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之岛
时间:2005-01-02

1、

回岛去。在江边看到冰结在一起的水草,保持着缠绵纠结的形状。

午后经过落叶深深的北门路,从樟树巨大的树冠下路过。我注意到学校的名字已经改成“扬子中学”。此刻我体会到燕京大学校友回到未名湖边的那种荒诞感觉。这是一个明白无误的喻示:青春期是无法在空间里被重演的。

城西,一棵孤零零的苦楝树。

2、

此次回乡主要是为了同学的婚礼。乡村午后,平静漫长。我和几个可能已经十年未曾谋面的初中同学在屋檐下的阳光里交谈。很多往事说起来似乎都有一种超现实主义的迷离,而难以置信的是这一切全都是在我们身上发生过的事实。

按照乡下的风俗,新郎要先到新娘家去接,到黄昏再接进门——这也是“婚”字的本意。大半年前我和Suda结婚时,由于她娘家远在千里之外,族里的长辈叫我们下午“无论去什么地方玩一圈”,然后到黄昏再进门——这种对仪式的刻意维护,倒也可以作为文化人类学的案例之一。

新郎有了点小小的富态,想想九年前的夏天,我们还一起穿着短裤在河里摸龙虾。更早的小学时代,躲在父亲厂里酿酒的大缸里,各自泡在一缸热汤里游泳。说起来他和我截然不同的人(毫不奇怪,我们现在也走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他不爱读书,四肢发达又聪明狡猾,处世八面玲珑,很义气但也从来不吃亏。所以少年时代的友谊也时常令人感慨。

深夜回家,在河桥上,两人看见繁星满天。和我在少年时代清寒的夜晚所经常看到的一模一样。惊喜的Suda,看得出神。

3、

今天早上睡起,阳光满目。但瓦楞上仍然覆盖着三天前下的大雪。

大约是因为鸡年无立春不祥的传言,今年元旦结婚的人家特别多。早上洗梳完,我们再和母亲一起去小姨家,她儿子也是这两天办酒。这个姨妈家以前每次去,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路的泥泞。她家离公路和镇子都很远,每次去连母亲也视为畏途。直到近年,乡间公路才修到她家门口。

路上母亲有点唏嘘。她们姐妹同样的命运:出生刚满月就被我那性情乖张的、小姐出身的外婆送到乡下,过继给异姓人家。她过继的这一家姓周,养父母在乡下也算是“矫健”(土话中,这个词带有“能干”、“爱逞能”、“时尚”等复杂含义)的人物,也十分宝贝这唯一的孩子。但她性格和母亲几乎截然不同,她柔弱善良、勤恳耐劳却缺乏主见,而且从小读书不好——结果,她屈从父母的意见,招赘了一个和她一样善良勤恳的丈夫,又为了继承两姓香火,生了两个儿子;自己在外拼命干活,却不注意孩子读书,虽然孩子也满聪明,却没一个上高中的。

母亲说每次姐妹见面,小姨说到自己身世都会掉眼泪。但在母亲看来,有的结果正是她自己造成的——以我母亲这样顽强的性格,自然认为命运得由自己把握和负责,对于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人,她甚至都不太愿意表达同情;例如她早就强烈反对小姨屈从养母的压力生第二胎,反对她对孩子教育的放任,也早就预言她“苦在后头”。

按照上海的新政策,独生子女家庭,如夫妻双方均为农业户口,则男60岁/女55岁起,每月每人可以有50元补贴;另外农村任何人65岁以上,均有75元养老金。母亲说:假使姨妈只生了一个孩子,不但这些年压力小很多,而且老了夫妻还能有每月250元的补助——这在农村,已经够他们过日子了。

我默然。其实在命运的规则中,谁能在当初就预感到自己的命运的。大部分的人,在这没有方向的旋涡中,是无力、也无知无觉的。

4、

到了小姨家,她拉着我的手去看新房。她的手很粗砺。我低头看见她手指上深深的沟壑,让我心悸地想起丢勒的木版画。后来Suda悄悄地和我说:“小姨看上去比你妈还老哦。”而她今年虚岁才52。

楼上装修了两个新房间,各放了一张新床,还有29寸彩电和冰箱。而相邻的他们自己的房间,却十分寒酸简陋。如果我是她儿子,一定良心难安。我后来和母亲说,这是难以置信的浪费,她儿子/媳妇都在上海打工,房间和冰箱、彩电的利用率极低;即使住在家里,也用不着两张床嘛!母亲叹息说,这也没办法,小姨又是这么爱面子的人。

这两天看得出来小姨很辛苦、很憔悴,在乡下,操办一次婚礼殊为麻烦,一连三四餐都是十几桌人。但她也有一种自豪和欣慰,虽然她也暗地向母亲坦白,这次花了4万多把媳妇娶进门后,家底已经清光。

她有些局促地叫我们在楼上坐坐,去村口的手帕厂看看。路口遇到一个他们家族的妇女,也叫我们去看手帕厂。Suda奇怪地悄声问:“为什么叫我们去看手帕厂?”我想这是一种文化自卑心理,即乡民都觉得自己所在的这个村庄平淡至极,乏善可陈,而手帕厂是唯一可以作为现代化和城镇化的象征存在的,似乎还算是可以“拿得出手”的。

这是一个悖论:乡民认为现代化的东西,正是城市人习以为常甚至厌弃的东西;而城市人感兴趣的东西,却往往是乡民习以为常乃至厌弃的东西。就像Suda对家里那张30年前爷爷做的雕花木床很有兴趣,觉得上面的木雕非常好看;但母亲却认为那是很古董的废品,是决不能放在我们的新房里的,否则会被人笑话。

5、

坐下午的船离岛。节假日的候船室里人山人海。几天前的12月28日,长达25公里的“南隧北桥”越江工程开工。等了这么多年,这个消息现在已不那么令人激动。而这一开工,或许还要拜世博会所赐,因为新闻上说,工程将于2010年世博会前建成。

黄昏的江面上,看到落日的光芒。想起自己多年前,在船尾看着同一轮红日,慢慢沉入江心。

那种辉煌和平静,那种伤感和幸福,那种激动和安详。


  发表于  2005-01-02 19:33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发现你这里,是从被评为最佳写作乘客开始。

如果可以,我愿意在更早之前。
婉约潇潇 (http://xiaoko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01-04 16:43:09

我也很喜欢这种岛文。维舟的笔触总是淡淡地若即若离,就像置身事外一样地看着。丝丝缕缕缠绕的乡情,仿佛模糊却会在某时分外清晰的儿时记忆,还有一种文人似的关怀。祝维舟苏打新年快乐!
雪舞 ()   发表于   2005-01-04 09:28:17

一直很喜欢维舟的“崇明系列”,一方面缘于内心中从小就有的海岛情结,另一方面是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乡土气,纯朴劲儿,而最要命的是那总也挥之不去的愁绪,慨岛民的生计,叹青春的流逝。今天惊喜地发现维舟为“岛文”辟了专栏,愿今后能多见岛文,多读岛人。



另,祝贺维舟被评为Blogbus年度最佳写作乘客,再接再厉,笔耕不辍!
歪歪 (http://www.ForFrontier.com)   发表于   2005-01-03 01:44:12

恭喜荣获2004年度Blogbus十佳乘客!
 回复 魔界空明 说:
多谢魔界兄,你真不愧是“最热心乘客”。
(2005-01-03 08:57:32)
魔界空明 (http://mojiekongmi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01-02 23:25:55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魔界空明 (http://mojiekongmi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01-02 22:34:28
最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