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符号与过度联想
时间:2004-12-05

文艺女青年洁尘在其新作《日本耳语》中,对“松尾芭蕉”、“三宅一生”等名字表达了其有选择性的无限联想。就此,乔纳森写了一篇《洁尘四题·名》,对其“名的执迷”作了批评和讽喻。

这是个很有趣的话题,洁尘说三宅一生的香水取名“一生的水”,能“唤起每一个女人的欲望”。显然这和女性丰富的联想能力有关,不过我们东亚文化圈的人一向对取名颇为讲究,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古代文人雅士的名、字、号往往有一长串,说到对名的执迷,那也是执迷了一两千年了。

偏偏中文的人名,总是能给人以无限联想,有时我们也和洁尘一样,过度地联想起来。古龙的《欢乐英雄》里说,一个镖头遇到了黑道上最难惹的欧阳兄弟。但“欧阳兄弟既不是两个人,也不是三个人、四个人……欧阳兄弟就是一个人”,他名字居然就叫做“欧阳兄弟”。

古龙在这里以解构和戏谑的方式说明了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正如叫谢逊的桀骜不逊、叫慕容博的也从来不写博。但在任何文艺作品中,我们还是经常和这样的符号碰面。例如有学者指出,金庸小说中的邪教教主,名字都极为霸道,如阳顶天、张无忌、东方不败、任我行、向问天……而“洪安通”这个名字就显得四平八稳,土里土气,本身已经暗示其虚弱。

汉语人名几乎具有一种自动联想功能,因此也就经常被用来作为一种反向的嘲讽。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中,李寻欢遇到曾经艳名著称的“蔷薇夫人”,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她整个人就像个大水缸,“装的水也就只能灌两亩地而已”,脖子上的肥肉像风中蔷薇一样抖动;而在《护花铃》中,“如意夫人”则一点都不如意,而是个面容丑恶、魔鬼一样的女人。

金庸的《天龙八部》中,王夫人冷笑着问段誉:“你叫这名字,难道名誉很好吗?”段誉笑着说:“名誉很坏的誉,却也是这个字。”——事实证明,姓段的人在王夫人那里的名誉的确是很坏的。这说明了同一命名完全可能产生两种相反的联想。

更典型的是《鹿鼎记》的故事,索额图为了拍韦小宝的马屁,赞他名字取得好:“好名字,好名字!你原是人中之宝!”韦小宝却心想:“在扬州时,人家都叫我‘小宝这小乌龟’,小宝这名字,又有甚么好了?”

按照段誉和韦小宝的逻辑,“张恨水”这样的名字,也未必就联想到风雅的“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说不定反在想,他取这名字,是不是小时候差点淹死过,否则为什么“恨水”呢?

不过即使是韦小宝这样,对他人的过度联想不屑的人,自己却也时常在别人的名字上过度联想。他觉得佟图赖这个名字不好,堂堂国舅,老是赖,不能和这人赌钱;他还对着被他击毙的俄罗斯将领图尔布青叹息:“怪你名字不好,如果叫图尔布财,就会发财而不是发青了。”此外,他的联想方法极为独特,和洁尘的路数截然相反,总是往下里巴人的方向去想:他把华伯斯基叫做“王八死鸡”、把齐洛诺夫叫做“猪猡懦夫”;看到归辛树一家,就嘀咕:“真是笑话奇谈,姓什么不好,却姓乌龟的龟。”——以贬损之意联想他人的名字族称,原是我中华传统文明之一,韦小宝也算继承发扬了。

在金庸小说里,有两个人的外号叫“马王神”,一个是《射雕英雄传》里的韩宝驹,显然由于其卓越的马术而得名;另一个是《天龙八部》里的钟万仇,这个人不以马术著称,而以马脸著称,甚至他也根本不是如名字“万仇”那么可怕,相反倒是一个柔情万种的丈夫。

当然,所有联想都建立在一种文化基础上,例如韦小宝这样的名字,如果翻译成Wei Xiaobao,不懂中文的老外就完全不能如索额图这样得出什么“人中之宝”或“人中活宝”的联想。《红楼梦》里那些深有寓意的人名也同样难以在翻译中传达——老外显然难以领悟“原应叹息”之类的人名暗喻。

相比起微妙的东亚人名文化,老外的姓名更多体现了工具性、符号性。可以有无数人叫Margaret,但她们和茶花女、杜拉斯、或撒切尔夫人没有一点相关性。前一阵报上说,有个叫Andrew Wilson的美国人,成功地申请将名字改为They,结果造成朋友们的极大困扰,甚至引起了语法混乱。不过在我看来,这在英语中还不成问题,至少还可以用单复数来区分,只不过这位老兄倒也和那位“欧阳兄弟”一样,走在时代的前列,彻底破坏和嘲讽了人们的想象力。


  发表于  2004-12-05 12:45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这个,可以作为copy构想naming的培训材料啊!
jinying (http://jinyi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4-12-05 23:30:32

哈哈哈哈!
milkylorelei ()   发表于   2004-12-05 17:2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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