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洛:名词和联想
时间:2004-12-25

一、京洛与京都

从1963年开始,东山魁夷绘制了一系列京都风景画,并在五年后以《京洛四季》为总题发表。作为具有相似文化背景的中国人,在其中更能感受到画家一生追求的那种“日本美”,数十年后读来,仍然不免动人心弦。

文中有这样的句子:
“洛东以东福寺的通天桥而闻名,但溪流已变得毫无情趣了。”(《红叶》)
“洛南天气晴朗之日,绵亘起伏的北山苍绿一片……”(《冬天的北山杉》)
“于此时节,参观寺院是饶有兴味的。我去了洛北的一些寺院……”(《冬寺》)

这里东山以“京洛”来指代京都,而以“洛”为其简称和雅称。这一用法,在日本自古而然,即便在今天,仍然有“京洛株式会社”、“京洛庵”、“京洛苑”等名称的机构。然而这一称呼,本来却是用来指洛阳的;洛阳之得名于城在洛水之北,而京都市内主要的是鸭川和桂川两条河,因何也叫“京洛”?

洛阳为东周、东汉国都,故有“京洛”之名,东汉班固《东都赋》:“子徒习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曹丕有《煌煌京洛行》。这一称呼以后成为极普通的连称,有时甚至还是正式用词,如宋设有“京洛招抚使”。

日本以“京洛”称首都,当是受唐人影响。据说京都建城时,西部模仿长安,东部则依洛阳,此后东城繁华兴盛,遂称京都为“洛阳”。不过这种称呼,我想更多的还是历史上常有的摹拟、比附心理,一种软性文化影响,通过这种命名,获得心理上愉悦的自我暗示——正如我们现在各地兴建的“新加坡工业园区”、“香港城”一样,似乎这种命名给人一种原样移植的满足感。

日本战国时代,“上洛”或“入洛”是诸侯进京的代名词,在某种程度上含有类似于汉语“问鼎中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暗示。由于传统文化中关于“京洛”的意象极为丰富,毫无疑问,当一个深谙于此的人看到这个词,可以发生无数联想,而京都的这一古典代称一直没有废除,大概也由于此吧。

甚至在东山魁夷创制《京洛四季》之前很久,早已有人画过同名的画作,如森宽斋的《京洛四季》(1874)和望月玉泉的《京洛四季》(1866?),而东山仍用这一题目,或许也正是由于其看似平淡却有使人无限感慨的兴味在内。

二、京城、京师、京都、京兆、京华、首都、都城、京畿、京洛

如上所列,在汉语里有一连串词义极为接近的词来表达“首都”这个意思,而其中核心的字是“京”。我们中国人现在说到“京”,马上想到这是北京的简称,然而这个字最初却并无“首都”的含义,而只有一种带普遍性的含义。

“京”在甲骨文里的字形与“高”相似,两者都有高踏形状,而其最初的意思是“大”,这个含义现在我们只能在一些残余的痕迹中感受到,如“莫之与京”表示大得难以匹敌;又如鱼之绝大者称为鲸。古代数位的顺序是万、亿、兆、京——京代表一个极大的数字。

因此,“京城”即指国内最大的城市。而“京兆”连用,也正因为兆含有类似的意思。“都”则有“主要”、“大”的意思——但未必一定是最大的,所以“都会”、“都市”在汉语中并无首都的含义(大都市/大都会实际上词义重叠反复的,正如“茶”在现代吴语中指“白开水”,要表达普通话中“茶”的意思,得说“茶叶茶”)。

质言之,关于“京”的一系列词,其意都在于表示:作为政治中心的这个城市,必应是国中最大的城市。在后来词语的演进中,“京”以及这一系列词语遂慢慢被赋予专门的意义,而逐步失去其原意,这实际上是词义的收缩和转移。

汉语这一命名法则也被儒家文化圈的城市采纳,如日本的京都/东京、韩国的汉城Seoul实际是汉语“首府”的读音,汉城附近至尽仍称“京畿道”。而越南北部的一片地区一直被称为“东京”;其故都顺化一度被称为京畿、神京、京师、京都、长安,而顺化周围,也曾叫“承天省”,这一称呼也与中国古代常将国都辖地称为“顺天府”、“承天府”类似。

反过来再说“京洛”一词。唐人习惯京、洛连称,虽然首都是长安,但唐人心目中却以洛阳为天下之中。由于其普遍的使用,在唐朝以后的汉语中,“京洛”也慢慢地失去其专指的本意,有时成为“首都”的代名词,甚至在五代后洛阳不再是首都后仍然如此,因此,日本的这一借用也就更不奇怪了。

三、京洛风尘

“京洛”之唤起艺术家的感慨和联想,与两千年来的一系列意象是分不开的。作为全国最繁华的中心城市,用现在的话说,必然是引领时尚潮流的所在。

东汉时期的洛阳据说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因此我们不难理解班固在《东都赋》中对它发出的无限赞叹。自此之后,人们注意到“京洛”时,都有一种对大都市的复杂感受:艳羡和繁华、挫折和受伤。

曹植《箜篌引》中有“京洛出名讴”句,在《名都篇》中,他又说到“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直千金,被服丽且鲜。”表明这是一个声色之城。李白《叙旧赠江阳宰陆调》:“风流少年时,京洛事游遨。腰间延陵剑,玉带明珠袍。”

这种感受在随后东晋陆机的诗中也能感到,陆机《拟东城一何高》“京洛多妖丽”,但他又在《为顾彦先赠妇》中写到“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这是一种受挫折的暗示,就像我们以“红尘”来指这个尘世一样,表示作者对大都市生活的一种含蓄的批评。这个批评如此著名,以至于在后世的文学中,“京洛”经常地与“风尘”联系起来,如:

南齐·谢玄晖《酬王晋安》“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此处“京洛”乃借指建康)
隋·吕让《和入京》:“发改河阳鬓,衣余京洛尘。”
宋·晁端礼《水龙吟·咏月》:“倦游京洛风尘。”
南宋·陈与义《墨梅》“相逢京洛浑依旧,只恨缁尘染素衣。”

由此我们也不难理解姜夔《鹧鸪天》的句子:“京洛风流绝代人,因何风絮落溪津。”这首词夏承焘《姜白石编年笺校》未作任何笺校。按此词作于1189年,这里所指的“京洛”自不可能是洛阳,而是临安,但这也未必是实指——作者之所以用“京洛”,而非“京兆”、“京城”,除了压韵的原因,显然是因为这个词更能唤起读者的无限联想。

尤其他在这两句下又作了进一步的暗示:“笼鞋浅出鸦头袜,知是凌波飘渺身。”这使人想到李白《越女词》“履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和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之句,又再一次和洛神联系起来。这些微妙不可言喻的暗示,即诗歌所没有说出的部分,才是它想要说出的部分。


  发表于  2004-12-25 17:0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我对洛阳的想象也是从《箜篌引》而来。

前些日子去洛阳看到的却是“洛阳一拖”、“浮法玻璃”开发区。彻底一个工业城市。很难有京洛出名讴的感觉了。

维舟 回复 Morris 说:
同感。我2000年夏去洛阳,可说大失所望,除了地名,毫无历朝痕迹,新中国后洛阳彻底是个重工业城市及军事重镇。
(2006-03-07 18:41:04)
Morris () 发表于 2006-03-07 16: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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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的牡丹和龍門石窟還是可以一看的。
其實遠在49年以前,洛陽就已降為一地方府城,再非文教中心、交通孔道了,龍門石窟也早已荒廢,以至於近代在文物販子的蠅頭小利誘惑下,當地農民就可以拿起刀鋸將千年造像付之一“鋸”……

與西安相仿,關中自唐以後便成為一閉塞的山間盆地,不再是絲綢之路的起點,所謂周秦漢唐之世,甚至連當地居民生活中的想像都不是……

實際上我感覺當地普通居民的歷史感非常之弱,歷史在那裡只是用於搭台唱旅遊經濟戲的,體現在某些仿古或非仿古的新造景點上,特別是那個台商新建的法門寺景區,看了只叫人難受……想到不遠處便是岐山和周公廟,更遠一點則是五丈原,而腳下便是“古公儋父,走馬來朝”的周原,瞬間就理解了兩千年前另一位先人在同一地所體驗過的“黍离之悲”……

說點沒關係的,維舟有沒有聽說過吐火羅語中對於長安和洛陽的稱呼:Khumdan和Sarag?您印象中有無這兩個詞可能的來源?
 回复 Pepino 说:
龙门石窟我那次去看过,但感觉不如在西安好,西安的历史感比洛阳还是要好些。
Khumdan和Sarag不仅见于吐火罗语,粟特语和梵语也是这样称呼长安和洛阳的。其词源十分费解,众说纷纭。我个人猜想前者是“京城”的音转,后者应该与Seres有关吧。但这尚须严密论证。
(2010-02-01 09:51:45)
Pepino ()   发表于   2010-02-01 00:09:08

Seoul:
這個要更正一下,根據韓國學者全镕德在北大中文論壇上的介紹,現代的Seoul一詞是從上古的“徐伐羅”(Supara)這一地名轉變而來。Su的意思有爭議,全先生說是“新”的意思,Para則相當於日語的Hara/Paru(原)。整個的意思是“新開闢的平原”的意思,當然,這是從新羅的角度來看。

http://www.pkucn.com/viewthread.php?tid=160902&extra=&page=3

上古三韓和倭人的密切聯繫是個很有趣的話題,我記得日語對百濟有一個奇怪的訓讀,現在也搞不清是怎麼來的……不過想來這些民族上古都出自東北亞通古斯系,到現代竟然已經是差距如此之大,可勝浩歎……聯想起英國之與日耳曼、波、捷之與斯拉夫、歐洲之與波斯印度、阿拉伯之與猶太、土耳其之與圖蘭,都是到了近代才重新發現自己的特殊來源,不禁嘆服于文明的教化之力,當然也可以說是洗腦……
 回复 Pepino 说:
全镕德的一篇《“夫馀”一名的语源及其语音变化》我在《东方语言学》第二辑上也读过,对其结论甚为信服,只是写这篇时尚未过目。
日语称百济为Kudara,如正仓院百济馆,读作Shosoin / Kudara no Yakata;称高丽则为Koma;这些训读法都有很深的历史渊源,颇难考索。
(2010-02-01 10:06:59)
Pepino ()   发表于   2010-01-31 23:33:11

我对洛阳的想象也是从《箜篌引》而来。

前些日子去洛阳看到的却是“洛阳一拖”、“浮法玻璃”开发区。彻底一个工业城市。很难有京洛出名讴的感觉了。
 回复 Morris 说:
同感。我2000年夏去洛阳,可说大失所望,除了地名,毫无历朝痕迹,新中国后洛阳彻底是个重工业城市及军事重镇。
(2006-03-07 18:41:04)
Morris ()   发表于   2006-03-07 16:13:12

很有意思。只是第三节关于京洛与风尘的联想,在说服力上似乎不及上面两节。许是作者没有展开吧。
安冬霓 ()   发表于   2004-12-29 14:5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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