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日本首相池田勇人出访东南亚后回来,洋洋得意地声称:“亚洲把日本看作是一个先进的老大哥。”当时就有观察家讥讽:“其实他应当再加上一句:听得更多的批评是:老大哥可没有把更多的实物给他的小兄弟们。”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日本首次政党交替之后的首相鸠山由纪夫再次来到东南亚,不过与池田这位“半导体推销员”(戴高乐语)不同的是,如今他要向小兄弟们推销的是“东亚共同体”这一乌托邦构想。
乍看起来,这是一个不坏的主意:欧盟各国在整合之后,无论在政治和解、通商、金融、能源、环境、救灾等各方面合作机制上,都已迈出坚实的步伐,使各国都受益不浅。那么东亚作为一个潜力甚至更大的地区,为何不能?然而这正如群鼠商议给猫系铃铛一样,谁都觉得是好主意,但问题是怎么做、谁去做?有道是“联盟的历史就是争吵的历史”,东亚整合的这一构想如今刚浮出水面,便已暴露出有关各方深刻的内部分歧,彼此同床异梦,各自算盘打得噼啪响。
讨论最热烈的自然是日本,然而做起来最难的恐怕也是日本。冷战结束已近二十年,日本却似乎仍未适应过来,一直处于外交被动之中,如今民主党在夺取政权后气势如虹,力图以全新面貌来号召国民。10月26日鸠山施政演说,提出“不流血的平成维新”;刚被赶下台的自民党人批评说这一演说冗长抽象,华而不实,自民党新总裁谷垣祯一甚至嘲讽说,“好像在听希特勒演讲”,毫不掩饰自己对鸠山蓝图的反感。一百多年来,日本长期奉行的是“脱亚入欧”政策,内心深处并未将自己看作是亚洲的一员,如今鸠山试图“脱美入亚”,意图则是一石数鸟的:平衡对美外交,将日本的外交地位提升到与美国对等;日本早晚要变成完全依靠亚洲贸易圈来维持生存,还不如先下手积极参与;对国内外树立与此前自民党不同的形象。
然而这一开步走首先就会踢到美国这块大石头。东亚整合与任何区域性机制一样,即便再声称自己是开放的,它终究都有排他性——试看土耳其努力了几十年也未能加入欧盟。因此美国人立刻警觉到东亚共同体将会使自己被排除在外,东亚整合后几乎必然的后果之一是美国在该地区影响力的下降。当10月7日新任外相冈田克也称设想中的东亚共同体“不会(让美国)加入”后,美国立刻提醒这个附庸国,这是淡化日美同盟的危险之举。两周后在曼谷峰会上,鸠山赶快转变立场,表示“东亚共同体最重要的就是美国的参加”。
金融危机极大地改变了东亚各板块之间的力学构造,日美双方都不得不为自己警觉和盘算再三。美国不能不注意到,日本外交向来有投机的前科:一百多年来日本总是与最强大的国家结盟——先是英国,然后是纳粹德国,最后是美国,如今会不会在美国危难之际,借“东亚共同体”的名义投入亚洲的怀抱?——而用李光耀的名言说,“当谈到亚洲的时候,通常我们指的是中国。”而日本也有外交投机的惨痛记忆:日本两次作为小伙伴被纳粹德国和尼克松出卖,前者与苏联签署互不侵犯条约、后者突访红色中国,均未事先通知日本,导致两届日本内阁立刻垮台,颜面扫地,谁知道中美如今会不会结成“两国集团”(G2)抛下日本?——鸠山首相就苦恼地说日本“身处希望继续充当霸权国家的美国与谋求成为霸权国家的中国之间”。因此日本强调要对等自主的外交。然而谈何容易?战后日本内阁史表明,安定的长寿内阁绝对有极其亲美的特点,鸠山由纪夫试图与美国拉开距离的结果,很可能导致“对等的日美关系”最后从“紧密但不对等”变成“既不紧密也不对等”。
那么鸠山所说的将占据共同体“核心位置”的东盟呢?它正在满怀警惕地观望,但已经毫不掩饰其不快,因为它担心真正占据核心的将是中日韩。11月20日东盟秘书长素林·比素万声称东盟在地区事务中保持着中心地位,而且“该地区有责任保证东盟的中心地位,因为这是该地区结构的基础”。菲律宾副外长则直率地强调“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的是我们”,不过这与其说是一个事实,不如说是一种愿望,事实上这么焦虑的强调本身就证明东盟一些国家不仅没有坐在驾驶员的位置,甚至可能副驾驶都不是,而是坐在后排。成立半个世纪来,东盟仍是差距悬殊的国家的集合体,缺乏政策连贯性,统一行动能力很差,外国商界领袖对它在协作行动上的无能一直感到很不耐烦。
东亚共同体这艘大船尚未起航,船上乘客已经争吵不休——不仅对它驶向何方、该沿什么路线行驶一头雾水,连应该谁来坐驾驶室,装载哪些乘客都各有主张。日本主张的是东盟10+3(中日韩三国),再加印度、澳大利亚、新西兰——之所以另外拉上这些国家是为了抗衡中国影响力过大;而澳大利亚则提议要让美国也加入;中国和韩国都欢迎10+3框架,但中国事实上却一直在追求撇开日韩的10+1(即东盟+中国)框架;而韩国虽然喜欢搭乘顺风车,却不想参加国太多,那会使韩国地位相对下降,韩国国内也普遍怀疑如果美国人反对,日本是否还能坚持推进这一设想。
东亚整合进程是否顺利,最终取决于中美两大国的态度,但也正是这两国迄今对此保持低调的按兵不动。某种程度上当然也因为它们不愿为空泛的地区合作计划而收窄全球布局,另外也许正如罗斯福总统当年所言:“不能让人知道你将出什么牌,但更关键的是:不能让人知道你将不出什么牌。”迄今为止中国的回应十分冷淡,温家宝仅礼貌地表示只要循序渐进,东亚共同体“将来有可能实现”。比起大谈构想,中国人注重“起而行”:10月24日中国与东盟签署设立100亿美元投资合作基金及向东盟提供150亿美元信贷支持的协议,进一步将东盟纳入自己的经济轨道。
美国的态度尤为微妙。虽然它在地理上不是一个东亚国家,但它在东亚的影响力却甚至超过大多数东亚国家本身。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论如何美国不想让自己的影响力被排挤出亚洲。许多西太平洋的美国盟友也都急于维持美国在当地的存在。10月底李光耀访美时称,将美国排除在地区构想之外是“重大错误”,因为日印都无力抗衡中国。日本国内的呼声更强烈,右翼喉舌《产经新闻》刊文称,对日本来说,排除美国“不就等于被中国这个共产党独裁的军事大国鲸吞了吗?”
7月奥巴马政府签署东盟基本条约《东南亚友好合作条约》,获得参加东亚首脑会议的资格,如今由通过日本、澳大利亚、新加坡这三位代言人,表示意欲参加未来的东亚共同体。这正如2003年俄罗斯总统普京面对北约在东欧排挤俄罗斯影响力时,提议俄罗斯也加入北约。被这个建议惊呆了的北约秘书长索拉纳断然予以拒绝,他说:“俄罗斯加入北约,如同大象要在浴缸里面洗澡。结果大象没有洗成澡,浴缸也破了。”
无疑,没有中国的全心参与,就绝对谈不上“东亚共同体”;而只要美国掣肘,日韩和东盟都要忌惮三分。如今已有人指责共同体设想会使“中国借机搞地区霸权”,而届时美国可能在亚洲陷入孤立——这种指责或前景是中美两国眼下都不愿承担的。这也是与欧盟当年整合极不相同的地方:日本无法或无力扮演法国在欧洲扮演的角色,不仅中日远不能比拟法德轴心,且日本极大地受制于背后的美国老大哥。资深政治家野田毅对东亚共同体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一种不着边际的未来的乌托邦”,认为鸠山政权“估计坚持不了一年”。不过聊以宽慰的是,历史表明,乌托邦作为一种美好设想,寿命往往却很长,至少可以坚持不止一年。
载2009年12月《GQ智族》,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