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绿色政治
时间:2007-06-20

1985年的高考作文题,现在看来颇具讽刺意味:命题要求以“澄溪中学学生会”的名义,致信《光明日报》编辑部,反映化工厂排污问题。在那个年代,环境污染对大部分国人来说,还是一个空中楼阁般的话题,至少长江三角洲的农村地区仍普遍在河里淘米洗衣。这就像当年要求农民出身的红军想象大工业形式下的剥削体制,大抵只能高谈阔论地唱唱高调。 

这一命题倒是更适合用作今年的高考。07年高考前夕爆发的太湖蓝藻及厦门PX事件,一时沸沸扬扬。六月初,Suda在厦门躬逢其盛,也去参加了游行——这可能是中国现代史上第一次以网络和短信形式组织起来的、自发的绿色游行。二三千人顶着南方的烈日,起来保卫这座城市。出于曾在这座城市生活四年的感情,那一天,我们也是厦门人。态度强硬的市政府在最后一刻战略后撤,紧急宣布暂缓建设PX项目。

当然,第一回合的胜利不等于人们将笑到最后。哲学家John Searle曾回忆他在越战期间率一万四千人进行反战游行,许多人说,当局看到这么多人,肯定会停止战争,他答:“别那么傻了,他们不会为一个示威队伍就停止战争的。”的确,没有一个政治人物会如此轻易退却,通常来说,他们强调愿意进行磋商,但他们所说的“磋商”(consult)是指:进一步解释自己的政策,然后不管人们是否喜欢这些政策,还是要付诸实施。

这次一南一北两次事件中,政府的后续动作耐人寻味:厦门市长刘赐贵驳斥游行有数千人参与的“传闻”,将数字更正为数百人;他坚持认为PX项目并无失误,只是人民暂时受一小撮人的谣言煽动,需要更多时间来了解。而无锡市委书记则匆匆宣布蓝藻已被击退,亲自喝一口自来水以示水质恢复正常——据说他当时是在无锡一家五星级宾馆里,喝的是德国设备净化过的纯净水。鉴于此次蓝藻爆发凶猛,影响无锡上百万人饮用水,早有人预计将有乌纱帽落地,以平民愤——果然,不久有五人被宣布受处分,其中四人是无锡下辖宜兴市周铁镇的镇级干部。大山临盆,却只是生下一只耗子。突然成为风暴眼的宜兴市大概也不无委屈:它去年10月底刚刚被国家环保总局授予“国家环保模范城市”称号,曾对此极力反对的一当地“环保卫士”吴立红,则于今年4月因“涉嫌敲诈”被拘捕。

以上逻辑与“民主集中制”是相符的。1949年后,中国大陆的政治学一向把民主解释为“说服的方法”而不是强迫的方法。顾准曾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就是说,说服者所持的见解永远是正确的,问题在于别人不理解它的正确性”,实际上这是改头换面的权威主义。新中国还有一个极顽强的传统政治策略,即“惩罚极少数,帮助一大批”,这一点甚至慢慢演变成了一种神话化了的版本,不论是文革还是民众抗议,人们都是天真无辜的,他们只是受一小撮人蛊惑——官方词汇常说“不明真相的群众”,但对真相到底如何,却又常常不作任何说明。

在任何这类有争议的问题之中,常常都会出现两套以上的说法。我能够理解一些官员愤怒的驳斥,然而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谁掌握着“真相”,而在于:人们为何不认为你的说法是真相?前两年有人宣布自己的blog被政府关闭,不少国外记者纷纷报道,事后发现是个愚人节玩笑,中/宣/部得意不已,宣称这暴露了西方妖魔化中国的潜意识——然而值得反省的恰恰是:为何人们第一反应都相信那是真的?

如今人们越来越能理解里根的那句名言:“政府不能解决问题,政府就是问题。”长期以来,四个现代化是指导中国政治的核心理念之一,其实质就是一切为了实现工业化,而这些得以实现之后的未来图景完全是光明的天堂——里面由水泥、钢铁和拖拉机组成。一个急于填饱肚子的饿汉根本不会、也无法严肃地考虑过度肥胖带来的恶果。1872年,日本使团抵达伦敦,当时英国仍处在煤铁化工大发展时期,泰晤士河里几乎鱼虾死绝,伦敦“经常阴雾蒙蒙而半似黑夜”;大久保利通在书信中说英国“到处是黑烟冲天,大小工厂遍地,由此足知英国富强的原因了”——他看到这一幕更多的不是担心地球毁灭,而是羡慕其富强。

客观地说,工业化是一个无法绕过去的过程,不能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政府头上。实现工业化的渴望早已根植入很多国人的思想之中。多年前上海宣布崇明岛未来的定位是“生态岛”,听起来不错,是吗?——但我周围认识的乡亲朋友们,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十分沮丧:崇明的开发又要延后了,生态又不能当饭吃,听起来倒像是要把崇明维持在农业社会。

进行原始积累的工业化早期,企业家们对环境通常都是穷凶极恶的,他们“拼着命干,分秒必争,这是因为他能够捞进钞票的时间只有短促的一生”,假如为了积累他的利润“而在十年内把六个州的森林全部砍光,他将乐于让后人自己照应自己”(《美国企业史》)。总是要到把事情搞到不能再坏、人们忍无可忍的时候,整个社会才会被迫开始实质性地重视起来,到此刻,所谓“No nature, No culture, No future”才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已。

就此而言,我是谨慎乐观的。不管怎样,人们已经行动了起来,这种绿色政治虽然还未到“以制度化的谈判妥协来解决政治冲突”的阶段,却是第一线曙光。如今的中国远未到达完美,但按黑格尔的观点,恰恰是个人与公众利益的不平衡,才为施展某种特定的人类自由提供了空间;如果国家完美,那么人们的不满也就没有了正当的根据。不满不足为奇,但能有更多的方式来表达不满,恰是一个国家和民族走向成熟的标志——以往在数千年的岁月里,武装叛变本来是东方唯一可能的社会抗议形式。


  发表于  2007-06-20 21:53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补充一句,

如果说,“实现工业化的渴望早已根植入很多国人的思想之中”;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让生态环境保护意识植入国人思想。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每个人,都可以坚持不懈地努力,传播再传播……直至国人已醒、扭转局面,直至地球生态的恶化停止……

或许会很艰难,或许是痴人说梦,也只能坚守不放弃。这终究是我们的责任……
adream ()   发表于   2007-11-13 08:58:16

先生的文章都很不错,让人获益良多。忍不住在自己的blog链接、摘录您的某些文字,还请谅解!

不过,对于环保的命题,我有不同的看法。

环境污染是有安全阈值的。当某天不幸到达这个阈值,破坏进程便是不可逆的,生态环境也就永不可能复原,并会持续加速地变差,直至整个生态圈崩溃,所有生物都无法生存。

地球其实已经命悬一线,自然界静默而迅速地变化,留给我们反省的时间已经不多。莫非还要等到人类甚至地球生命的历史都断送于我们手上,才能幡然醒悟?

工业化、经济、发展,都不是理由。不能再推说发达国家从前如何如何,地球的今天与当时已不可同日而语。当物种濒临灭绝,哪还分什么国家、种族,还奢谈什么经济、发展。

我们都是地球人!我们只有地球!我们再也无路可退!
 回复 adream 说:
我很理解你的这些说法,但对污染严重程度的认识,却因人而异。厦门的PX案在厦门被当作灾难,换一个急于工业化的贫穷地区完全可能被看作是福音。我本人出身农村,若把你这些观点去和乡亲们讲,他们必会大大不以为然,觉得我不免高谈阔论、耸人听闻,什么“生态圈崩溃”、“物种濒临灭绝”,对他们来说直是遥远之极的笑话奇谈;他们也不关心“我们只有地球”,他们不过关心自己的村镇和赚钱罢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在谈这些观点时,根本没意识到这实际上是一种很小众的精英观点,它距离被大众接受还远得很。就像晚清第一批鼓吹革命的人,在精英阶层取得一定反响,并不意味着整个中国都真正被发动起来了。
(2007-11-13 09:38:11)
adream ()   发表于   2007-11-13 08:48:59

恩,刚刚写了篇文章,跟海滩的那个题目还是有点沾边,又想和你讨论一下,姑且在这里留个地址吧。



lynnzzz.blogcn.com

《“奥林匹克精神”与我们的痛苦》

西方的很多学者对“形而上学”的大肆批判,而使得国内学者也认为这样的一种本质主义是很值得怀疑的。



虽然在马克思主义的思想下,法兰克福学院派坚持认为是资产阶级控制人的新的手段,但叶子猫却觉得值得将这一手段细细的讨论清楚。



对于今天中国的事实,大多人都是从对“科学主义”的批判开始的。



但叶子猫认为,我们痛苦的根源似乎并不在“科学主义”,而是在与我们一直以来倡导的所谓“奥林匹克精神”。



这种变种了的“奥林匹克精神”是埋藏在“科学主义”之下的。“奥林匹克精神”要求在与他人竞争的过程中来完善自己,而这样的竞争则是要求标准和行为的量化的。



首先,把某个目的定为一个标准,这是科学主义的要求。在认识论上说,如果没有一个“真理的”“定理的”标准,那么所有的表象与对象的一致性几乎无从谈起。



作为人的认识活动本身,这是必要的。理智活动的目的是通过概念、判断、推理来认识事物的客观属性,这是如黑格尔所说要在事物之中“观照到差异面”。因此在何为“差异”上要求一个客观的、实在的标准。也就是康德认为的“知识的对象是普遍可传达的”。



而“奥林匹克精神”要求将“人的目的”也变成客观的、实在的。这就使得人的种种情感、意志等非理性成为了实在之物。科学之要求将实在之物作为衡量的标准,而“奥林匹克精神”却要将人的情感、美感一并抹杀,使人存在一个在“知识”与“能力”(或技能)之下的一个可以衡量的标准而作为目的。



其次,

静默聆听 ()   发表于   2007-06-29 20:23:16

终于有动静了啊,blogbus好像比较好,不会去和谐这些东西。这至少是一个好现象。对于暴力的对抗手段,不管是学生的还是什么别的人的,我觉得都未必是好办法。我比较理想化,还是要表达自己的不满,但是要用和平的方式,总需要有一部分人,为了公众的利益,从公义的角度出发代表大家说话。不管是专家还是别的什么人,不能因为威胁就不表态吧。



贴一篇别人写的寓言:

养鸡场里有一群鸡。

看守鸡的是狼。

狼这回让小狼去磨大刀。

鸡们看见是大刀,咯咯地叫。

“太吵了!”狼说,“不许叫,叫的先杀。”鸡们一声“咯”卡在喉咙里,又硬吞了回去。

“我们磨得慢一点。”小狼表演慢磨。

狼想想又说:“大家误会了,那磨的哪是刀哇,那只是一片铁,小狼磨着玩的。要说危险,什么没危险?下蛋、伸脖子,都可能出意外,吃食还会噎着呢!一片铁,怕什么?大家放心,你们不是我养着呢吗?”

鸡们有点蔫了。

狼看这光景,胜利在握,喝一声:“全乖乖地别动,连蛋都不准乱放。报数。”鸡们便伸脖子报数。

狼觉得不错。于是加紧磨刀。


 回复 bluejudy 说:
bluejudy身在厦门,这次应当感受更深,我也在这座城市生活过四年,时常还有一种与它共命运的关切感。你的确是“比较理想化”的,不过这是好现象,我因此对未来还是较为乐观的。
(2007-06-26 20:49:38)
bluejudy ()   发表于   2007-06-26 20:09:22

我之前的那些话,自己觉得有点明知故问的味道。其实,我理解您的意思。不过,我确实只是想表明我的担心:在中国这样的国度,“游行”这个名词与它在西方国家语境中的意义大不相同。即便它最终顺利成为“宪政框架下法治冲突的形式”之一,我对它在中国是否就行之有效,深感疑虑。

“民怨沸腾”在中国的政治哲学里是个最大的禁忌。游行是这个禁忌最强烈的表达方式。游行这个行为一旦发生,必然要有政治上的操控和调整。在您所介绍的事件结果中,厦门和无锡两市的领导人在事后所做的表态和动作是特别正常的——作为中国任何一个想延续他的政治生命的人来说。群众的这种游行实际上是对政府施压,虽然不是暴力的,但是它的结果会更复杂、更微妙。比如,一些无辜的替罪羊下岗,今后类似的内部消息会封锁的更加严密,通讯网络监控等等。我觉得相比之下,利用法律集体起诉,或者向更高级的政府投诉,在效果上会更加可靠。

希望维舟偶不要觉得我难缠:)
 回复 公主的锡兵 说:
是,这其实也是我想说的:政治/社会抗议转化为法治冲突,是最可取的方向,也可以避免矛盾的激化。只不过前提是双方都必须认可法律的权威性。
有人可以讨论这些,于我是乐趣,你不必过谦:)
(2007-06-26 20:44:11)
公主的锡兵 ()   发表于   2007-06-26 18:56:20

PS,

*****=tian'an'men'shi'jian@1976/4/5

故去和现在=》过去和现在
公主的锡兵 ()   发表于   2007-06-25 00:54:46

维舟先生您好,我是您博客的热心读者。

儿童节之后,我就在想,您应该会对此次PX事件发表评论的。现在我终于看到了。但是我有几个意见想提。

您结尾说:“以往在数千年的岁月里,武装叛变本来是东方唯一可能的社会抗议形式。”那么,也就是排除了东汉的太学生、北宋末年的太学生、M时代的红卫兵(如果将“造反”视为一种对现实的抗议的话)以及1989年的大学生了。当然,我想您既然限定了这种“抗议形式”是“社会”的,也许您是觉得这些事件大概都是学生的,不足以代表社会。那么,J时代的fa'lun'gong呢?当然,也许不考虑这个是因为它本身不是正确的。但是,1999年科索沃战争中的反美和前两年的反日呢?当然,这里面也许有政府的推动。那么1976年的天安门事件呢?当然,也许您是想只说成功的例子——PX事件是“唯一可能”的。但问题是:PX事件算是成功的游行吗?

在我看来,“中国现代史上第一次以网络和短信形式组织起来的、自发的”其实没有什么本质上的突破性意义。这只是联络手段上的更新。这与古人靠书信,前人靠电话一样,只不过是今人在通讯手段上显得进步了,其实与所处时代联系起来看,故去和现在没什么区别。看来看去,只有“绿色游行”似乎是个进步。但问题是:这次事件到底是为了环境,还是为了人类自己?

我觉得如果要鼓吹我们已经“能有更多的方式来表达不满”,并且这“恰是一个国家和民族走向成熟的标志”,那我们先得证明:游行是从2007年6月1日才开始有的新方式吗?以及,它和上访、静坐,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不仅如此,通过您的介绍,我不能不问的问题是:这种“新方式”在中国真的有效吗?

还是说,它的意义仅仅在“表达不满”,而不是解决问题?

最后,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和鲁迅一样:反对学生去进行请愿、游行、或示威。
 回复 公主的锡兵 说:
我几乎被你驳倒了。我承认结尾那句话的确过于概括,欠考虑了;你举的例子很有力,不过那基本都是政治抗议,而不是针对社会性议题。至于你质问厦门PX事件究竟是为环境还是为人类自己,在我看来并非分别,因为人们环保的最初动机和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人类——否则要是完全利他的话,这个星球上没有人类,那是最环保不过的了,一劳永逸。
我本意只是想说:暴力是唯一可能的抗议手段的社会,往往激起更多暴力循环,过度到一个通过宪政框架下法治冲突的形式,总是好的。我也一样反对学生游行(更不必说暴力干政),这实在是国家的悲剧。
(2007-06-25 09:51:10)
公主的锡兵 ()   发表于   2007-06-25 00:49:16

我两年前回厦门时, 已经觉得天没那么蓝了, 城市没那么安宁了, 空气中有一种莫名的躁动. 听说现在又砍树扩路了, 想着以前哪个美丽的家乡, 心痛啊.
jaylyn ()   发表于   2007-06-22 06:48:25

x/宣/部

成了个近似笑话的存在,不知是谁的悲哀?
 回复 三色堇 说:
“近似笑话”我倒觉得是个好变化,因为正如E.P Thompson说的,“迫害在嘲笑面前是站不住脚的。”
(2007-06-22 08:58:34)
三色堇 ()   发表于   2007-06-21 12:53:16

实际上,权力的制衡才能维护利益,我们无法期望政府象青天大老爷一样额外开恩,“没有什么救世主”。
thisiswiki (http://thisiswiki.com)   发表于   2007-06-21 11:22:11

和谐社会应该包括人与自然的和谐。

政府官员的政绩应该与环保挂钩。而非只是生产总值。

上海的环保举措,个人以为,更多的是出于与国际接轨的考虑。



只是把环保联系上其他议题,往往会让有心解决问题的政府投鼠忌器。





()   发表于   2007-06-21 03:09:14

现在好像提到px的blog都被和谐了阿



最好你这里也小心一点 我还是很喜欢你的blog的
lhb5883 ()   发表于   2007-06-21 01:15:46

还是应夫人要求写了这篇啊,部分原因 :)
司司 ()   发表于   2007-06-21 00:3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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