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勒斯坦:一个民族诞生的阵痛
时间:2007-06-19

 

最后的天空之后
[美]Edward Said著,金玥珏 译 新星出版社2006年10月版

二战以后的国际政治中,中东问题向来被认为是最复杂难解的,而其核心症结则是巴以冲突。数十年来,地中海东岸这块面积还不及海南岛的半沙漠地带上演的悲欢离合,长期占据着世界各大媒体国际新闻版面的主要位置。它的棘手在于集宗教、政治、民族、历史、文明等诸多冲突于一身,由此也成为任何外交官的梦魇:所有的和平调解,最终都只是短暂的停火;试图公正中立的任何人,最后发现问题变成仅仅是:你究竟愿意相信哪一方?

这种争取道义支持的努力,巴以双方都不遗余力。在这场宣传战中,双方的力量甚至更为悬殊:二战以来,反犹在西方早已成为政治禁忌,作为世上唯一的犹太国家的敌人,巴勒斯坦人难以受到欢迎。尤其在美国,还有现实政治的考虑,一如杜鲁门1945年就说过的:“很抱歉,先生们,……我的选民中并没有几百万阿拉伯人。”

在国际新闻中,巴勒斯坦一直是热门,因为那里坏消息不断,通常总是与暴力有关。但很少有人持续关注巴勒斯坦人的生活,以及他们作为一个群体的命运,他们自己发出的这类声音十分微弱,与以色列相比更是如此。原因之一是他们甚至不被认为是一个民族,对于犹太复国主义者来说,他们必须相信自己是“没有国土的人民”来到一个“没有人民的国土”,就像当年白人来到北美大陆一样。

爱德华·萨义德所要奋力反对的正是这样一种说法。作为阿拉法特之外最知名的巴勒斯坦人,他自己的命运几乎就是本民族命运的缩影:他早年就离开故土,在黎巴嫩、埃及、美国,过着与当地“格格不入”(他自传的书名)的生活。这种痛苦和疏离促使他不断地采取一种反省的姿态,在绝望中寻求巴勒斯坦人看似黯淡的命运前景,这种绝望中的希望以诗意的简略反映在书名之中:《最后的天空之后》。

作为在西方生活了数十年的学者,他深刻地了解,“再也没有被无可避免地视作是犹太人的敌人更加糟糕的不幸”。尽管与该地区的其他政权相比,以色列的占领算是温和的,然而,他们所受的屈辱最甚。巴勒斯坦人在这片祖辈生活过的土地上,成了一支流浪和贫穷的劳动力,以色列的经济一体化政策又使他们产生极大的殖民依赖。巴勒斯坦人必须持有以色列颁发的身份证,每天通过搜身检查才可以前去打工,如果不想受这份屈辱,失业率就会大大上升。不需要发动战争,通过简单的行政和经济手段,以色列就能对巴勒斯坦实行控制。

自1948年中东战争后,大批巴勒斯坦人逃离家园,前往黎巴嫩、约旦等国,现今仍有60%的巴勒斯坦人离散在国外。这些流亡的难民造成了政治上的许多难题,而从他们中间,却诞生了一个强大的资产阶级,尽管处处遭受非难。这是最具有讽刺意味的现象:它与犹太人当年在欧洲离散的悲苦经历何其相似。从血缘上说,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同属闪族,两种语言十分接近,这是最令人不安的事实之一:犹太复国主义驱逐的人群,正是犹太人自己所曾遭受苦难的倒影。

萨义德关注的是作为一个整体的巴勒斯坦人的命运,他们的身份和认同,如何在离散中继续维持。在书中,他用的一直是复数的人称:“我们”、“他们”。和中东的许多地区一样,现代使命的问题恰好与西方历史上的相反:不是由民族中创造出国家来,而是由国家而创造出民族来;而巴勒斯坦人的悲哀在于:他们还得在丧失国家之后进行这一过程。他们艰难的自我认同,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对立面以色列,来造就自己的共识和认同。作者的质问在我看来正是全书的中心:“我们什么时候成为‘一个民族’?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一个民族’?抑或我们正在成为‘一个民族’?”

巴勒斯坦问题是所有阿拉伯人的伤疤,也是阿拉伯民族主义的核心。然而这并不代表阿拉伯国家就会无条件地予以支持——或者说,这种无条件支持通常只限于口头。萨义德说,“阿拉伯国家用数不尽的语言、姿态、威胁和诺言来认可巴勒斯坦的主张”,然而最终却总是厨师太多煮坏汤,巴勒斯坦人在这些兄弟国家越来越不受欢迎,对他们来说,一如墨西哥谚语说的:“所有的朋友都是假的,所有的敌人都是真的。”

这是一本悲怆之书,一本沉痛之书。萨义德不但分析对手,也无情地解剖自己情愿归属的这个群体,他谴责那些“对武装仪式化的明显强调”,那些空洞无益的泛原则。他谈论的不是政治人物和战争局势,而是一个离散中的命运共同体——他期望自己的同胞维持、也是坚持着这一份认同。这正是民族诞生的阵痛。

但对于巴勒斯坦人这样绝对弱势的一方来说,悲哀的现实是:弱者的选择永远很少。要维护他们的自我认同,唯一的办法是绝不正式承认以色列存在,否则整个政治组织就可能分崩离析;但不承认以色列,又难以通过容忍共存下来。这种左右为难的困局至今如此。

萨义德写作此书时是1986年,当时埃及已经退出对以色列的战争,黎巴嫩战争也已终结,阿拉伯国家对以色列的武力反对已经在退潮。在之前的二十多年内,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主要支持者一直是难民,到现在,又有二十年过去了,抵抗却主要在西岸和加沙地带进行了。虽然极端组织仍以消灭以色列为最高宗旨,现实地说,巴勒斯坦抵抗运动可能做到的最佳结局,是使以色列无法消化他们,而他们也无法消灭以色列;因为只有这样,双方才会妥协,不到必须妥协时,没有哪一方会对妥协的条件感兴趣。

在犹太人的传统里,是禁止以其他人为代价来换取自己的生存的。萨义德并不仅仅在讨论巴勒斯坦人作为巴勒斯坦人的生活,而是他们作为“人”的生活——他们的尊严和沉痛、他们的绝望和希望。正是这种对人的遭遇的良心不安,使我们所有人不能无视。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虽然写作于二十多年前,却将是永不过时的经典。

[近日巴勒斯坦局势动荡,贴一篇旧作以为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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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翻译的一点看法:
P1:“朱迪亚与撒马利亚的阿拉伯人” :译者已很仔细地注解了两个地名,我只想补充一点:Edward Said这么写实际上包含着一种讥讽之意。“朱迪亚与撒马利亚”是《圣经》中对约旦河西岸的称呼,包含有特殊的政治含义,就像如果有人以“东土耳其斯坦”来称呼新疆,也会被中国人认为具有敌意的政治立场。Thomas Friedman《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中谈到以色列官员用“朱迪亚与撒马利亚”来称呼约旦河西岸地区,他正确地评论道:“为一种东西命名就意味着要占有它,在我看来,使用以色列宗教民族主义右翼称呼西岸的名字绝不是使大多数以色列人相信要放弃它。”
P7:Chagall:查格尔,通译夏加尔
P94:Promised Land希望之乡:按当为“应许之地”
P101:莫舍·达扬:按Moshe即“摩西”;P165:Jean-Paul Satre,即著名哲学家萨特,Jean翻译为“吉恩”,按法语读音应为“让”;本书摄影者也当为“让”
P162:注二:PRG,应为RPG


  发表于  2007-06-19 19:43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也难怪,萨伊德的著作近年来引起使用汉语的新一代藏族知识分子的关注,他们一定是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和处境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7-07-02 16:40:07

一直看维兄的博,今天忍不住说一句:人道主义是最无能为力也最坏事的立场。历史总是以绝大多数人为牺牲品而发展的。对和平的坚持带来的恰恰是战争,只有绝对暴力才对消除相对暴力——人类是不需要同情的贱物!
梦亦非 (http://blog.sina.com.cn/myf1975)   发表于   2007-06-26 23:45:14

布罗代尔在美国不受太大的重视,原因可能是他曾经在《菲利浦二世及其时代的地中海世界》里头指出, 不是西班牙将犹太人驱逐出去而导致了自身的衰落,而是当时的经济形势已经不利于西班牙,他把此比喻为如果犹太人是经济活动上的太阳,那也只不过是一颗人造卫星,人造太阳而已,它受到地面经济潮流的影响而转动位置,是犹太人选择了经济活动活跃的地区——尼德兰,布还更加呼吁人们不太过感情用事地看待犹太人的被迫害问题,估计得罪在美国知识界占统治地位的犹太学者吧。



美国学术界政治正确一向严重,有人曾经哀叹,韦伯的自由主义学说,在1946年的美国无人问津,而马克思学术研究在美国却异常吃香,可能与马克思是犹太人有关吧,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理论和犹太人独特的生存形态有着众多共同的地方,犹太人很团结,彼此之间同舟共济,《旧约圣经》里头的词句,换一个说法,就成为《科学共产主义宣言》里的东西。



苏联1924年以前犹太人在掌控契卡时,手段很残忍,人们只记得斯大林的大清洗,但是犹太人的契卡干的坏事也不少,以至于西欧的人们将犹太人和共产主义者、社会主义者联系起来,反犹主义者(ANTI—SEMIST)也有了有力的论据,犹太人就是无神论的暴徒、极端主义者和神秘主义者,他们是来毁灭整个基督教世界的,法西斯的上台也是称着这股东风。



我的看法,1948年苏联之所以在联合国关于以巴前途的决议案上投了历来罕有的赞成票,还在于掌握了原子弹核心技术的犹太人将该技术转给了苏联,让苏联得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原子弹的试爆,其目的还在于造成核平衡,让苏联牵制美国,否则不受控制的美国可能不会顾及犹太人的需要,最近有人指出爱因斯坦有将核心技术出卖给苏联的嫌疑,不管真相如何,当时在美国掌握着核心核技术的都是几位犹太科学家。



还有,世界很公平,美国出人出钱在中东为以色列扫除一个个麻烦,犹太人则着力为美国打理好经济,让美国成为全球富国,没有谁欠谁的,巴勒斯坦人要怨,就怨自己命不好吧!不过,60年代的黑人民权运动,估计犹太知识分子也和黑人结合在一起抗争美国白人政治!时到如今,美国的很多协会依旧拒绝向犹太人开放,我想那个比较著名的波希米亚俱乐部,就没有犹太人的影子。



最后,想起了黄色为什么黄的缘故,黄色能令人烦躁不安,所以在中东地区一直将黄色视为低贱的颜色,阿拉伯阿巴斯帝国就规定犹太人要在衣帽上绣上黄色六角星以示自己低贱的身份,此后此风西渐,影响到了欧洲,以至于人们将黄色与犹太人联系起来,在法国宗教战争中,黄色成了夺命符,它是叛徒的符号,1572年圣巴托罗缪之夜大屠杀,天主教人将黄色涂在胡格诺人在巴黎的住宅的大门上,然后在夜晚按照颜色来挨家挨户地杀,到了后来的美国的报业发展史,黄色就和色情扯到了一块。估计这和中国人不喜欢绿色和黑色有关截然不同,两者与死相连,也被视为低贱的颜色,丈夫忌戴绿帽,倒成了香港DISNEY入乡随俗的例证——不敢给男性游客派发绿色帽子。
 回复 huns123 说:
谢谢你的长文,惟与中东冲突并无直接关联。犹太人的命运是个极大的话题,反犹现在几乎完全成了禁忌——当然我并不赞成反犹,只是觉得这一点有时被运用来造成冲突另一方的阿拉伯人在政治上的极大不利局面。而我文中想说的是:不要侧重犹太人、阿拉伯人的悲惨遭遇,那都是“人”的遭遇,就此而言,两者并无本质区别。
(2007-06-22 09:06:56)
huns123 ()   发表于   2007-06-21 13:52:24

还是WEST WING,总统爱好地图,有一次拿到了一副巴勒斯坦地图,把它悬挂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幕僚反对,理由是地图上没有以色列国,不管总统多么喜爱这副地图,但是还是抵不过女幕僚冷冷的一句话——那上面没有以色列国,以色列—美国这一同盟也导致了很多事情变得复杂,尽管有犹太作家在NEW YORKER里头训斥那些崭新的天真的反犹人,他们以为没有了以色列,巴勒斯坦问题很变得简单,但是以色列在巴勒斯坦问题上起到的主导作用是怎么样也否决不了的
 回复 huns123 说:
里根有句名言:“政府不能解决问题,政府就是问题。”套用这句话,在阿以冲突中,美国不能解决问题,因为美国就是问题。仅仅一个犹太国,也不见得就能主导巴勒斯坦问题,那是个Big game。
美以关系是美国现代对外关系中最为复杂的了,它是这个犹太国最大的支撑点,却也是它长远来说最大的威胁之一。
(2007-06-20 14:41:01)
huns123 ()   发表于   2007-06-20 14:19:39

看过一套美国总统剧WEST WING,也是有关巴以的,象征法塔赫的主流派别贪污腐败,而象征哈马斯的激进派别则为巴勒斯坦贫民提供教育和医疗,也难怪哈马斯的人肉炸弹层出不穷
 回复 huns123 说:
这根本不是秘密,法塔赫的腐化由来已久,极为严重;而承袭自穆斯林兄弟会的哈马斯才得以在下层民众中深深扎根,争取民心。两相比较,不少地方颇类似当年国共内争。
现中东具最强战斗精神的极端派别,不论哈马斯还是真主党,都是扎根于基层贫民,以色列还从未遇到这样顽强的、底层动员的抵抗组织,今后有得好麻烦了。法塔赫这次一触即溃,更不意外。
(2007-06-20 11:49:14)
huns123 ()   发表于   2007-06-20 11:1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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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6-20 10:48:22

以巴冲突,恐怕不是可以靠反思和道义能解决的。巴人的抗争,很大程度在于他们的贫穷。无所有,也就无所失。

如果哪一天大多数巴人都成了房奴, 为了升职,炒股而费心,就没心思搞冲突了。



很俗的想法,应该会被学者们嗤之以鼻。




 回复 无 说:
呵呵,你的说法不是自相矛盾么?巴人抗争是因贫穷,那房奴就不贫穷?
巴勒斯坦的经济其实也完全被以色列殖民地化了,对以的依赖性很大,别的不说,去年以色列阻止在以打工的巴人汇款到加沙和西岸,就使巴联合政府财政陷入窘境,工作人员的工资都发不出,由此大闹内斗。以色列卡着巴勒斯坦人的脖子,其束缚程度只怕也不比房奴的例子轻。
(2007-06-20 09:46:47)
()   发表于   2007-06-20 04:18:37

沙发,呵呵。



现在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法塔赫和哈马斯分治西岸和加沙。号称美国已经有计划把西岸并入约旦。
 回复 mas 说:
约旦只怕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法塔赫是美以扶不起的阿斗,今后局势要是激化,只会使巴勒斯坦人更倾向哈马斯,结果是斗争更无法妥协。阿以冲突大概会像当年十字军战争一样持续两百年时间。
(2007-06-20 09:42:19)
mas ()   发表于   2007-06-20 01:3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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