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之种族观念》札记
时间:2004-12-22

 英人冯客(Frank Dikotter)所著的《近代中国之种族观念》作为海外中国研究丛书之一于1999年9月出版。从作者的序言里得知,为写这本薄薄200页的小书,他得到了五笔奖金的资助,参考文献的书目长达33页,看来委实是下了一点功夫的。

 此书买回家已经一年多,一直束之高阁,日前翻阅,固然对其中的许多观点我并不赞成,或觉得还不够深入,但还是为作者的独特视角所折服,另一面,也为书中一些基本的失误而感到遗憾,而翻译的错误之多,更达到了使我吃惊的程度。全书六章之中,看来作者和译者的失误最多的在第一章《作为文化的种族:历史背景》一段中,最突出的是在中西交通史方面。

 兹列举一些我对作者一些叙述的不同看法:

 P6:“狄”,一个北方部落,被与狗相同化;而“蛮”和“夷”,南方的民族,则分享了爬虫的特质。“羌”字有一个羊的偏旁
 按:作者在此暗示华夏族对外族称呼以动物相类,这种鄙视的命名的确存在,但也不可否认与其图腾有关。“羌”以羊为偏旁也未必是鄙夷,否则汉字中“美”、“善”、“祥”、“鲜”等表示美好的字何以也以羊为偏旁?另外,夷是东方民族,造字也与“爬虫”无关,一如其字形所暗示的,该族是以擅长弓箭著称,如后羿也出自此族。这里或许当是“闽”,与“蛮”均有虫旁

 P7:“黑代表北方,红代表东方,蓝绿代表南方”
 按:依照中国五行说,红应该代表南方,东方则是青——这个字在英语中难以表达,大概因此作者才以“蓝绿”表达之,译者居然也就此直译了。考虑到作者读过美国汉学家谢弗《朱雀:唐朝南方的形象》一书(下面还将提到),本该可以将“朱雀”和“南方”联系起来的,因此这一失误也愈加令人遗憾。

 P8:《山海经》的神话功能明显地取代了它的人种学目的:有“一目国”
         按:所谓“一目国”的记载,并不只是《山海经》的荒诞神话,古希腊史学鼻祖希罗多德在《历史》中就已经提到中亚一带有Arimaspi部落,斯基泰语该词的意思正是“独目人”。不止《山海经》,希腊荷马史诗《奥德赛》、罗马神话、《一千零一夜》、《淮南子·地形训》中也都曾对独目人的有过详尽的描述。虽然一直没有找到其遗址,但据以上不同文化的文献的记载,许多学者都推测,在公元前3000-前2500年之间,大约在今新疆阿尔泰山附近,的确有一个部落被称为“独目人”,见林梅村《古道西风》一书中的介绍。
           至于该部落何以被这么称呼,有人解释说Arimaspi或应解释为“孤独的守望者”,而非“独目”。但我觉得这一解释颇为牵强,我怀疑和雅利安人“天眼”的思想有关,如佛教和祆教(“二郎神”的三只眼)中常出现额头中有一竖目。这一问题铺开讲非我学力所及,只作大胆假设。但至少我不同意作者的说法,即认为这仅是古代华夏族对外族的蔑视和妖魔化。

 P13:高棉人又被称为昆仑人,昆仑是在《山海经》中出现的一座神话中的高山。昆仑山划定了世界的西边。随着地理知识的演进,昆仑人的位置也不断在变化。在公元八世纪,这个概念被用在马来西亚人身上。
         按:这一段作者的解释是完全错误的。中国西方神话中的昆仑山,语源当出自吐火罗语Klyomant,意思和“祁连”一样,是”神圣”、“天”的意思(见林梅村《祁连与昆仑——古汉语中最早的吐火罗语借词》),该词被阿尔泰语系接受后,现在蒙古语称为“腾格里”。
         而“昆仑奴”,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也证明作者没仔细读过美国汉学家谢弗的名著《撒马尔罕的金桃》(中文本作《唐代的外来文明》),该书第二章《人》在谈到唐代的奴隶来源时已经明确指出,唐代的昆仑奴是印度群岛输入的奴隶,而所谓昆仑奴就是“Kurung Bnam”,该词是柬埔寨国家的古名,意思是“山帝”,“表示吉蔑人对神山的象征性霸权”。Kurung一词一度也被翻译为“古论”、“古龙”,大概到唐朝,就被译为“昆仑”,用以指称南洋来的皮肤黝黑、善识水性的奴隶。唐传奇中有很多关于昆仑奴的故事。
        中文中有时会出现以同一字词来翻译两个实际毫不相干、仅仅发音相近的地名的例子,给人造成无穷困惑和麻烦。何平《从云南到阿萨姆》中也提到,《后汉书》中提到的“掸国”,应当位于现在的叙利亚,但长期在东南亚史研究中,却被当作是掸-泰-傣民族在公元初就已经立国的证据。而这一神话所造成的政治、学术问题,麻烦极大。
        从P13注2和书后的参考书目来看,作者冯客读过谢弗《朱雀:唐朝南方的形象》,但却没有列出谢弗更著名的《撒马尔罕的金桃》作为参考书目。这是一个令人遗憾的疏失。
        此外,尽管《撒马尔罕的金桃》1995年8月就已经以《唐代的外来文明》为名出了中文译本(中国社会科学,吴玉贵译),并且在前言中提到《朱雀:唐朝南方的形象》和此书“被视为他(谢弗)研究唐代外来文化的双璧”,但看来本书译者杨立华也还是没有注意到这个著名的汉学家,在P13注2中他仍保留E.H.Schafer, The vermilion bird: T’ang images of the south不作翻译,而在书后的参考书目中,则将作者的名字翻译为“肖浮”。

 P13:发现于宋代的马达加斯加,被称为“昆仑层期”,“层期”是普通的描述黑人的阿拉伯字眼Zang的转译。
          按:东非一带中国古代均称为昆仑层期,其发现时间不晚于唐代。唐人樊绰《蛮书》已经提到“僧祗”,《诸蕃志》作“层拔”,《岛夷志略》作“层拔罗”。
          汉人称“层期”是受马来人将非洲黑人称为Zangi的影响。这个词可写作Zangi/Zenj/Zanj ,但却不写作Zang,这里或是作者冯客写错,或是手民误植。该词起源于波斯语,意思是黑人,阿拉伯语作Zanjebar,即现在坦桑尼亚的桑给巴尔,然而在中国古代,“层期”却指包括马达加斯加在内的整个东非沿海。
          另外,“昆仑层期”的“昆仑”,或是因昆仑奴的原因而将同样黑皮肤的东非人指称在内;又说是因为当地古代的阿拉伯语名字Qomr(意思是月亮,现在被岛国科摩罗沿用),如果是这样,那么,“昆仑”就又多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语源。
          再次,这段最后提到的,应该是“马来人”,而非什么“马来西亚人”,这是两个指称范围有相当差别的概念。“马来西亚”的出现还不到50年。

 P104:西方人嘲笑中国人是“猪尾”;日本人把中国人叫作“半和尚”(chanchanbotsu)。
 按:近代日本对国人的这一鄙称,在实藤惠秀《中国人留学日本史》中有详细论说。其本意,并非“半和尚”。chanchan是猪尾巴的意思,botsu/bozu则是坊主、秃子的意思。

此外,本书一开头就引用的客家故事(天神造人时按火烤时间长短造出黑、白、黄三种人),这一故事是菲律宾流传很广的土著民间故事,并非只是客家独有,甚至可能是客家人从菲律宾学来的。因此用于论述中国人的种族观念,也未必一定准确。


本书的翻译令我好奇得想了解译者杨立华,上网查询的结果是:杨立华,1971年3月生,博士,北京大学中国哲学教研室副教授。研究领域: 中国哲学史、儒学、道家与道教。看其论文及论著,主要研究领域是道家哲学;然而到现今为止他出版的三本译著,却和道家哲学无关,而主要涉及思想史,也算勇气可嘉(http://www.phil.pku.edu.cn/phscr.php?op=worauth&tid=71227&com=red)。

此书1999年9月出版,他当时应该已经得到博士学位;按照翻译需要1年时间计算,他开始翻译时的年纪正和我现在差不多。

《近代中国之种族观念》是他的第一本译著,书中没有译者按,但约略可以看出他翻译得很辛苦。我也知道挑书中的毛病或许是一种乐趣,但写书、译书决不是乐趣,但本书翻译的瑕疵实在也颇够让人瞠目结舌的,其中有些,即使在我这样的野狐禅看来,似乎也是不太容易原谅的。

我没有冯客的英文原著,无法像乔纳森那样比照原著指摘其整句的译法,只能看一些细节地方:

 P13:南越鞑靼(Nam‑Viet Cham)帝国
按:此处显然当作“南越占婆”或“占人”,何以与“鞑靼”挂钩上,真不易索解。幸亏译者将原文附在括弧里,否则打破脑袋我也想不出来这个“南越鞑靼”算是哪个“帝国”。

P14:在梅拉伯(Malabar),人的肤色呈“紫色”
按:通常作“马拉巴尔海岸”,即今印度西南部海岸,为古代贸易要地,沿岸港口众多,在中外交通史上极为显要。malai梵文意为“山”,一说为阿拉伯语意“胡椒海岸”,此地在《岭外代答》中作“麻离拔国”。

P14:Ormuz的土著肤色“清白”
按:此处Ormuz又作Hormuz,即今波斯湾入口的的霍尔木兹海峡,郑和船队曾到此,记作“忽鲁谟斯”;当地波斯人和阿拉伯人正是白色人种。此处脱漏H,系属古名——此地据说因波斯萨桑王朝第四位国王的名字,原写做Hormizd或Ormizd,波斯语意为“光明之神”。

P32:根据1831-1835年清廷对Kokand所作的让步……
按:此处没译出的Kokand是中亚的浩罕汗国。

P64:客家与Hoklo……
按:此处Hoklo应当译作福佬人,即现在福建和台湾的以闽方言为母语的民系

P79:所提到的“泛亚洲主义”在日文和一般行文中都作“亚细亚主义”,见王屏《近代日本的亚细亚主义》,商务印书馆2004年3月版

P80:藏族人是姜(殷商时期)……的后代
此处姜当作“羌”。

P105:注6的Youxue yibian应是《游学译编》,此系辛亥革命初期由留日学生主办的著名月刊,或名《湖南游学译编》。

然而此书翻译最糟糕的还是人名和书名的翻译,以下是错译的:

P9:“在罗马帝国早期,普利尼(Pliny)和埃尔德(Elder)报称,在遥远的北方和南方的未知领域住着想象中的生物。”
按:这显然是一世纪罗马最著名的博物学家老普林尼(Gais Pliny the Elder,23—79),译者竟将他翻译作两个人,还煞有介事称“埃尔德”,仿佛真有其人。倒可与前两年将孟子译作“门修斯”相媲美了。

P32:科南(Naito Konan),一位在20世纪初居领袖地位的汉学家
按:此系日本著名学者内藤湖南(内藤虎次郎)的错译。译者两次都将他翻译为“科南”

P52:班同(Bento de Goes)或任何阿拉伯商人……
按:此是中世纪著名的旅行家鄂本笃,而不是什么“班同”

P86:另一个例子是马丁(W.A.P Martin)翻译的……
按:此处马丁当作“丁韪良”,此人曾在中国生活62年,是晚清首屈一指的中国通。

P69:正文作“胡炳雄”,但下面注3作“胡炳熊”,当以注3为是。

P26:注1所引恒慕义的著作通常译《清代名人传》,黄仁宇曾参与编写,每提到均如是称呼,而不作《清代杰出的中国人》

P31:注1所引何伟亚著作2002年10月出版中文本,译名作《怀柔远人:马嘎尔尼使华的中英礼仪冲突》,而此处却译作《众多君主:清廷礼仪与1793年马戛尔尼出使》,显然误解了原著A Multitude of Lords的意思。

而更多的是留着不译,这一点在涉及日语、中文、阿拉伯语人名时尤其明显;当然这一领域我也很陌生,又不懂日语,只能有限指出几个:

 1, P13的几个注解都没有译出,例如注3的J. Takakusu应是高楠顺次郎;注4Wang Gungwu应是王赓武;注5所提到的Das Ling-wai tai-ta von Chou Ch’u-fei,虽然我不懂德语,但对中外交通史稍有了解的中国人,即使猜也可以猜到是周去非的《岭外代答》。
 2, P23注4引用Chan Hok-lam是陈学霖
 3, P25/27引用的Mi Chu Wiens,应是美国国会图书馆亚洲部主任居蜜
 4, P64:注2引Hu Hsien Chin,应是胡先缙,她是中国早期留美的著名人类学家
 5, P147注1的
Yang xianyi应是杨宪益;而Gladys Yang是其英籍夫人戴乃迭。译者应当不至于不知道这对翻译了《红楼梦》的著名翻译家夫妇吧?

书中还多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正文和标注中,一者翻译,但另一者却保留英文不翻译或译错。例如:

 1,  P18,正文中将利玛窦(Matteo Ricci)翻译作“里奇”,但注2中却又译对了。
 2,  P15,正文中Duyvendak不作翻译,但书中其他地方却都正确译作“戴闻达”
 3,  P54:正文译出了陆征祥,但注4却不作翻译
 4,  P81:正文译出伍廷芳,注2也不作翻译
 5,  P136:正文不翻译Shigeru Nakayama,但注2则标出此系日本学者中山善卫

 另外如P7“黑郎”,我打破脑袋也想不出那是指中国古代周遍哪一个民族,不知道该找作者还是译者。但以上诸多的翻译问题,其实不少只须稍加留意、甚至花5分钟Google一下就可以避免,试想连我这样业余的都能看出的明显毛病,行家翻书时,更不知作何感想?


  发表于  2004-12-22 12:55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译者杨立华是陈来的学生,最近为了“丧家狗”的问题,和李零正在掐架中,见此:

http://www.blogbus.com/weizhoushiwang-logs/5902304.html
佚名 ()   发表于   2007-06-22 11:49:26

你好~!我对你写的文章非常感兴趣,我最近正在研究有关昆仑山的起源问题,可以有幸认识一下吗?

我的ID是yuyaow@hotmail.com

那个“昆仑”

也是你的博客吗?
 回复 多学一点 说:
谢谢,我只有这一个blog,并无那么多余力。
(2006-11-08 17:46:32)
多学一点 ()   发表于   2006-11-08 16:03:24

杨立华曾经以道教作为研究生毕业论文方向,但本身是以中哲为主的。也算不上什么跨行。



且既然术业有专攻,自不比其它业余兴趣人士涵盖之芜杂。况且,如“但我觉得这一解释颇为牵强,我怀疑和雅利安人“天眼”的思想有关,……”此类信口联想之辞,想也无法在译著中表达;至于其它名称类的误译或不译,在他翻译此书的时候,尚且年轻当然是导致不够严谨的一重可能,但在当时,Google的普及程度尚远不及今日,那些英语以外的语言,彻查起来,想来绝不是“五分钟”可以解决的。大概是正是顾及于此吧,原文附在后面,诸君般学识渊博之人自明。
 回复 philosophia 说:
阁下看来认识杨立华,也是北大哲学所的吗?:)
我同意你说的,99年时Google并不普及,的确,很多误译并非5分钟能解决,那是需要“十年功”的,如果日常不积累常识,即使有了google,也未必就能避免把内藤湖南、老普林尼译错的事。
至于年轻,我倒不觉得是理由,那时他28岁,大略已将博士毕业,严谨与否,和年龄不成必然关联。在专业问题上,你似乎也恰恰颠倒了我的想法,我的本意是——这么说可能有点刻薄:我承认术业有专攻,所以杨先生本就不该翻译这本对他来说陌生领域的书。
关于“天眼”之说,的确属于联想,但并非“信口”,何况这一点我本是不同意作者的看法,并非责难译者。只是有些好的译者,会纠正作者的错误,核实标注在下罢了。
(2005-08-29 13:45:28)

P32:科南(Naito Konan),一位在20世纪初居领袖地位的汉学家

    按:此系日本著名学者内藤湖南(内藤虎次郎)的错译。译者两次都将他翻译为“科南”

  

  这个最是好笑,干脆翻译成柯南算啦。:)杨立华是做思想史的,跨行来译此书,也该请专家来把把关的。



冯客最近似乎与孙隆基有学术上的争辩,在中研院近代史所最新的一期集刊中他对孙隆基作出了相当激烈的回应。
驿边桥 ()   发表于   2005-01-06 14:57:17

维舟都在哪里买书?这许多有趣的书,我从来没见到卖过。。。
 回复 dana 说:
这许多书,好多其实一点也不有趣:)
我买书很少买原价,最喜欢打折书店。现在去的最多是:文庙、杭州体育场路的3家打折书店、旌旗网上书店。不过都要耐心淘。
(2004-12-23 11:58:10)
dana ()   发表于   2004-12-23 11:37:54

算了,这位杨先生很搞得,连李提摩太都翻不出来,我看死1。

冯客另外有一本书是讲性控制的,貌似比较有趣
 回复 peppermint 说:
昨天我贴的时候技术问题,冬冬没看到我文章下半部分关于翻译的评论,你看过后就会觉得杨先生没翻出李提摩太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2004-12-23 08:09:33)
peppermint ()   发表于   2004-12-22 21:4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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