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主角不是人,是气候
时间:2009-12-26


《洪水、饥馑与帝王:厄尔尼诺与文明兴衰》
[美]布赖恩·费根 著,董更生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09年10月第一版

传统上当人们谈到“历史”的时候,实际上指的是人类活动的历史,无论是战争、贸易、开垦、远航,历史事件的主角都是人本身,而整个自然环境只不过是这一出宏大戏剧的舞台背景罢了。但随着人们对整个生态系统和人类在其中扮演角色的了解逐步深化,这种认识也渐渐起了变化。布罗代尔在“长时段”理论中甚至提出:战争、政变之类的事件大多转瞬即逝,对整个历史进程只起微小的作用,而结构性长期约束历史进程的倒是例如地理气候、生态环境、思想传统之类看起来没有主角但却更深层的因素。确实,如今无人能够否认:气候和环境不仅是人类活动的一个背景,事实上它的微妙变动正影响着千千万万人的生活。

当然,气候并不是直到最近才开始影响人类文明,按照《洪水、饥馑和帝王》一书中的观点,自从公元前3000年海平面停止上升、人类文明开始在河谷地带出现后,人类就已经进入了一个与环境之间全新而更脆弱的关系之中:密集的人口在遭遇气候波动引发的生态系统不稳定时更容易受灾,因而短期的气候变化对人的影响也就越大,“厄尔尼诺现象于是变成历史的重要因素”。

所谓“厄尔尼诺现象”最初是指东太平洋海面温度异常增暖的现象,这种每隔数年出现的气候异常会导致大批鱼类死亡,使当地渔民遭受灭顶之灾。大范围水域的升温使得赤道洋流和东南信风改变,导致全球性气候反常——最典型的是引发海啸和暴雨,通常使南半球趋于干热,而北半球寒冷潮湿。中国1931、1954、1998年的特大洪水,都是拜厄尔尼诺所赐,不健忘的人应该都还记得那曾影响了多少中国人的生活。

在无法预报自然灾害、躲避防御能力也较低的古代社会,可以设想这样的灾变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危机:它可能使千百万平方公里的低洼平原遭受连绵暴雨,同时又让另一片广大土地陷入严重干旱。对农业文明社会来说,洪灾和旱灾都是极可怕的,世界各地神话中都有开天辟地时大洪水的记忆,而持久的旱灾带来的赤地千里可能使千百万人陷入绝望、恐慌、乃至饿死的境地。气候变化会造成生态系统的不稳定,导致农业崩溃,在人口较少、自然资源丰富的时代,人们还能采食野果等度日;当到了人口剧增且依赖农业生存的时代,一旦出现大灾,就会导致人口大减,建立在农业生态系统之上的社会系统也会面临崩溃。书中列举公元6世纪的厄尔尼诺现象引发的干旱一举摧毁了南美摩奇文明就是这样真实的写照。

人类其实一直生活在一个变化无常的全球气候循环之中,只是在现代科技揭示这一点之前,人们对此一无所知。一点轻微的气候波动,就可能引发人类社会一连串的社会反应,促成重要的文化与社会变迁,这种难以捉摸的摆荡影响着无数文明及其帝王们的命运。竺可桢曾研究过去五千年的中国气候变迁,指出中国历史上几个变冷的时期恰巧与北方民族入侵的年代吻合——这当然不仅仅是一种巧合,因为气候变冷会导致农业歉收,草原生态界限向南推进。1821-1834清道光年间的大萧条,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当时处于小冰期(气温年均比现在低0.8度),连年阴雨和水灾严重打击了南方的水稻亩产,产量降低而生产成本不变,使得农民收入下降,官府租税也因之减少;同时棉花歉收引发棉价上涨,这又打击了江南的另一个经济支柱纺织业。其结果便是市场萧条、物价下跌、交易停止,商民皆困。更著名的案例是1788年法国自然灾害导致农业收成严重减产,那年冬季异常寒冷,次年春又出现大暴雨和洪水,引发恐慌和农民起义,这都有力促成了法国大革命的爆发。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生态的改善往往会缓解甚至化解社会政治危机。1870年鲁西南一带持续大旱,受饥馑所困的穷人聚众起事,几个月后下了一场透雨,结果不待官军进兵,徒众便各自回家种地去了。对任何社会的领导人来说这都是个简单的教训:当人口、土地负载力、生态系统三者不平衡时,都可能演变成政治危机,因为当人们活不下去时就要进行抗议,直到这三者恢复平衡——或者改善生态,或者减少人口,或者使单位面积能养活更多人。

在面临人口爆炸的今天,人类社会对农业系统的依赖已经达到了空前的程度——虽然大部分都不以农业为生,但毕竟所有食物都是农产品,而没有食物我们就将面临饿死。历史证明,越是有大量人口高度依赖农业系统,气候变化就越可能变成攸关存亡的一个重要因素,而那却是完全不受人控制的。正因此,本书作者才提出一个严厉的警告:如果不注意保持我们与自然生态系统之间的脆弱平衡,那么厄尔尼诺现象就可能给我们的文明带来难以承受的一击。

我们注意到这些隐藏在幕后的历史主角,似乎已经太迟了:1983年后全世界的人们才开始频繁地谈论厄尔尼诺现象,至于“温室效应”和“全球变暖”则直到1988年才变成公众话题。正因此,包括作者在内的许多人都觉得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在他看来,我们已极为惊险地逼近现代科技所能养活每一个人的极限,他甚至怀着一种原罪意识说:“在过去两个世纪中,工业革命虽然不是任何人的错,但已将人类绑在一条毁灭的道路上。”然而,人作为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不仅是消费者、破坏者,也是系统的调控者、操纵者、管理者,如果全社会加深对气候变化的认识,并采取具有弹性和远见的措施,审慎应对,我们有理由相信,人类可以和一个美好的生态系统共存下去——因为有一点越来越清楚地成为共识:我们需要它远甚于它需要我们。

载2009-12-20《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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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译:
按本书采自台湾译本,故某些译法有所不同,不足为怪,另有两处值得指出:
p.29:征服者彼萨洛(Francisco Pizarro)于1932年……攻入印加帝国的心脏:按此人通译“皮萨罗”,他攻灭印加帝国是在1532年
p.182:1436年,身兼苏格兰国王的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迫使英国王室迁都爱丁堡:按这一句译者意思理解错了,1436年时英格兰是亨利六世,英国也从来不曾迁都爱丁堡,故此处是指:不列颠的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在佩斯狩猎时遇刺,苏格兰王国因此迁都爱丁堡(此前佩斯是其首都),参见维基百科James I of Scotland条


  发表于  2009-12-26 17:2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维舟 回复 dabenxiong 说:
但让人想不通的是:李成栋、吴三桂等人反水打内战时,战斗力倒是非常惊人,尤其李成栋,后来再次反清时,却未表现这么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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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现象同样也发生在宋末吧。只能说文官体制对武将的激励机制实在是太弱了。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10-02-09 08:55:15

楼下的,如果你看过研究报告就知道,他们做实验的时候是直接把小蝌蚪浸到可乐里。很多人没有搞清楚“外用”和“内服”的区别。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10-02-09 08:53:57

我偏向于相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神的力量~~~
hilda (http://mordred-hilda.blogbus.com)   发表于   2010-02-08 13:33:54

温室效应确实是个幌子。
但不表示就不需要重视环境污染对人类的影响。
mozila (http://www.mozilas.com)   发表于   2010-01-06 10:50:50


在2008年,美国幽默科技杂志《不可能的研究纪录》评出“另类诺贝尔奖”,其中可乐杀精子获“另类诺

贝尔奖”化学奖。获奖的科学家安德森听闻可乐避孕的传说多年,决定和一些同事用实验加以验证,结果

发现可乐的确能杀死精子,其中健怡可乐的杀精效果尤其好。
来源 : http://www.ljl-man.com.cn/blog/post/21.html
strong159753 (http://strong159753.blogbus.com)   发表于   2010-01-01 22:37:14

不知不觉间用了方言习惯,晕,好久日子。
 回复 有鱼焉 说:
呵呵,你真有趣,你也新年快乐:)
(2010-01-01 21:52:04)
有鱼焉 ()   发表于   2010-01-01 20:06:04

祝维舟大哥全家新年快乐!
好久日子没看博客,维舟大哥好勤奋,向你学习!
有鱼焉 ()   发表于   2010-01-01 20:02:56

历史的主人不是人,是气候,很强悍的描述!
奥乐558手机 (http://aoleshouji.blogbus.com/)   发表于   2010-01-01 09:44:11

现在新说法是明是亡于货币战争了。西班牙停止向明出口白银导致通货紧缩从而经济崩溃了。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气候灾难导致基于田赋的税收锐减,天下其实也不是八旗打下了,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基本上都是反水的明军干的。
 回复 dabenxiong 说:
但让人想不通的是:李成栋、吴三桂等人反水打内战时,战斗力倒是非常惊人,尤其李成栋,后来再次反清时,却未表现这么惹眼。
(2010-01-01 21:56:57)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09-12-31 16:38:07

回Urey
您的判断,“气温升高,华南江南可能又会变成疟疾、热带病肆虐的地方。”,是不成立的。您忽略了人对于传染病的干预作用,包括直接的各项防治措施,还有间接的生活水平和教育水平的提高。

就疟疾来说,海南的疟疾现在也已经不多了。台湾更是早几十年就被WHO认定清除疟疾了。在越战中作为可怕的杀手的疟疾,在现在的越南,也不再是一个大问题。人的积极因素,还是不可忽视的。疟疾版图的缩小,显然不是气候变化造成的。

气候变化可以造成热带病潜在传播范围的扩大,譬如说血吸虫在国内传播地域的扩大,但是只要社会稳定发展,热带病或者扩大说传染病都不再会出现黑死病或者如1918西班牙流感那样巨大的死亡数据。当然由快捷的交通带来的恶性传染病扩大的问题,显然不是气候变化要讨论的。
 回复 gofrom2004 说:
说的很是,“疟疾版图的缩小,显然不是气候变化造成的”,那主要还是人的活动造成的——无论是开矿、破坏植被,还是医疗技术的提升。《清代云南瘴气与生态变迁研究》对此有很好的分析。
(2009-12-30 14:04:44)
gofrom2004 ()   发表于   2009-12-30 13:40:02

题目有点故作惊人语了,气象史是理解历史的一个很好的线索,不过谈论什么主角之类的话题不是学者的态度

明末的小冰河时期,苦寒和粮食歉收导致北方蛮族,也就是建州后金的入侵,最终带来明清鼎革。但客观来看,如果明末的文官不是那么贪财,武官不是那么怕死,朝廷的执行力不是那么低落,很难想象2万左右衣衫褴褛的战斗部队可以最终席卷天下而不是在辽北冻饿而死。

另外,同样是这个小冰河时期的缘故,导致隆庆皇帝因为缺钱决心开海禁,万历之后天下赋税泰半出于海贸,明国不是小富是大富,市民文化飞速发展,文明也进步了。
 回复 子宇 说:
嗯,我本意是想说气候是历史中一个沉默的、常被忽视的角色,标题之前没取好,后来编辑改了这个,报纸文章常常需要抓眼球一些。
(2009-12-30 12:03:56)
子宇 ()   发表于   2009-12-30 11:17:31

历史的主角如果不是人,也便没有了历史。
王辉 (http://3plus3.info)   发表于   2009-12-30 06:30:24

历史的主角不是人,不知人类是否会夸大自己对气候的作用。全球变暖、温室效应究竟是真是伪?气候阴谋论也并不鲜见。环境是要保护的,但环保霸权,绿色恐怖主义等等的存在,有时不得不让人反思我们是不是太盲目了。
gone ()   发表于   2009-12-29 13:33:59

1)气温升高,华南江南可能又会变成疟疾、热带病肆虐的地方。

2)类似的书籍还有戴蒙德的《崩溃》。我比较喜欢这种基于物质资料生产来解释人类历史的书籍。

3)甚至于在史前史中,《出非洲记》就提到,地中海的周期性干涸,引起非洲与欧亚大陆之间的通道的周期性开合,是人类走出非洲的“泵”
Urey ()   发表于   2009-12-27 20:21:16

《后台》还是比《2012》好看的
无名小猪 (http://www.28zhifu.net.cn)   发表于   2009-12-27 17:59:06

刚刚看了04年的灾难片《后天》,历史确实是气候不是人
无名小猪 (http://www.3158cn.net.cn)   发表于   2009-12-27 17:58:06

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气温增高两度如何是件坏事啊。那样的话关中平原重新可以种植水稻,首都又能搬回西安去了,呵呵。
 回复 dabenxiong 说:
俄罗斯和加拿大大概更不会觉得是坏事了。不过话说回来,汉唐时气温确实比现在略高,那时关中平原还是比较湿润的,比现在更宜农。
(2009-12-27 22:47:48)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09-12-27 04:5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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