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西来
时间:2010-01-19


《中国历史中的佛教》
[美]芮沃寿 著, 常蕾 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6月第一版

在近代以前,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单项进口是什么?答案肯定是:佛教。佛教在中古早期传入中国,不仅是中国哲学史和宗教史上“最重要的里程碑”(胡适语),也全面影响了中国社会的文化、审美、语言,其渗透之强迄今仍能明显地感受到。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不了解佛教在中国的发展,则对东汉以来中国思想和文化的了解都无从谈起,因为它已成为中国文化中一个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且对其他部分有着强烈的渗透和影响。

因此,即使仅仅为了为了更好地理解中国传统文明,也有必要对中国历史上的佛教有一个基本的了解。第一眼看到芮沃寿这本薄薄的名著,我在惊喜之余首先感到的是惊讶:“中国历史中的佛教”是个极为庞大的议题,仅中国佛典的篇幅就是《圣经》的74倍,相关的衍生文本更是令人望而生畏,要统括提炼为这样一本小册子,恐怕比写一本上千页的大书还难得多。用李零的话说,“把书读薄”是一个很大的本事。不过这样的提炼倒是读者之福,便于人们清晰地把握最重要的历史脉络。

佛教史上的中国

佛教对后世中国人来说已如此熟悉,甚至几乎让人忘了它是一个外来宗教,但谈中国佛教必须从它初传入华开始。禅宗公案中有一个问题曾被反复提及:“如何是佛祖西来意?”即佛教因何从西方传入中土?对于这个问题有许多著名的回答,但却都不是直接的回答,而是将之视为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然而打机锋顿悟可以如此,学者追溯历史源头却不能。

汤因比曾提出一个著名的论断,即宗教的大发展往往尾随一个帝国的崩溃而来。佛教在中国的传布,在很大程度上确实得益于两汉儒家文明的政治秩序崩溃之后,持续近四百年的政治分裂和社会危机,这样一个根基动摇的社会“成为异域思想和制度得以植入的极有希望的温床”。在这样一个人们难以预知福祸和未来的灾难时刻,佛教和道教都获得了大发展,因为它们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给了人们精神上的安宁和指引,让他们通过对彼岸世界的追求摆脱现实世界中的焦虑痛苦。

但两种异质文明体系在相遇时必然要遭遇碰撞和不断调适。可以说,一千多年后西风东渐时所遇到的大部分问题,在佛教入华时都已在不同程度上遇到,例如本土思想的激烈抵制、一个外来思想体系的自我调整以迅速适应变化、如何使新的异质思想被本土接纳和理解、以及经典的翻译工作和交流等等。芮沃寿敏锐地意识到,在翻译佛典的过程中,许多违反儒家道德的段落和措辞被删改或省略,并出现了许多护法文,辩称佛教思想“与本土的思想和价值相一致或为其补充之处”,通过这些方式,将这一外来事物嫁接到本土文化的根上。

在南北朝的乱世中,佛教不得不适应南北两种不同的政治环境和文化。这种扎根本土的努力,出现了日后佛教南北宗分化的最初雏形,以及被中国思想所渗透的佛教,事实上此后的中国佛教发展,大抵都可以追溯到这一时期。在演化的进程中,有两点特别值得注意,即佛教从“沙门不敬王者”和“渐悟”的立场上后退,逐渐放弃其独立性和外国色彩。陈寅恪曾指出,拜不拜王者表面上看是僧俗之争,但实质上与渐悟/顿悟之分一样,都是华夷之分,而最终的结局则是佛教为适应本土而屈服于中国文化传统。不但接受了北魏起设立的僧职机构,而且作为对印度佛教的“一种中国特色的反对”的顿悟说最终发展成汉传佛教唯一的正宗。

另一个重大的调适是众生平等思想和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教的发源地印度有严格的种姓思想,主张“一阐提不能成佛”,但中国文明却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及“人皆可以为尧舜”。在本土的道教经典《太平经》中就已显露出一种特殊的思想:即认为人的命运是靠自己而非鬼神等外力决定,而且只要修行得道,人人都可成仙。这种“自力本愿”的思想主张一切吉凶都由自己造成,人种善因即得善果,种恶因便得恶果,跟鬼神毫无关系,因此所谓鬼神说穿了只是自己精神状态的一种投射而已。这就不难理解为何“成为主流的禅宗顿支主张一种与中国人的一贯信念相合而对于受种姓制度束缚的印度来说格格不入的救赎理想,即:一个人可以在其一生中通过自设的努力而到达巅峰”。事实上如龚鹏程所言,面对中国社会中这一强大的思想现实,“若不在理论上作此转向,佛教恐不能大昌”,禅宗就是绝对“自力”的思想流派。

自唐代禅宗兴起,晚唐后西域通道断绝,佛教又在印度本土衰落,佛教不得不更进一步地中国化,以至于禅宗这样一种从印度佛教的观点看来的几乎已经不能算是佛教的异端,竟演变成为中国佛教势力最大的正宗。禅宗在理论层面吸收了道家玄学性格,大受士大夫知识分子和庶民社会喜爱。但中国佛教中的“佛性”也逐渐演变成主要指人的心性,而非印度所指的真如、实相、法性,这种对心性的和自然主义的过度强调(如惠能之主张“顿悟”、神会之说“无念”、马祖之论“非心非佛”),消解了鬼神与来世的观念,无形中也造成了禅宗的自我瓦解。到最后砍柴挑水、吃饭穿衣皆是修行,宗教过于生活化,那么这与“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李贽语)、“百姓日用即道”(王艮语)的儒家说法又有什么差别呢?

中国思想本来就具有强烈的“此世性格”,对彼岸世界的兴趣较少,因此对佛教教义往往也不甚关注,即使在今天的台湾,佛教界也不大重视佛学,往往盖寺庙各方乐捐,但办佛学院就信众兴趣寥寥,“明心见性”的直接最迎合他们的口味。中国历史上宗教对人的约束力很小,用葛兆光的话说,它“并没有一种强制性的力量来维护自己的世俗信仰者的信仰,只是靠思想与情趣的魅力来吸引信仰者的感情”,最终则是“宗教逐渐转化为思想,信仰逐渐演变为兴趣,文人把宗教修行转化为生活体验,把终极境界转化为艺术境界”。但这倒未必不是中国人之福,至少避免了可怕的宗教战争,并能自然地在主客合一中求得自由与无限。

追溯这些脉络,我们可以看出,相比起“中国历史中的佛教”,“佛教史上的中国”也同样是一个很好的议题,即:佛教在中国发展出了自己特殊的地区形式,并成为大乘佛教的主流。这一佛教流派又向外传布,以至于日本和朝鲜文化所接受的佛教,实际上已经不是印度佛教,而是经过中国文化强烈改造过的汉传佛教。

佛陀的礼物

今天的每个中国人都在无意中继承着两千年汉传佛教的遗产,别的不说,我们口语中的日常词汇就有许多都源出佛教文化,例如:世界、时间、信仰、平等、现在、天堂、觉悟、法宝、魔、宇宙、塔、唯心、真理、因果、相对、绝对、十字街头、当头棒喝、盲人摸象……这个清单还可以开得更长。无怪赵朴初当年曾回应那种排斥佛教文化的意见时说:“如果真要彻底摒弃佛教文化的话,恐怕他们连话都说不周全了。”

虽然佛教在中国的发展不得不适应这一本土环境,从儒道思想中汲取成分,但这种影响和汲取绝不是单向的,相反,早期的道教经典大量抄袭、模仿佛经语句和思想,乃是学界的共识。而中晚唐兴起的儒家思想及两宋理学,更是明显受到佛教思想影响,如芮沃寿一针见血指出的,“甚至可资他们使用的语言和谈辩模式也是发展于佛教盛行的时代。正是佛教的经验教导他们从古代经典中寻找和发现了新的意义维度”。连中国传统宗族的义田观念等,虽然带有显著儒家道德观念,却也是源于佛教的。在一定程度上也正是由于抄写佛经可以增加功德,故而印刷术才在中国发明出来(早期印刷品许多均是佛经),并使得中国文化的流传日广。

即便从日本也能看出这种影响的深远:日本中世纪深受中国禅宗的影响,从诗歌、庭院园林、茶道、花道、武士道、绘画、书法、食品……等等方面,无不波及,“禅”成为笼罩整个生活世界的思想体系。不仅是审美情趣和精神取向,甚至还涉及到物质世界。

正因为这一领域涉及的议题如此庞大,芮沃寿在本书前言中就谦虚地自称“这样一个阐释只能是试探性的、不完满的”。然而他这本已成为西方研究中国佛教史的指南性名著虽然已出版半世纪,但其洞察仍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书中所提出的许多问题都可以拟作博士论文题,几乎每一句话都值得回味再三,予人举一反三的无限启发。

从全书的结构上来说,芮沃寿最侧重的是佛教在进入中国并开始站稳脚跟的南北朝时期,这构成了前半部分,在他看来,佛教在宋代以后已稀释在中国文化之中,因此元明清三朝的佛教对社会的影响,他几乎只是笼统地一笔带过,甚至对禅宗的发展也着墨不多。在这方面他毕竟显示出他是历史学家,关注的是两种文明体系相遇时的调适、中国人的思想世界、以及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动态平衡关系。这可能也因作者本人是西方人,故而容易注意到佛教与西方思想进入中国时所激起的反应是多么相似,事实上王国维就曾将晚清时西洋思想东渐形容为是“第二之佛教”。

显然,他非常关切佛教最初的适应及中国人对这种新思想的反应,以及国家力量如何管理和控制这一教派,以至于有时不免对此过甚强调。例如他认为大乘佛教是一种政治上无能的宗教是因为“把世间万物的本性看成是虚幻的、短暂的这一基本前设阻碍了它形成一种全面的政治理论”,但藏传佛教不也存在同样的基本前设吗?其实西方教会的形成具有极为特殊的历史环境,试看帝国政权未崩溃的东正教教会命运就可知了。至于说“大部分佛教僧团维持其教义完整性的失败都可追溯到”国家政策,也是我不敢苟同的。中国历代政府其实只关注教派是否引发反政府叛乱,对其教义本身是并不在意的,即使三武灭佛也是出于经济原因,而非对其教义不宽容。倒是禅宗那种“即心即佛”、“不立文字”的反智倾向更应为这一历史后果负责。

在一些细节上本书也并非没有疏漏,例如他在谈到南北朝时本土文化的激烈抵抗时未谈到著名的《化胡经》,也未提到宋代之后再无灭佛行为及其原因。在他潜意识中,“中国佛教”似乎等同于大乘佛教,因此也遗漏了唐朝密宗的影响。同时,由于过度偏重国家与宗教、社会的关系,以及佛教在思想史上的重要性,对于佛教对文化艺术的影响似乎探讨不足。当然,这些年来对中国佛教史的研究日益深入,如许理和《佛教征服中国》就详细深入地研究了早期中国佛教,而王斯福《帝国的隐喻》也从人类学和社会学的角度出发更好地阐释了中国宗教与国家和社会的关系,而不是简单地指责为控制和管束。然而不得不说,尽管相关研究已经更好地对本书作了补充,但它们中仍没有一本著作能取代本书。

载2009-12-27《南方都市报》,题改为《如何是佛祖西来意?》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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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译:
p.17:[东汉时末]豪族、太监、暴发户和知识阶层:按“太监”一词作为宦官的代名词始自明代,这里还是作“宦官”为好
p.19:中国东部一个道教团体的领导者控制了八省:按当作“八个州”,省作为一级行政单位始自元代
p.32:南方是汉人定都于南京的动荡王朝:“南京”似以“建康”为好
p.32:[粟特人信函]匈奴首领石勒:按石勒系羯族,该部是否系匈奴人,是有疑问的。粟特人的信札可参见《法国汉学》第十辑《粟特人在中国》
p.33:贵族和晋统治政权的残存者在4世纪早期逃到南京地区时,南方的人口也许只占中国的十分之一:按此处作者应是采信正史所载数据,但当时南朝人口数据有严重隐漏,据葛剑雄《中国移民史》第二卷,南北朝时北方与南方的人口比大致在2:1左右
p.35:《庄子》中大鹏与尺鷃:按当作“斥鷃”
p.59:种性制度:按“性”当作“姓”
p.59:《菏泽神会禅师语录》:按当作“荷泽”,这里荷泽并非神会之籍贯,而是洛阳荷泽寺
p.62:[晚唐]回鹘、突厥一再干涉衰落帝国的国事:按此时突厥帝国已亡,当指讲突厥语的人群,以晚唐局势推断,当系沙陀人
p.67:祈灵于:按当作“乞灵于”
p.67:《元昊时期的士人史》:按原文是Yüan-ho Period,此处指的并非西夏元昊,而是唐元和年间


  发表于  2010-01-19 18:49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即便从日本也能看出这种影响的深远:日本中世纪深受中国禅宗的影响,从诗歌、庭院园林、茶道、花道、武士道、绘画、书法、食品……等等方面,无不波及,“禅”成为笼罩整个生活世界的思想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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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有异议,日本佛教虽然也是汉语系佛教,但是是以净土、真言、天台等宗为主,禅宗大兴是在江户时代以后,而且主要是在武士阶层中传播……
Pepino ()   发表于   2010-01-24 16:31:42

茂哥所言正是,我可能更关注宗教和神话的角度。金庸曾说西游记是他最喜欢的小说了。这个故事写得确实好,我有记忆开始看的第一部电视剧就是西游记,一年看两遍,直到大学毕业前前后后估计看了有不下30遍,那个电视拍的真的好,后来大学里找出书看了一遍,觉得还是电视好看。现在还能背一些情境对话,很多镜头都记得很清楚的。西游记很另类的,不讲什么权术,对人际关系的描述也不是着墨在心计上。(本人很讨厌权术心计类的作品)

你有空可以试试看,写一点。
archer ()   发表于   2010-01-22 13:08:50

但话有说回来,老一辈的肯定都看过了
非同反响 (http://www.28zhifu.net.cn)   发表于   2010-01-22 11:56:10

嗯嗯,那也是,但年轻一代很少人会看的
无名小蛋 (http://www.3158cn.net.cn)   发表于   2010-01-22 11:54:36

你有空写个西游记的分析吧!一定很精彩的。
西游记里的和尚的形象也不太好,除了唐僧,但是唐长老也不是没有弱点的。这本来就是一个宗教色彩很重的故事,西方人读出基督哲学的要意义不奇怪啊。也许是因为宗教的本质是通的吧。我觉得这是个深刻描写人性的故事。

不太同意那个李提摩太的说法,猴子没有忏悔,只是被收骨头了,猪也没有渴望奉献自我,只不过走头无路,沙和尚倒是蛮谦虚的。此外,唐僧显得很无能。
 回复 archer 说:
西游记的水很深的。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导论》和浦安迪《明代小说四大奇书》中关于西游记的章节都写得很不错。他们大抵是从文学史的角度去看,如果换个角度从神话学、宗教人类学的角度看也会是很有意思的,只是那样的话西游记就变成了一个“文本”,而不是被视为“文学”了。
(2010-01-22 09:14:47)
archer ()   发表于   2010-01-22 08:01:40

呵呵,那我知道了,就是谁也一定看过了:)
有鱼焉 ()   发表于   2010-01-21 06:56:09

你怎么看《西游记》中反映出来的佛道儒思想?
 回复 Archer 说:
这个话题很大,且须回到晚明的语境中去。现在关于这一点已有许多论文专著问世,例如中野美代子《西游记的秘密》。西游记中道士的形象很差,这可能也因晚明时道教的社会形象有关,明代几乎没有值得一提的道教知识分子。
当然,人们常常会在经典著作中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例如晚清时李提摩太还在看《西游记》时“清楚地意识到这本书具有深奥的基督教哲学基础。……这次远征的领导——师傅,是一个耶稣基督式的人物,一个救苦救难者,是他的远征团队中每个成员转变的关键。经他点化,一只高傲自负而多才多艺的猴子转变为忏悔者,聪明才智得以充分发挥;一头低级趣味而又自私自利的猪变得高度渴望奉献自我;一个自负的水怪变得谦虚;一条愚蠢的龙也变成有用之才。……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们所做的与追求传福音于中国的基督徒所从事的是同一种工作。”
(2010-01-20 09:15:15)
Archer ()   发表于   2010-01-20 00:26:59

沙门师兄得来看啊:)嘻嘻
 回复 有鱼焉 说:
这篇早就转呈沙门兄过目了啦:)
(2010-01-20 09:07:46)
有鱼焉 ()   发表于   2010-01-19 21:2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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