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四海:东亚历史上的海盗与贸易(下)
时间:2010-02-27

五、

接下来要谈到一个晚明出现的重要人物,是中国海盗史上最值得一说、也是现在最被忽略的人物——郑芝龙。我们现在知道郑芝龙多半只因为他是郑成功的爸爸,也许还有些人知道他曾是海盗。但你如果仔细看他的简历,会发现这是个非常不简单的人物,当年可以说是独霸一方的海上霸主。欧洲人叫他Nicholas Iquan,因为他原名“一官”——就是家中老大的意思。此人生于1604年,刚才说到,荷兰远东舰队在马六甲抢劫葡萄牙船只是1602年,他没能赶上。当时是晚明乱世,他家里又穷,17岁跑到澳门去投靠舅父黄程,是个海商,他就给舅父打工做伙计,在澳门加入天主教,教名Jasper,另名Nicholas。后来他被派到马尼拉做生意,和西班牙人打交道。到了1623年,他又航海前往长崎,认识了一个当地最有势力的海商李旦,在他帮助下,郑芝龙很快成了远近闻名的巨贾,那时虚岁不过20岁。

他的暴发事迹在当时已名扬一方,他非常聪明,又敢于冒险,熟悉海外形势,在这乱世中终于投入了海盗这个高风险高回报的行业。早先他只是个商人,还没有下决心做海盗。他在澳门、马尼拉、长崎间来回走动,他会说母语闽南话、官话、葡萄牙语,估计也会广东话,还会日语,因为他后来娶了个日本老婆。1624年他20岁时,还担任了荷兰人的翻译。当时在远东一带海面上的国际语是葡萄牙语,他就以葡语和荷兰人沟通,由此也了解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情况,包括做生意的流程、组织和海洋运输状况。在当时他可是个难得的人才,就是今天所谓的国际化人才。但在官府看来,他只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往好里说是良民,往坏里说只是个海盗;虽然有钱,却也只是个平民。“一官”这种土气的名字就表明了他的社会阶层,发迹后他才改名“芝龙”,显得文雅一点。

官府当然还是注意到了他。1628年24岁的时候,郑芝龙受招抚为海防游击——这在当时是一个无品无定额官职;清朝时武将级别依次为总督、总兵、参将、游击、都司,游击是五品官。以他的富可敌国,这只是个小官。他这么个齐天大圣似的人物,为什么愿意当弼马温呢?他又不差钱。难道是他的价值观比较传统吗?他当时还承诺官府愿意效力“剪除夷寇,剿平诸盗”。朝廷听了肯定心花怒放,他们正好缺乏这样的人才。但这番话是话中有话的。如果所有的海盗都被他打跑,还有谁能做海上霸主呢?只有他自己了——后来事实证明果然如此。所以这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我相信他做这个官不是因为从小受儒家思想教育、根正苗红,做海盗觉得良心内疚,于是改邪归正、光宗耀祖。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名义弄“正”,借官府的力量黑白两道通吃。

几年之内,郑芝龙的部队发展到上万人,一千多条船。这些船名义上都收编为大明帝国的政府军,实际上就是他的个人部队,因为别人指挥不了,恐怕军饷也是他发给大家的。接下来他就以官府的名义,义正词严、冠冕堂皇地开始缉捕海盗了。这实在很黑色幽默,有点无间道的意思。其他海盗当然对此不满:你倒是漂白了,但谁不知道你是谁呀?就开始攻击他的部队。他于是向政府要求粮草和增援,官府自然给了,他就借用这些资源去打击其他海盗。由此他跟荷兰人和其他海盗就闹翻了——反正要独霸东海,也早晚是要闹翻的。当时海盗刘香早先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现在也纠结刘七等海盗开始袭扰郑氏舰队,他自然也不会闲着,现在他就是官府,他说谁非法谁就非法。荷兰人和刘香勾结起来,他并不害怕,因为他当时掌握着福建沿海一带最强大的一支海上力量。

这些矛盾,最终导致1633年在金门岛料罗湾的大海战。现在正规历史中不太会提到这次海战,因为它的规模太小。郑芝龙这次得到福建巡抚的鼎力支持,本人亲自担任战斗前锋,率领150艘战舰追击荷兰远东舰队9艘舰船、海盗刘香的50艘船,杀掉海盗1000多人。在官府看起来,这样的战绩也不算很大。但我们刚才说到,海战跟陆战是不一样的,海战一千人的规模已经很大了,而且足够产生决定性影响。这次战役的意义一直遭到严重低估,但它确实十分关键,关键到什么程度呢?这次战役之后,他在东亚洋面上重建了中国的海上霸权——那一年他才29岁,比我现在还年轻。他强行向来往的荷兰船只征税,其他海盗被他全部扑灭。他名利双收,自己的船只通行无阻,还得到朝廷的嘉奖。他升官了,成了福建海防总兵,整个福建的海军都归他指挥。

郑芝龙非常善于利用当时的制度漏洞和黑白两道的局面,又懂外语,在他肃清整个海岸后,那一带所有出没的海盗都被收编进他的队伍,不然就死路一条。欧洲传教士写的《鞑靼征服中国史》中记载,郑芝龙“他轻易肃清海岸,消除海盗;为此他和他的部属可以离海上岸;因为在那一带海岸出没和洗劫的海盗,已被收编进他的队伍,在他的指挥下。……荷兰人和一官缔和,每年向他交纳大约六七千英镑作为贡金,用此法他们获得从台湾往中国贸易交通的自由。”当时荷兰远东舰队对他的畏惧胜过中国皇帝,荷兰人遇一官的船则自由通行,别的船哪怕与中国皇帝有关,荷兰人“不仅会洗劫它,还会虏获一切东西,船上所有人都被夷为奴隶。于是一官被荷兰人视为中国之王,胜过皇帝本人。”荷兰东印度公司史料说:如果公司想存在下去,必须把一官这根刺从公司脚下拔除。

他从卑微上升到非常有权势的地位,是直升飞机式的,17岁到澳门,成为东亚海上霸主时也只有29岁,已经垄断了当时东亚洋面的贸易和交通。他的地位在当时无人挑战,官府觉得他是个自己人,已经“收归国有企业”,荷兰人和葡萄牙人无法挑战他,他又跟日本人关系交好,娶了个日本老婆,而且他受洗了,跟传教士也有关系。只是当时他没有能够让海洋自由通行,传教士觉得非常遗憾:“如果他遵守这种自由,那么更有福的是,他将有望进入天国,而不是成为海上和中华帝国的霸主。”

当时在海上没有一个法庭能解决买卖双方的合同和债务纠纷,所以有力量的中国海盗就被推举充当仲裁者,郑芝龙就是这样一个海上权威,他成了海盗头目,地位极其稳固。但不幸的是,11年后,明朝覆亡。之后福建一带出现了一个地方政权——唐王政权。郑芝龙是其中一个骨干,这个地方政权之所以能生存,很大程度上是靠他这支海上力量,不仅是借助其军事实力,还有它从事的海外贸易带来的庞大军费——打仗是世界上最花钱的事情,郑氏的军费就通过海上贸易来筹集。

南明后来也被清军攻破,郑芝龙继续他的投机行为,投降清军,被送到北京当官。但这次他失算了,他不再能够继续逍遥,在北京失去下属,只得到了一个虚职。当时清廷之所以不杀他,只不过因为他是郑成功的爸爸,他没有别的价值。肯定有人从民族主义角度出发,把他这次投降看做是污点,但从他个人角度来说,他本来就是一个商人,一个海盗,经过权衡后,他觉得哪方面获得的利益更多,他就会选择哪一方面,对某个民族抽象的忠诚度,恐怕在他身上是没有的。

六、

郑芝龙的事业很大程度上被他儿子所继承,他儿子就是中日混血儿郑成功,后来成了新一代海上霸主。郑成功誓师起兵的时候年仅24岁。他本是个学生,又这么年轻,怎么能拉起一支队伍呢?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在于父亲留给他的大批部属。郑芝龙降清后,郑成功把他遗留的部属收归起来,宣誓跟父亲决裂,继续效忠大明王朝。南明朝廷为嘉奖他大义灭亲,就赐姓他姓朱,所以郑成功常被称作“国姓爷”。欧洲人叫他Koxinga,日本还有一出著名戏剧叫做《国姓爷合战》。

郑成功开始了自己的海上冒险。表面上看,他的模式和父亲完全不一样,具有鲜明特色的政治行为,是为了反清复明。但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延续了郑芝龙的遗产,比如他在整个东亚海域横行无阻,继续跟日本人和东南亚船只做生意,连当时跟荷兰人的对立和仇恨都延续下来了。郑芝龙居然还给儿子留下一支黑人部队——他们原本是荷兰人的奴隶,懂得使用来复枪和短枪。在跟荷兰人交手后,郑芝龙就俘虏了这两中队的黑人,编入自己的部队,后来又归郑成功指挥,因此当时郑成功率领的还算是一支多国部队。

郑氏跟荷兰人的对立持续了足足三代人之久,到郑成功的儿子郑经时代,还发布了一道通令:东亚洋面的所有船只不得与满清和荷兰人做生意,而且继续向荷兰人征收重税,荷兰人对他非常恼火,以至后来跑到北京向清朝皇帝进贡,请求效力打击郑氏海军。现在看看这非常幽默,居然有个外国海盗到中国来,说要帮中国官府一起打击中国的海盗。现代荷兰当然是发达国家,但对郑氏三代人来说,他们也就是蛮夷,是“红毛夷”,并不怕他们,荷兰人甚至多少觉得受到郑氏的肆意凌辱。

郑成功也延续父亲开拓的海外贸易渠道,并用自己的海军来保护这些商业往来,获取的利润才充作军费,支持他反攻大陆,这也体现了所谓“战争、贸易和海盗行为的三位一体”。当时海盗行为是筹集军饷有效办法之一,乾隆年间,越南阮朝的海盗为患东南一带,也都是为了获取军需。在上述许多方面,郑成功和他爸爸之间的延续性都是显而易见的——简言之,没有郑芝龙打下的根柢,郑成功一个年轻的学生要白手起家成就后来的事业,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在集结起队伍以后,经过长期准备,郑成功在1661年发起了长江之役。这是鸦片战争之前中国面临的唯一一次从海上进攻、以夺取政权为目的的入侵,以前的海盗都是骚扰或抢劫,目标是战利品,而不是夺取领土。而郑成功是要反清复明,夺取整个江南后,最好能进一步推翻满清。这次他失败了。他沿着长江口一直打到南京,在取得初期的胜利之后,遭到惨重的损失,被迫撤退。

我想这时他已经意识到,海洋势力如果想要与大陆霸权争夺领土,是必定会失败的。英国在百年战争中的失败就是一个例证。可取的方式是去海外寻求开拓新的殖民地,以此为根基,扬长避短,巩固手中的制海权。所以他回到厦门根据地后,准备另谋出路。他父亲的老部下何廷斌此刻献上一张地图说:台湾本是中国人的地方,现在被荷兰人占领,你爸爸以前也在那建立根基,你不如把它收下来算了。郑成功于是就召集部下,宣布要进军台湾,驱逐蛮夷,恢复我中华故土。

现在公认郑成功是个民族英雄——这个称号不是因为他打满族人,而是因为他收复了台湾,打跑了荷兰人。当然要这么说的话,他爸爸也可以称之为民族英雄。荷兰人在听说郑成功在长江之役失败后,非常紧张,他们悲观地意识到,几乎不用怀疑国姓爷会进攻台湾,所以已经在做准备。只不过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基地远在印度尼西亚的雅加达,而且在台湾的经营开拓不大顺利,他们已经预感到可能早晚要失去这个不够巩固的殖民地。

1662年4月,也就是长江之役后的第二年春天,郑成功冒着台湾海峡春季的暴风雨,誓师东征。在出师之前,他遭到部下强烈抗议。在他们看来,台湾是个荒岛,贫瘠而且补给困难,更糟的是瘟疫横行,非常可怕,岛上汉人也不过一两万人,占领这样的岛屿有什么价值呢?他们也没有“台湾是祖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样的观念。其中一个部将吴豪,抗议得特别强烈,他提出的一些理由现在看来倒是很理性的。但当时郑成功坚持己见,以“动摇军心、妖言惑众”为由,把他给杀了——郑成功这人脾气很烈,对待敢于反抗他的下属,向来是从不手软的。

不管怎样,大军就这样东渡海峡,向台湾进发了,部队编制合计大约2万人。去了才发现原以为唾手可得,其实没那么容易。当时驻守台湾的荷兰人大约1900人,但他们有城堡,早经过长期的准备,火器、大炮也比较犀利。结果郑成功率军足足围攻了将近一年,才打下台湾。更让他愤怒的是,在围攻期间,粮食不够吃,很多士兵生病,医药缺乏,这种情况下在厦门基地的弟弟和儿子居然敢违抗他的军令,不发粮草过来——因为都反对他攻打台湾。郑成功2月打下台湾,5月就染上热带疾病去世,年仅39岁——被他杀掉的那个人没有说错,台湾的流行病确实很严重。所以郑成功在将士眼里,恐怕是个一意孤行、脾气暴躁的领袖。

此前荷兰人在岛上已经盘踞了好几十年,虽然当时岛上也有一两万中国人,但那是闹饥荒时过去逃难垦荒的,饥荒过后好几千人又回福建了。所以在台的中国人确实不多,也没有宣布过这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至少没有官府正式管辖过。郑成功下战书给荷兰人时说,这是我先民待过的地方,他们在此开垦,现在我们收回来乃是理所当然的合法行为——他指的可能是他爸爸,郑芝龙确实曾招募过一些流民去台湾垦荒。但如果中国人曾到某个地方去开垦,那个地方就算是中国的,那么他几乎可以向南洋所有岛屿都提出领土要求了——其实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打下台湾后没多久,他又向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下战书,要他们进贡,否则他就攻打过去,因为菲律宾群岛本来也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

说起来马尼拉当时的华人比在台湾的还多,足有好几万人,而且西班牙人曾三次屠杀中国人——所以郑成功表示他已经忍无可忍。西班牙殖民者对这位“远东的阿提拉”很紧张,觉得他和他爸爸一样,是个不好对付的暴君。他们紧张也是有道理的——西班牙当时在整个菲律宾群岛的兵力非常薄弱,大概只有800人。我们现在很难想象,仅靠800人怎能控制这么大的群岛呢?因为菲律宾群岛土著当时非常分散,缺乏组织,武器也很落后。总之,为了防范郑成功即将发动的入侵,西班牙人不得不中断在南部跟荷兰人的战斗,放弃香料群岛,和南部棉兰老岛一带穆斯林的战争也不打了,集中兵力防守大马尼拉地区。这导致了两个严重的后果,一是西班牙永久性地失去了对香料群岛的控制权,荷兰人由此控制了整个东印度群岛;二是与穆斯林的战争只进行到一半,结果这场战争又延续了三百年之久,所谓摩洛战争。冲突至今还在持续中,比如前两年的阿布沙耶夫组织就出自菲律宾南部,现在还有一个摩洛解放阵线,他们跟北部的天主教徒已经打了好几百年。

但西班牙人没想到,几个月后郑成功就死了,但消息传到马尼拉估计已经较晚,而且也不能确定郑成功的后人会不会继承他遗愿,率军来袭,所以始终不敢松懈。好在台湾是打下来了,荷兰人也永久性地放弃了,他们和郑家三代交手时,几乎是打一仗败一仗;这回意识到只靠几千人的远东部队,已经根本无法再收复台湾。因此现在,台湾就变成了“中国领土永久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然,郑成功要是再多活十年,菲律宾说不定也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七、

后来台湾是被清政府收复了,现在有些台湾历史学家坚持认为台湾在当时其实是个无主岛屿,并不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这在某种意义上也讲得通,但中国对台湾领土主权的的合法性,并不是因为它“自古以来”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很多时候,它的合法性其实是来自后来的管辖权。比如有一两千年,朝鲜和越南也曾经归属中国,后来失去了,没有控制住;如果一直有效管辖着,那么我们现在有大量证据表明:它们理所当然地就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晚清时章太炎甚至认为朝鲜和越南本来就是中国领土,他们的国王只不过相当于“特别行政区首长”。所以“中国领土”是我们后人往前看的一个回溯观念。1683年以后,清政府确实在台湾有效行使主权达212年之久,所以不能否认它已经成为中国领土了。

但收复台湾有一个不幸的后果:清政府并不喜欢海盗——当然历届中国政府没有喜欢海盗的——收回台湾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剿灭海盗,避免它再次成为骚扰沿海的海盗巢穴,而且清政府的海防措施比明朝严密得多。明朝的海防观念体现在“重防其入”,就是重点防范从外部进入中国的海盗;而清朝则侧重于“严防其出”,这意味着政府觉得:其实沿海的海盗都是国内出去的不法分子——所谓“汉奸”,出去以后摇身一变,装扮成日本人来打本国,这是最要不得的。“严防其出”有几个措施,第一个是出去的人都要登记,有的人私自去南洋,回来遭到举报,就抓去杀头了;另一个措施是禁止携带武器出海。这很要命,没有武器不要说抢别人,说不定还被别人抢了。清政府规定出海渔船、商船不得携带武器,就导致清朝的海盗比明朝弱很多,可以说清政府做到了明朝人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清朝在边疆事务上一贯就是这样的态度,通过军事据点和民间防御,收紧控制网络,对游牧部落也一样。这确实相对稳定了海疆,但也带来一个非常消极的后果,就是放弃了一支机动的海上力量,打击了民间海外贸易。周宁在《中西最初的遭遇与冲突》一书中说,清朝是“收复了台湾,失去了世界”。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可以这么说。

然而反过来说,要当时的清政府积极发展海外贸易和海军建设,事实上也是不太现实的。我们越深入地考察历史,就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低。因为国家有内在动力去建设一支强大的机动舰队,除非它有大量的海外贸易的利益要保护,而且这些贸易对它来说至关重要,否则劳民伤财养这支舰队干嘛呢?而且,商船和战舰是一体的,只有民间的海上商业活动活跃,有足够多的航海人才和船只可供征调,海军才能发展起来——这就是为什么说郑和的船队从一开始就难以持续,因为它缺乏这种持续的内在驱动力,要是换了郑芝龙这种人,他怎么可能因为皇帝的一纸诏书就解散自己的船队?所以实在要说,我觉得两个姓郑的人当中,海盗郑芝龙比郑和更能体现那种生机勃勃、难以扑灭的海洋精神。

当时中国太庞大了,不像英国如果面临海盗入侵,可能全国震动——对中国来说“海疆骚动”只是挠痒痒而已,而且海外邻国又很穷,政府发展贸易的动力也不足。在郑成功死后,也再没有一个从海上过来的、以夺取领土和政权为目的的入侵,所以一支机动的海军对清政府是没有必要的。它只要留着岸防的警察部队零星抓几个海盗就行了。没有了对手,建这支海军跟谁打呢?不是独孤求败吗?清政府严密控制海岸,必然也要为这致命的和平付出代价。我们后人回顾时都觉得遗憾,为什么鸦片战争、甲午战争时中国没有一支强大的海军来保护,以致举国蒙受奇耻大辱。但这是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大变局,此前的人们没有面临过、也没料想到会有这样的状况。现在中国的进出口大部分是通过远洋运输的,去年又成了造船业的世界第一大国,这种情况下谈论建设一支强大的海军,可能更现实一些。

[现场还有仇鹿鸣博士等补正提问,在此一并致谢]


  发表于  2010-02-27 20:12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欧洲大陆是国家林立,所以英国能左右逢源,东亚大陆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当清廷以迁界这种极端的方式切断大陆与郑氏的经济和人员往来,对郑的影响是致命的。
郑属于南明,清与郑氏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那时台湾人口很少,是不能和清长期对抗的
123 ()   发表于   2010-04-08 23:52:50

不像英国如果面临海盗入侵,可能全国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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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英國17世紀時的資料,英荷在海上開戰,倫敦市民傾巢而出在海邊一遍聽海上炮聲,一遍祈禱戰爭勝利,真叫人印象深刻
 回复 Pepino 说:
以海洋为生命线的小群体容易在此基础上凝聚起来。威尼斯共和国在公元1000年之后,也每年举行仪式,将花冠和戒指投入大海,自封为“亚德里亚海王后”。打个比喻,威尼斯和英国面对海上入侵时,就像一个灵敏的小动物,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反应不及时就是致命伤害;而中国则仿佛一个庞然大物,反应较迟缓,但通常对它也只是疥癣之疾,不至于迅速演变为没顶之灾,也正因此,往往对其重要性察觉得较迟。
(2010-03-25 09:32:58)
Pepino ()   发表于   2010-03-24 22:21:10

维舟你好,

这篇文章我想用在我编的《北欧华人通讯》上,不知你意下如何?
盼复,谢谢。
chilly
 回复 chilly 说:
chilly兄请自便。如是电子刊物,方便的话请发一份样刊给我:weizhou.shen@gmail.com
(2010-03-24 20:13:49)
chilly ()   发表于   2010-03-24 18:31:24

我们越深入地考察历史,就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低。

什么穿越啦热血啦,到头来终究只是YY。面对历史,只有无能为力的徒劳感,惆怅啊惆怅
gone ()   发表于   2010-03-16 00:33:25

明代海盗林凤攻打马尼拉的故事也很有趣。
南萧亭 (http://blog.sina.com.cn/next99)   发表于   2010-03-06 19:38:09

松浦章先生所谓:14-20世纪初中国“完全掌握了东亚世界的制海权”,鄙人颇不以为然,呵呵!14到20世纪,这个跨度太大了。
太史政 ()   发表于   2010-03-05 19:44:48

清朝时武将级别依次为总督、总兵、参将、游击、都司,

此处清朝应为明朝
 回复 ii 说:
演讲前我专为此查过辞典的,这里没有错。隋树森主编《中国历代职官辞典》p.645“游击”条:“汉魏以来有游击将军……明复置,省称游击,为总兵下属,无品、无员额,属行伍官。清绿营兵有置,位次参将。”游击在明朝无品,所以我参照清代的级别来说。
《鹿鼎记》第45回韦小宝得知风际中受封为“都司”,心想:“原来是个芝麻绿豆小官,跟老子可差着他妈的十七廿八级。”金庸这里交代“清朝官制,伯爵是超品大官,骁骑营都统是从一品。汉人绿营武官最高的提督是从一品,总兵正二品,此下是副将、参将、游击,才轮到都司。”
(2010-03-05 23:24:06)
ii ()   发表于   2010-03-05 17:10:47

郑氏的故事太有趣啦!
()   发表于   2010-03-05 12:01:43

俗云,为尔寂寂,周郎笑人。芝龙天纵英才,当不在周郎之下。
子宇 ()   发表于   2010-03-03 13:44:08

古人所說的縱橫四海,應該是虛指的東、西、南、北海吧?
另外,既然是東亞,或當提及日本和朝鮮的海盜之興衰及其在東亞海事史上的地位?
 回复 太史政 说:
这就不必太拘泥了。余太山《塞种史研究》p.185:“‘西海’在中国史籍中并未成为某一海的专称,在不同场合,可用来指青海、咸海、里海、波斯湾和地中海。”如果按你的说法,那么中国史上何尝有过纵横四海的人物?
我也提到了张保皋和倭寇,而王直、郑芝龙等人的活动范围也遍及整个东亚海域。此外,专治东亚海上交流史的松浦章,其专著中大多也以中国帆船为核心,如其《明清时代东亚海域的文化交流》序p.1指出14-20世纪初中国“完全掌握了东亚世界的制海权”,所以他此书所名为“东亚海域的文化交流”,但所涉及内容“多是以中国帆船作为媒介的文化交流”;他所著的另一本《清代帆船东亚航运与中国海商海盗研究》序p.1:“东亚海域……一直到20世纪都是中国帆船活动的历史舞台。”这就像李光耀说的,“当我们谈到亚洲的时候,实际上通常所指的是中国”吧。
(2010-03-03 09:40:53)
太史政 ()   发表于   2010-03-03 00:3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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