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司机
时间:2004-12-23

夜里加班完叫车回家,上车时司机问:“先生到哪里?”他一开口我就听出他是崇明人,报完地址后我问他:“你是崇明人?”“是啊,我是港沿的,”他听到我突然说崇明话,有点惊喜地侧过头,“你也是?”

我当然是的。虽然少小离家,毕竟乡音未改。在这个巨大的平原城市里,我见到老乡几率最高的,恐怕就是出租车司机了。上海现在的4万7千辆左右的出租车,据说崇明司机的比例已经有1/4~1/3左右,在个别车队如大众,比例更高。

也曾听强生、锦江等上海比较老牌的车队司机流露出对崇明司机的不满,觉得他们土里土气,道路和交通规则不熟,而且很会抢同行的生意——凌晨2点以后还做生意的,据说一半多都是崇明司机。有次一个强生的司机一路都对我倾谈对崇明司机的强烈不满,并继而上升到崇明人,这群上海最“巴”的乡巴佬。我淡淡地说:“那你知道么?我也是崇明人。”他吃了一惊,车子差点撞到路边的梧桐树上,尴尬地说,“不会吧,先生你真会开玩笑……”

不过他抱怨的一句话我记忆很深:“本来开出租车就已经是下等活了,这帮崇明人还和我们抢。”这样的话再熟悉也不过了,往往一个社会中最排外的就是下层百姓,因为他们的切身感受和承受能力。他的话也让我想起,1920年代,张謇在上海看到来来往往的人力车夫,“十八九皆通崇海启人”(这四地操同样方言),伤心感慨之下,更加坚定实业报国的理念。

如今80年过去了,情形似乎也没多少改变,只是人力车换成了出租车。然而,在我们乡下,开出租车却不算是“下等活”,相反,还被认为是比较有稳定高收入的,小伙子如果是开出租车的,找老婆都好办一点。在我们那个只有40多户人家的小村子里,在上海开出租车、或嫁给出租车司机的,不下10人。岛上经济萧条,其他行业更难赚钱。

我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崇明司机:沉默寡言的、不喜欢自己出身也不想再回去的、以前是单位烧锅炉的、年纪和我一样孩子却已经5岁大的……还有一个居然是以前在奚家港撑船的。这次遇到的这个,女儿已经在堡镇中学上高一,他言语中流露出女儿强烈的爱意,“希望她能考上大学,别像我这样。”为了照顾孩子的学业,老婆呆在老家,他则一个人住在宝山边远的新村里,生活起居也就顾不得怎么舒服了。他笑着说女儿不像他们,出手很阔绰,钱包里不能少于500的,“只要她有出息,这些我倒也无所谓,反正我是已经没希望了。”

他说到后来,有点感慨,车已经到了,停在路边,给完发票,他又和我谈了10分钟。想起上次也遇到过一个崇明司机,年过四十,为了供复旦大学读书的女儿,辞掉了原来稳定但低薪的工作,到上海来开出租车。

希望这些儿女们,真的能值得父亲们如此骄傲和牺牲。我一个高中同学的父亲,在崇明县城拉人力车,经常兴高采烈地和人说:“知道么?我女儿是同济大学的。”一个女生有次坐他的车,听到他的话,认出了他本人,想起他女儿从来不肯谈论父亲,不禁心中酸楚。


  发表于  2004-12-23 08:35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上海出租车司机里,崇明籍贯的的确很多,不过或许没你想象的这么多。

2004年大众车队大概有7500辆车,那意味着有1.5万名司机,但其中崇明籍的只有3378人(不过1996年只有31人)。

请看:http://old.jfdaily.com/gb/node2/node142/node15311/userobject1ai556717.html
佚名 ()   发表于   2006-02-09 12:31:33

看到这篇文章感触真的很深,我也是崇明人,我也是在上海工作的,虽然崇明是上海的一部分,但是我深深的感到崇明是被那些所谓的城里人看不起,老是说“乡下人”真的很心痛,真的希望我们崇明能够富强起来,真的希望能够回到崇明为故土的富强出一份力啊,故乡啊母亲在外的游子时刻惦记着您啊!!!
 回复 七夜 说:
:)你的话说得好象《沉沦》里的海外游子。
崇明1958年才被划给上海,和长江南岸的上海,其实无论在方言而是文化心理上,都有很大的落差。这就像本属徽州的婺源给划到江西,自然有点格格不入。
至于说到富强,我的看法是十分悲观的。目前的所有规划、以及可预见的未来100年内,崇明的定位恐怕都是上海决定的。它的未来只能是作为上海一部分、所需要它起作用的那一位置。虽然崇明的潜力,本应放到更广阔的长三角、华东、甚至整个东亚地图上才可看出来,但毫无疑问,现在它仅仅是被放在上海地图上考察。这对它的制约是不言而喻的。
(2006-01-07 14:36:31)
七夜 ()   发表于   2006-01-07 11:25:25

我们班有一个崇明同学,人很老实诚恳;还认识一个机械学院试点班的男生,读书不甚用功,成绩永远是八九十,拿到了德国一家很好的公司的offer
司司 (http://www.blogbus.com/blogbus/blog/index.php?blogid=11561)   发表于   2004-12-25 00:01:17

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魔界空明 (http://mojiekongmi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4-12-24 01:14:58

我也喜欢坐崇明司机的车。一来自说自话不多,人本分老实。二来就算说话聊天,也透出一份泥土气息,感觉亲近,不累。有几次晚上11点以后打车,赶上崇明司机,看到他们充满血丝的眼睛,打8折的话愣是说不出口。
歪歪 (http://www.ForFrontier.com)   发表于   2004-12-23 23:22:29

现在的小孩都被惯坏了,尽己所能给孩子钱,以为那代表了爱,其实孩子需要的是教育。
埃末 (http://emma_yu.blogone.net)   发表于   2004-12-23 12:2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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