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词义和形式的变迁
时间:2004-12-06

一、词义的变迁与消解

 

Edward Said在《文化与帝国主义》中说:“帝国主义是这样一个字词和概念:对它的争议很厉害,它引出了各种问题、怀疑、争辩和意识形态问题,以至于几乎无法使用它了。”毫无疑问,“革命”也是这样一个字词。

 

现代意义上的“革命”,是汉语从日文里引进的一个外来概念。明治时代的日本人借用古代汉语的“革命”(kakumei)来翻译英语的revolution。该词源出《易经·革卦》“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但其含义却与英语的revolution有着巨大的差异,它并不是指那种社会政治的剧烈变化,而是指占星学意义上的气数已尽、天命转移。用“革命”来翻译revolution,正如用“电”来翻译electric一样,两者在意义上存在着截然的断裂和词义变异。

 

这一令人尴尬的差别,暗示了两种难以吻合的理解差异。然而,即使英语中的revolution,也是一个后起的、历经变迁的现代概念。这个词最早源出于拉丁文,含有“回转、恢复原状”的意思——这出于人们一种常见的思想:即变革在某种程度上是复古到早先的美好时代去。然而,每一次这样“恢复原状”的结果却总是导致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局。

 

和很多其他概念一样,这样一个简洁、模糊、崭新的抽象概念,经常使各种文化的人感到困惑,他们的反应则是以自己文化中的原有概念来加以理解。对于现代历史中的中国人来说,“革命”这一概念仍然夹带着一种“天命转移”、王朝更替的思想。因此这个外来词被普通中国人理解的过程,也就是一个被消解、改造的过程。

 

并非只有中国人如此。1917年,斯大林从从西伯利亚回来,和孩子们说,每个车站上都有农民在欢迎革命。每一批农民都有发言人在夸夸其谈地发表演说,什么“神圣的革命,等待已久的、亲爱的革命终于到来啦”,他们把回来的政治流放者当成从战场上归来的勇士一样欢迎。他们大概以为,革命是一个人,是沙皇的继承人,就象1825年不少士兵以为宪法是当时的皇太子康士坦丁的妻子。他讲完这个故事,孩子们哈哈大笑(Ian Grey《斯大林:历史人物》)。

 

在更多时候,“革命” 作为一个时髦的概念,被赋予一种看来不言自明、不容置疑的褒义倾向。秦始皇时代也有过剧烈的社会政治变化,但革命者从来不会将之称为“革命”,因为这一词语是革命者为自己的行为作理论辩护的武器,它几乎本能地拒绝与过去的、可能引起不良联想的一切联系在一起。而“反革命”,乃是一种严厉的指责,几乎和“汉奸”、“卖国贼”等属于同一类别。由此也不难理解为何在中国现代史上,“革命”一词经常代表着决裂、清算、转移的意思。

 

当年山东军阀韩复榘在演讲时解释三民主义:“为什么叫三民主义?因为一民太少,二民不够,四民太多,三民刚刚好。”——这故事虽然好笑,但当时在台下听他演讲的成群百姓,又有多少人可以解释“三民主义”?在理论落入实践时,最后总是慢慢地被工具化,最后成为一种毫无意义的脂粉。

 

Bernard Lewis曾谈到了中东地区的情况:“或许,中东地区最有力量和最为持久的西方政治理念,是‘革命’这个政治理念。……稍早时期的革命,通常都还会伴随着对抗外族统治者的民族主义。可是到了后期,革命一般就只是指帐下军官废掉其主政者。而如此这般的起事,也同样大言不惭地冠上‘革命’一词,而革命一词,不久也就成为中东地区最常见的使政府合法化的方式。”(《中东》)

 

二、两种果实:甜与苦

 

米洛万·吉拉斯在其1957年出版的《新阶级》一书中断言:“革命,在民族的生命中是不可避免的,革命的结果可能产生专制,但它也可以把各个民族推向过去曾经阻拦他们前进的道路上去。”

 

1789年以来,每一次革命都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同时结出两种果子:从极甜到极苦。“欲为天使者,必先为魔鬼”,追求一种纯粹革命理想的人,常有一种极其迫切的心情,以为亡国灭种就在眼前,而欲避免这一悲惨前景,则非强行变天不可,为此不惜使用极端手段,而往往无法容忍不同意见。

 

法国大革命以来,总有不少革命领导人不择手段,以目的正义为自己辩护。中国现代革命,自孙中山以下,也经常如此,以至程序正义对我们来说,成了一件需要重新认识的概念。

 

在这样的情形中,往往造成一种专制局面,而使百万人头落地(胡适《中古哲学史》:“革命成功之后,统一专制的局面又要了,学术思想的自由仍旧无望。”)。本来革命只是一种手段,后来竟成为其自身的目的。一旦演变至此,则大恐怖的时代就开始,几乎任何人都可能被以“反革命”的罪名囚禁、杀死。无怪许倬云曾感慨“革命不仁,以万民为刍狗”。

 

虽然作为一种理论,存在所谓“世界革命”,但革命本身却总是带着强烈的民族主义色彩,作为现代革命起源的法国大革命,同时也是现代爱国主义的起源。故此梁启超在《罗兰夫人小传》中说:“夫人非爱革命,然以爱法国故,不得不爱革命。”

 

德国哲学家谢林说:“一个民族,只有当他们认同了共同的神话时,它才是一个真正的民族。”对于中国的现代农民革命来说,由于缺乏“共同的神话”,于是,我们自己创造了一个。


  发表于  2004-12-06 08:1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每次看师兄的博都能增长许多见识。实在非常佩服师兄的阅读量……
木瓜 (http://papayasun.blogbus.com)   发表于   2004-12-09 00:35:53

大陆革命都是卢梭一路,广场盛宴。看杀头,同去同去,图个热闹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4-12-06 10:35:52

海岛革命(英美日)跟大陆革命(法俄中)

简直是天壤之别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4-12-06 10:2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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