你小时候也一样
时间:2009-11-25

周末和母亲一起去福州看小毛。即将第一次看到孙子,她不免有些激动,一路上又谈起许多我幼年时的事。所有这些故事,我都早已听过好几遍,但我知道她每讲一次的时候,心情都不一样,我当时的感受也不同,以至于每次都像是她在讲一个昨天刚发生的新故事,仍然那么历历在目;她的声音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回荡,构筑起一个罗网,让人陷入其中——确切地说,回忆是一件让人上瘾的事;越是艰难的往事,越能从中获得满足感。我清楚地知道她将来还会讲述这些故事,但对我来说,她每一次都不是在简单地复述和唠叨,那是一种生活必需品。

至少这一次,我倾听时的心情和以前都不一样,因为我刚有了自己的孩子。在医院里陪护的那日日夜夜,切身感受到两点:第一,做女人真辛苦;第二,带大一个孩子真不容易。怀孕生子对男人来说,其体会大概无论如何也不能像女人那么深,无非只是陪护时少睡几个小时罢了。早就有许多人恐吓我:孩子出世了,你一定会筋疲力尽,想读书也没时间了;问一个朋友生了女儿后的感受,他说:“恨不得把她再塞回去。”前些天在福州,晚上便感受了孩子魔鬼的一面:有个晚上前半夜换了三次尿布,后半夜从2点起哭,直到天亮,中间他眼睛一直睁开着,抱起来能安静会,放下去不久就哭,喂奶也喂饱了,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不舒服(还是就喜欢被抱着?),着实束手无策,只能熬过去。

母亲说:“你小时候也一样的呀!一周岁以内很会闹腾。”那时候父亲在兰州,我从小几乎像是在一个单亲家庭中长大的一样,记忆中父亲只是每年冬天探亲时,才像圣诞老人一样带着一包礼物回乡住一个多月。对周岁之前的事,我自然早已没有任何记忆,但对母亲来说仍然像是昨天刚发生的。她说我那时很会哭,而且不像有的孩子,哭着哭着也就停了,我是越哭越大声,直到勒索成功。她一个人带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她说那时去洗澡做饭都提心吊胆的,唯恐洗到一半或菜还没烧好,隔壁又已传来孩子不可遏制的大哭。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段经历,她坚决不想再要第二个孩子了。

在看着小毛的时候,她常常会说,他的某个部位某个表情或动作,“和你小时候一样”。有时我甚至怀疑她多少是受内心强烈的连续感的驱使,构想出某些特征的相似性,以维护这种连续性传承的精神需要,用这种循环论证的方式来使自己获得极大的满足感。正如我的岳父母也在竭力回忆着Suda小时候的点点滴滴,看小毛哪些地方有乃母之风。

我小时候是个笨孩子。男孩子本来也比同龄的女孩子慢一拍。母亲说我14个月才会学着扶墙走(但经常摔倒),17个月能稍微开口学语,但直到两周岁,仍然不懂得报告要大小便。两岁半时因此被托儿所阿姨骂,“哪家的孩子像你儿子这么笨”,这话激怒了年轻的母亲,和阿姨大吵一架。但事实上她自己本人对我的智商也并不乐观,她私下承认,我的智商在我们这个四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里也只算是“中等偏上”——有次和朋友说起此事,引起他们哄堂大笑。他们大概觉得这个说法与我现状有偏差,但我小时的表现常常确实显得愚笨(至少是显得),反应不灵敏,表情严肃,三岁去拍照时,照相馆的师傅逗引了我半天,我总是不笑(可能我那时也不觉得拨浪鼓有什么好笑),搞得他很受挫折。对于我的反应迟钝,当时周围比较一致看法是:这个孩子有点笨。在那时母亲对我的教育中,她也总是强调“笨鸟先飞”、“勤能补拙”,以至于让我很长时间里产生了一种错觉,即自以为只要努力,总能弥补与他人之间的差距,直到高中时这一逻辑最终崩溃,因为那时我遇到了几个自己竭尽全力仍在某些科目上瞠乎其后的同学,而他们却学得很轻松。

现在谈这些,甚至有些显得像是炫耀。因为很显然的一点,如今我至少不像是智力平庸的人。在此刻仍去刻意强调这一点,倒有点像是有钱人在成功之后喜欢庸俗地谈论自己早年白手起家有多么艰辛。有些话,即使本人是真诚地那么认为,当它被说出来、写下来,仿佛总是无法像它在内心里那样真诚。一旦成了话语,也就成了众多解释的争夺焦点。我也承认,自己被视为笨孩子也就是在那几年间,那甚至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一个人早年“特别”地笨而成年后成功,这种反差倒也不失为一种戏剧性效果——只不过是一个内向的男孩子稍稍显得发育迟缓和不善表现罢了,也不算是“童年的阴影”;而且,在五岁以后,我就因为在识字和四则运算上的快速进步,没人再说过我多笨。不过后来看到《射雕英雄传》里南希仁评论郭靖的话:“孩子很好。我小时候也很笨。”还是感到十分亲切。

只是我也知道(尤其在经历高中和大学的打击之后),与原先给自己设定的目标相比,自己终究是志大才疏了。我很能体会那种绝望:即便使尽全力,也无法达成自己的目标,那该怎么办?有时一个人深坐沉思,我知道自己人生的近一半已经走完,期间不少时间已经浪费,剩下的一半人生只怕也未必能做出什么成就。这不是绝望、不是悲观、更不是博取同情,我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当然我对他人也一样苛刻无情:毫无疑问,许多人在离开人世时恐怕都是毫无成就的,现在写下的很多文字,都将被时间冲刷殆尽,荡然无存,没什么价值可言。当然,肯定会有人说:又何必有成就?成就是什么?也许这种雄心本身就是一管毒药。

有时和Suda谈起小毛的未来,我确实情不自禁地有点期望他实现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但立刻又意识到那是多么愚妄,毕竟,他又是另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这一点上Suda比我宽容豁达,对她来说,孩子的未来根本是张白纸,不可预期也不能事先设定,且让他自己描画。这一点上,不能要求他和我小时候一样。看孩子久了,在火车站和街头的人潮里,我总忍不住一种病态的好奇心:看到行色匆匆的每一个人,我总在想,这些人在数十年前的婴儿时期是什么样的呢?假如世上的每一个人,在一个魔法的瞬间全都变成了自己婴儿时的样子,那会是什么样?为什么在那个时刻看起来并无差别的婴儿,长大了却产生那样巨大的差异,有些成就事业,有些却成了盗贼和妓女。那样历尽艰辛喂养大的一个个体,却可能在种种变故中被毁灭或自我毁灭。世上还有比这更大的幻灭么?也许正是这种脆弱性和易于泯灭,才是人之所以为人。


  发表于  2009-11-25 21:57  引用Trackback(1) | 编辑 

评论

还有七八天我的孩子也要出生了。

我妈最近也在说我小时候那些事。和你比起来我小时候的起伏好像更大些:

我出生的时候是巨婴(11斤8两)至今还是湖南某市医院里的记录保持者。

由于个头过大,出生时被产钳用力夹过(否则生不出来)。因此家人都很担心将来智力是否会有缺陷。

不过后来的发展超出所有人预料,鄙人八个月开始走路,一岁不到就会说话。引得所有人都觉得还是夹一下好。

再往后,情况就更乐观了。据说本人小时候通晓三种语言:温州话、湖南话和普通话。人际交往的能力也很强。比如爱和非洲来的伯伯谈一些世界性的话题。当时被父母的同事盛赞为“天才”(和副统帅的公子有一拼)。

上学以后情况急转直下。上课无法集中注意力。写字慢,而且难看。直到上大学前,每个假期都被父母逼着练字,一直不见效。直到工作后有了电脑这个难题才算解决(终于不用写字了,INTEL和微软万岁!)

其他问题还有:

不分左右--因为听不懂左转和右转的区别,驾照重考过;用了很长时间才分清楚“部”和“陪”的写法。

记不住人名和数字 -- 毕业后三个月再见面就想不起眼前的同学姓甚名谁。超过5位以上的数字很少能记得住,比如老婆的手机号码。

动手能力差 -- 每次修理家里物件的时候总要受点小伤。好在中国的学校里不考这项。

由于以上种种,我从小学到高中期间成绩永远是班里垫底的几个人之一。最惨的一次是年级倒数第二(倒数第一的那位有明显的弱智症状)。高考两次才考上最差的学校(仅过大专线3分)。

由于大学所学专业是本人强项--外语。大学期间突然咸鱼翻身成了好学生。语言专业的科目门门考第一。毕业后以三年大专的学历和北外四年本科毕业生一起工作时业务上毫不吃力。

直到工作了几年后,偶尔翻杂志才知道我有阅读障碍症(Dyslexia)。大约有3%的人和我一样。这不是智力问题,也不是什么“病症”,而是一种认知方式的不同。也就是说我这样的人理解和记忆事物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因此也就不能按考其他人的方式来考我这样的人。据说爱迪生、巴顿还有宜家的创始人Ingvar Kamprad 都是这类人。他们的共同点就是在学校里的成绩差,甚至无法完成学业,但这并不影响后来的事业和生活。

当时看完那篇文章后以前十几年里经历的种种挫折在脑子里一件件都翻了出来。

人生如梦啊!但愿我的孩子不在那3%里面。
 回复 Morris 说:
呵呵失敬,确实我也没听说过比你个头更大的(之前我所知最巨婴的是我表妹的女儿,10.4斤)。你的人生故事很传奇啊,相比起来我实在毫无戏剧性可言,有时想想虽然人生无数可能性,但每个人也就只能摊上其中一种,所以不管怎么样,好好过吧。
(2009-12-14 09:30:13)
Morris ()   发表于   2009-12-14 01:03:38

关于婴儿哭闹,不妨可以参考一下这篇小文:)
http://plum.blog.sohu.com/138553610.html
 回复 emmainthesky 说:
谢谢,说起来小毛确实也有点文中说的“胀气返奶”,当然现在他还太小,没吃米糊。
(2009-12-04 09:54:48)
emmainthesky (http://emmainthesk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9-12-03 21:04:09

一家人的彼此依存才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段落,尽管会有无数闹心事发生,但也改变不了主流。顺便说个感想,小毛同学有会画画的妈妈和会讲很多故事的爸爸,童年肯定会过得很有趣味。
lisbon ()   发表于   2009-11-30 12:31:27

小朋友的未来,她抓周,第一个是计算器,第二个是人民币,最后抓了都不放。

我晚上回来AMY同学问我,顺序是什么,我随口就说这两样,顺序都一样,AMY同学颇为惊讶。

不知道是否女孩子的缘故,我好想没有代入的想法,

可能跟家庭有关系,我父母对我不抱过多期望,读书别太好,考个大学别太丢脸即可, 活着就好,别混太好,够吃温饱,中上即可。

或许他们看过人生太多起伏,最终都是归于平淡的缘故,所以那又何必去争。做个平民别被欺负就好。

小朋友的未来,提供给他良好的条件,也别太漂亮别太聪明,要大智若愚,呵呵
 回复 无法 说:
没有抓笔么?貌似很多孩子抓周都抓笔的,因为那最方便抓。小朋友“别太漂亮别太聪明”也不是父母能控制的呀,也许一不小心就既聪明又漂亮了,sigh
(2009-11-27 13:20:22)
无法 ()   发表于   2009-11-27 11:56:19

经常来看你的博客,很喜欢你和suda,是我向往的一种生活状态。差不多的年纪,也刚刚添了小孩,只是生活的处境看似很不同。看了你的博客,总是让人心底生出不少柔软和宁静。祝你家宝宝健康。
 回复 鱼 说:
谢谢:)
(2009-11-27 13:16:21)
()   发表于   2009-11-27 10:05:02

人生很长,30多岁不过过了1/3,中间的1/3是人生更丰富的时光,男人女人更有魅力了。

余下的1/3静下心来体会自然的花开花落, 从心所欲多好。

聪明吗,天赋所定无法改变,只是要持之以恒的有效往前走,才是人上下的差别。 如果维舟不是持续十几年有效读书,思考,写作, 那有这些自信。

我从小到大都是聪明的,现在也是,基本说半句就知道后面,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不过跟一些更聪明的比起来不禁更为落寞,不过如此的感受是令人难受的。

同样的阳光和雨露,你不一定就是最灿烂的,不过关键是你还是要去绽放,而不是去看着别人绽放,自己却在那萎靡。

自己的梦想还是自己去实现,小朋友吗让她自由飞翔
 回复 无法 说:
呵呵,无法同学还是很乐观的。我觉得65岁以后,一个人的学术生命差不多也就结束了(作家和画家也许能延续更久),当然,那种平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2009-11-27 09:14:23)
无法 ()   发表于   2009-11-26 23:33:16

同感。
很巧,前几天还在想一样的事情:就是人生过去一半,反而从小时候觉得到了三十岁就可以去死了变成了对人生的依恋。仿佛很多生活的可能性还没有去实践,但有些却已经无法在自己理想中的状态下去实践了。
父母过来了一个月不到又因母亲水土不服,疱疹发作匆匆回国。很多计划中的游玩都没能实现。差不多就是类似的伤感和迷惘、叹息。
小时候也常常被父母说笨。尤其母亲是小学老师,又是住在教师大院,整个童年都是在比较中失败地度过。那种创伤不是现在父母说几声不错可以抚平的。当然,任何不如意总会过去的,有乐观天然因子的人是第一幸运的,但能自我平衡疗伤那也算不错了。
人生命题确实很难有答案,更勿需说什么正确答案了。只是对我来说关于这些事情的思考总能让我安静,因为虚空所以最终反容易释然。
 回复 Rosa 说:
唉,你说的我也同感。昨天还有朋友说,中国人到了三四十似乎人生就差不多确定了;我说未必,我觉得很多梦想还没有去实践或完成,她说:真的希望你有,否则太悲哀了。
(2009-11-26 19:37:12)
Rosa ()   发表于   2009-11-26 18:09:18

小孩要抱,有一种说法是因为他们听不到大人的心跳。
孩子虽然是独立的个体,但他们的喜怒哀乐永远是和父母相连的。想放得下,却有不可能放下是所有父母的悖论。贯穿一生
花大熊 ()   发表于   2009-11-26 17:27:18

哈哈,您是大智若愚吧……
改天多放点小毛的照片呀~~~
shelley ()   发表于   2009-11-26 14:55:02

祝福维舟!
o_o ()   发表于   2009-11-26 08:31:36

我家宝宝到现在晚上还睡不好,每早5点到6点之间爬到我床上。
有调查报告说无子女的人生活比有子女的要幸福,有子女的在孩子离家后生活更幸福, 但养孩子虽然苦,其中的乐趣还是没有别的可代替的。
维舟,有问题问我吧。 这几年除了被折磨出皱纹外,还是积累了一些经验的。
 回复 郢中人 说:
无子女的人,也有其自己的苦恼,这份调查报告的结论,单身人士未必领情的。
谢谢你,我会和Suda说;育儿方面她比我更关注,也听取了许多朋友的建议,我毕竟还有许多外务,这事上无法全身心。
(2009-11-26 09:27:32)
郢中人 ()   发表于   2009-11-26 08:06:05

小盆有要长成啥样子是小盆有自己的事啊,父母最多提供点有利条件罢了。

想要某某长成你所希望的样子,那个叫做光源氏养成计划。。。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09-11-26 06:40:55

生孩子是一件多有风险的事情哇!将来长成一种你不希望变成的样子,就只能撞墙去了。所以,男人和女人还是要通过结婚组成家庭,来稍微分担一下这种风险的:P
mujun ()   发表于   2009-11-26 00:57:40

你再想下去要入宗教境界了。
什么是成就的标准呢?这也是个问题啊。今天的成就在明天看来也许没有什么价值。我觉得什么成就伟业,这种都是屁话。

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做做就可以了,可能你不喜欢自己的工作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以后你可以和自己的小孩玩啊。
archer ()   发表于   2009-11-25 23:5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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