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另一个世界
时间:2010-03-14

末了,终于到了这一刻。当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一场诀别仪式就此展开。从小在乡下,这样的场景早已看了不下数十次:穿着寿衣的死者、披麻戴孝的丧家、奔丧的亲友、围观的邻人,以及演奏丧乐的吹鼓手,两个世界的人意识到彼此割断的时刻终于来临,聚会在一起远送死者踏上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旅途。

葬礼

无论在哪种文化中,出生、结婚、死亡都是人一生中最受重视的三个节点,最密集地体现了人们生活在其中的文化习俗和信念。崇明人的生活中,葬俗无疑保留着最多的传统习俗——如果说婚俗还比较容易受到年轻人趋新和时尚的影响,那么葬俗几乎可以说是最抵抗变革的。尽管过去三十年社会发生了剧烈的变迁,但我所看到的葬俗却几乎没有任何变更的迹象,相反,每个丧家都认为:谨守传统礼仪是最可取的,那才能使死者的最后一段路程获得平安,而他也将依照一个不必言明的约定,保佑人世间的亲人。

对死者来说,断气意味着一段历程的了结;而对活着的人们来说,那却是一个开端——张罗葬礼是一件令人筋疲力尽的事。要向许多亲友报丧(其中不少远亲也许已经多年未曾见面)、守丧三日、在室外搭起凉棚、请乐队、准备丧服、请厨师和准备酒菜……所有环节都附有诸多讲究和禁忌。灵堂的布置无疑是重点,死者头朝门口,前置香案灵位,两者之间则用一匹匹下垂的布(称“还札”,系长辈给幼辈的)隔开生死两个空间;而灵位之前则是蒲团,供亲友祭拜磕头,侧旁是一口烧纸钱用的铁锅。死者寿衣上点缀着锡箔纸做的金元宝,祝愿他在阴间吃穿不愁;腹部则放一块辟邪的镜子(出殡时必须一次打碎);而他脚后则是两盏不灭的蜡烛作为长明灯,保佑死者在黄泉路上不会迷路。以往土葬时抬棺出殡(须打伞遮住死者头部),一路告诉死者“过桥了”、“下坡了”,并沿路抛洒纸钱,现在汽车送到火葬场,而这套仪式仍保留不变。死者床边地上铺着稻草,出殡时烧掉,称为“烧床柴”。

这样,每个踏入灵堂的人都受到强烈的感觉冲击,他的视觉、听觉、嗅觉乃至触觉都沉浸在这个狭小的神圣空间所营造的气氛之中。除了屋外的丧乐演奏,屋内灵前还有女儿/媳妇的哭丧。“哭丧歌虽然在上海其他滨海郊区都有流行。但就整个丧葬仪式而言,崇明地区的哭丧歌最为完整。”(《上海民俗·崇明卷》页52)这种哭丧歌没有伴奏和固定程式,叙述死者的生平事迹(通常是他/她如何含辛茹苦和自责未能尽孝),能说的人甚至能在三天的丧期内不重复地一直唱下去,相当于一篇死者的自传。

亲友和邻居们靠墙站在旁边,富有感染力的哭丧歌能使他们中的每个人都热泪盈眶。这不仅是因为他们重新回想起死者生前所有的点点滴滴,也在于哭丧歌本身的艺术感染力——每个人都会在私下议论,死者的女儿和媳妇是否“会哭”,这本身意味着哭丧歌也是一种表演技巧,而不仅仅是情感使然。同时,这种点评和议论以一种非正式的方式对偏离或不符社会规范的行为进行了社会制裁,对生活在一个熟人社会中的一员来说,这其实是相当严厉的一种制裁,也因此,它能有效地维护葬俗的习惯不被破坏。

例如按照习俗,在断气之前,不得设置灵堂;只允许支起蚊帐后,下面搁一块床板,表示他只是在睡着,如果只是搁床板,则意味着人还未死就已准备后事,而这是莫大的忌讳。我大伯母就曾因此而被亲友所议论纷纷,这对一个人在社区中的声誉将造成潜在的影响。这种评判和议论的互动本身,也构成社区内部的一种教育系统,使每个人懂得如何反应才是最恰当的。

通过一场葬礼,围绕着死者的整个小型社会(他的亲友和邻居)都被整合到一起,因此葬礼本身就标出了死者所生活在其中的社区边界。如果一生都居住在崇明乡下,那么每个人一生几乎能经历上百次这样的场景,他能以不同身份参与交叉在他身上的仪式——确实,这是一次社区的仪式和庆典,通过这样的形式,社区得以自我呈现。对于不懂事的邻家孩子来说,与其说是感受到其中的悲痛,不如说是感受到一种节日般的气氛——我小时候母亲也时常带我去邻居家观看葬礼,尽管有时我甚至不认识死者本人。在1979年以来,农村社会已经呈现明显的原子化,处于一种“无公共事务”的状态,在这种情形下,婚礼和葬礼也是仅有的社区公共仪式。

被遗忘的葬俗

葬俗相当抵制变革,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在社会变迁中从不允许任何变通。崇明的婚丧礼仪中,常常能看到明显的重男轻女现象,例如出殡时端灵位的必须是男性——如果死者无子,则哪怕是女婿和侄子来端,通常也不会让女儿来。然而这一点现在有些丧家已不再遵守。但真正的变革却早已为大部分崇明人所遗忘了。

吴毅在对川东双村的研究中指出:丧葬习俗最能体现民间信仰,即使在文革期间仍隐秘地继续存在,而“在丧葬活动中,以何种形式下葬也是最能体现民间信仰顽强的生命力之所在。”在全国许多地方,土葬改火葬都遭到极其顽强的抵制,而这在崇明却早已不是什么问题:自我1977年出生以来,从未听说过一例土葬,火葬已成为唯一的下葬方式。

中国传统上占优势的下葬方式向来是土葬,火葬一般是贫民的葬俗,两宋时曾通行于部分地区。明初严禁民间行火葬,据《明通记》载:“洪武三年令天下郡县设义冢,禁止浙西等处火葬水葬。凡民贫无地以葬者,所在官司择近城宽闲之地,立为义冢。敢有习徇元人焚弃尸骸者,坐以重罪。命部著之律。”但即使如此,当时崇明葬俗却仍有火葬,现存最早的正德《崇明县志》风俗卷:“人死,以地之塌涨靡常,多火葬。”这里指出崇明的特殊情形:当时众多沙洲经常坍塌(县城为此曾五次迁移),土葬的话祖先遗体骨骸容易被海水冲走,尸骨无存,更为不孝。

但崇明是个树木稀少的沙洲,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火葬需耗费的木材远比土葬多,且过程繁复。朋友的父母曾在西双版纳插队,当时一名北京知青死于开山放炮,其叔父赶到版纳,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带遗体回京很不现实,因此打算带走骨灰。而文革时版纳尚无火葬场,知青们也从未自己搞过火葬,等搭起木架后才发现,想把一个人烧成灰远非易事,满头大汗、大费周章地烧掉许多木材之后才勉强完成。《上海民俗·崇明卷》推测当时可能是用芦苇来焚烧火化的,这可能也是一解,如今也已无考。

但土葬也应是当时常见的下葬方式。明清时崇明海蚀坍方,尸骨常被冲走,由此又产生一种独特的葬俗:即先入棺木土葬,隔年冬至或大寒时,家人开启棺木,拾起遗骨,装入骨殖甏易地再葬,这比火葬简便,又不像土葬那样占用农地,且尸骨不易被冲走。县志:“崇地易坍塌,迁坟拾骨,本不得已事”。这种“瓮葬”或“二次葬”在欧洲史上也曾有过,国内最盛行于客家人中,一些少数民族中二次葬甚至是必须履行的仪式(清代的满族的二次葬是先火葬后再将骨殖装入陶罐等空腔体的葬具容器内),在崇明据说1960年代仍可见到。

在崇明堤岸加固后,海蚀的危险大大减少,此时土葬还会占用大量农田,新中国也大力提倡火葬,在1960年代终于达成关键转折。我父母小时候还见过土葬,比如我爷爷的长兄,1960年去世时便装在杨树板的棺材内下葬(挖一米深的土坑)。1961年村里的老贵江60寿辰,做了一副寿材——当时老人都会早早为自己安排后事——但后来根本用不着,因为已经开始全面推行火葬,而他本人又接着活了28岁之久,那时他当年做下的寿材早已不合时宜。如今年轻的一代对崇明历史上的土葬、瓮葬的葬俗早已没有任何印象。希腊上古火葬取代墓葬后,祖先观念日趋淡薄,这一幕似乎在岛上也正重演。

唯一的遗迹只存在于方言词汇中。在崇明话的詈语中,仍保留着“棺材”、“骨殖甏”、“骨殖坛”、“牌位”等词,用以重骂男性(通常是男孩),尤其是“棺材”一词,使用频率很高,并可前置许多形容词,如“小棺材”(小男孩)、“坏棺材”、“戆棺材”、“恘棺材”(坏男孩)等。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词在骂人之外,亦可用于表示昵称和亲热,尤其“骨塚”(称呼小男孩)、“无头鬼”(称没头脑的男孩)更无贬斥意,通常只表示喜欢之意,正如上海话里“赤佬”既是骂辞,也用于朋友之间表示亲热(“侬只赤佬”)。此外,“锭灰壳子”(本指纸钱灰)用以断然否认任何东西;“投人生”用以骂人太着急,像赶着去投胎;“触祭”则骂人嘴馋。在崇明话的詈语中,上述涉及死亡和葬俗的词汇,与涉及性的共同构成两大类别,证明这是崇明人的社会世界中最大的两类忌讳,也在那些葬俗早已远去的时代里顽强地保持着社会记忆,尽管操这种语言的人多已遗忘何谓“骨殖甏”之类。


  发表于  2010-03-14 13:26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同感,现在的农村没有家族的观念了,法制又不健全,一盘散沙!势力当道。
崇明同乡 ()   发表于   2010-09-15 14:52:58

"在1979年以来,农村社会已经呈现明显的原子化,处于一种“无公共事务”的状态,"
我对这一点也感触很深啊, 我甚至觉得现在很多地区的农村已经不能成为独立的社会而存在,它只是为城市提供农产品,劳动力以及人才(虽然越来越少了)的附属品。
 回复 魏博遗民 说:
这个进程自近代以来就是如此,在中国陷入半殖民地社会的同时,中国的农村也被本国的城市半殖民地化了,包括农村人的心灵也是如此。我考虑这个问题已久,一直打算有空写一篇总结一下。
(2010-03-31 09:16:06)
魏博遗民 ()   发表于   2010-03-30 21:59:59

维舟您好:看了你的这篇文章,可以说对中华的葬礼习俗有了更具体的了解,我是为“去往另一个世界”这个题目所吸引。只因为去年我至亲之人过世。所以对文章所写之事深有体会。
我家在福建龙岩,那是客家人的聚集地。我家乡有二次葬的习俗。基于我的了解其中缘由有二:一是:对于祖先的尊敬,让祖先知道他后继有人,而且还很孝顺。二是:二次葬是有请“地理先生”来看风水,所以二次葬的地方在“先生‘的口中是好风水的地方,这样既对祖先好,同时后辈希望通过这样的风水宝地能给家族带来好运。近几年来因为生活越来越好,农村的二次葬在我家乡有个小高潮。不过同时近几年去世的人一次性就把墓地更方面无论是选址还是规模都做的更“现代”。所以我对于以后的人还会不会继续延续这个传统保留态度。
希望我个人不自量力的见地能帮助你了解关于“二次葬”的客家风俗小知识。
 回复 xiehangfeng 说:
谢谢补正,让我对客家二次葬也有了感性认识。敬祖和看风水在别处也有,但未必是二次葬;客家人看来现在是把二次葬和重修祖坟结合在一起了。
(2010-03-26 14:09:00)
xiehangfeng ()   发表于   2010-03-25 20:54:02

实行二次葬的原因迄今未有定论,客家与崇明的二次葬都是迫于现实,为了使先人骸骨在流徙或海坍中不至于散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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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二次葬是靈魂觀上的原因,比如東南亞的二次葬,第二次下葬時要把遺骨上殘存的腐肉削去。大概是認為肉體的腐敗會污穢死人的靈魂吧……
Pepino ()   发表于   2010-03-24 22:14:46

闽南不就是指厦漳泉么。。。?
 回复 lvoe 说:
我大学在厦门读了四年,对闽南的地域概念还是知道的。我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在书上看过闽南盛行二次葬,但那只是书本记载,并未印证过现实中它至今仍在流传。
(2010-03-24 09:23:47)
lvoe ()   发表于   2010-03-23 23:53:11

07年我爷爷去世的时候,也举行了烧床的仪式,而且是将完整的一套从里到外的衣服、裤子、鞋子、帽子套好,摆成个人形,放在床上——床也是有褥有垫的,还支好蚊帐。我还录了像,但当时看着有种很诡异甚至恐怖的感觉。
在家人看来,这也算爷爷的最后一道福,他是能享用这种仪式的最后几个人之一了,是当时尚未修好的八号线和周边使得这块空地还能被当地人如此使用。而且这块地方就在原先老家的对面。
 回复 季秋 说:
你这段录像将来说不定能成为珍贵的民俗资料来使用。
(2010-03-24 09:22:20)
季秋 ()   发表于   2010-03-23 23:21:50

一篇文化人类学的好文章啊。
archer ()   发表于   2010-03-22 06:51:25

二次葬早期人类活动中考古发现中很常见,但我一直不太了解为啥要二次葬
 回复 960 说:
实行二次葬的原因迄今未有定论,客家与崇明的二次葬都是迫于现实,为了使先人骸骨在流徙或海坍中不至于散落吧。
(2010-03-20 19:24:50)
960 ()   发表于   2010-03-20 01:33:14

在我记忆中的葬礼是光怪陆离的,葬礼是以一个人死亡为代价的梦幻般的聚会。葬礼中的面孔张张猥琐、麻木和虚弱,人们聚在一起,公式性地唏嘘感叹,公式性地呼号。唯一的主角还没出场,就已曲终人散,地上铺满了瓜子壳和烟蒂。
lifewatching ()   发表于   2010-03-19 15:30:07

在我的家乡(贵州平坝的一个村子),除了“穿着寿衣的死者、披麻戴孝的丧家、奔丧的亲友、围观的邻人,以及演奏丧乐的吹鼓手”,还有超度亡灵的法师们(本地称“仙生”,懂风水)——葬礼上的关键人物,灵堂也是在法师们的主持下布置的。哭丧者一般跪在灵柩两侧,手里扶着哭丧棒,如果哭唱时间太久的话会有人去劝哭。但若人们觉得哭丧者在死者生前不孝顺,劝哭者通常不太愿意及时去劝哭,无人劝哭的话,哭丧者须一直哭唱到下去(算是对哭丧者的一种惩罚),直到有人劝哭为止。家乡的丧葬,香灯师(必须要熟悉当地的各种民俗规矩,知晓如何配合超度亡灵的法师们工作)是一个很关键的职务,通常一个村里就只有一个不二人选可以充任。灵柩一般都停放在堂屋之中,如果死者不是在自家屋里咽气,只能将灵柩停在屋外。棺木下葬(土葬)过程也有一些仪式(在当前的影视剧里没看见过),最后砌坟立碑(说到这个,想起在陕西西安郊外见过的一些坟墓,几乎都未见立有碑,而且坟堆堆得也很草草——低矮,更无砖石期砌之,依我家乡的人看来这是对死者大不敬。大概是风俗不同,没有去深究)。这些都是上高中之前不算遥远的记忆,外出读书以来来没有再感受过了。
家乡的骂人的话中,现在回想一下,相关的词不多,就一“先人板板”。
 回复 guqinor 说:
嗯,看来贵州这类传统习俗保留得更完整,崇明这里下葬方式已彻底改革,既然只有骨灰盒,那也就没风水可看了。香灯师和超度亡灵的法师的角色在崇明也没有专职的,多半只是族内的长辈指点或商量决定。
(2010-03-15 22:12:27)
guqinor ()   发表于   2010-03-15 17:07:10

我想我也張羅不了葬禮。到時候是徹底簡化呢?還是交給殯儀館打理呢?

這個時代不可能把遺體完整的送回故鄉了吧?
 回复 Dreckding 说:
我想或许是兼而有之吧,现在崇明葬俗多半先在家里做三日丧期,第三日出殡,到火葬场,还会有简短的追悼仪式,但殡仪馆里电子屏、扬声器和模式化的场景,说实话在激发人的感情方面,我觉得还是不如传统葬俗。
(2010-03-15 22:09:03)
Dreckding (http://lorbeer.blogbus.com/)   发表于   2010-03-15 15:07:49

我家乡也是二次葬,十来年十几年后开启棺木,拾起遗骨,装入骨殖甏易地再葬-------泉州
 回复 12ww 说:
谢谢,我之前只在书上看过客家地区和闽南盛行二次葬,倒是不知在泉州流传至今。
(2010-03-15 22:17:41)
12ww ()   发表于   2010-03-15 13:12:35

如今到了我们这一代,很大仪式风俗大多都没有传承下来,祭祀祭祖扫墓等,我想大多数80后都张罗不来
 回复 Shelley 说:
那也是因为我们这一代正好经历了中国历史上最剧烈的一次社会变迁,传统的断裂何止这一处。
(2010-03-15 22:01:44)
Shelley ()   发表于   2010-03-15 10:43:16

上海话里面好像也骂小孩戆棺材的……
 回复 mujun 说:
嗯,“触祭”、“现世报”也是吴语各方言中都常有的,但这类詈语在崇明话中似乎特多,而且“骨塚”之类也很特别,是因崇明的葬俗与吴语其他地区都不一样。
(2010-03-15 09:40:19)
mujun ()   发表于   2010-03-15 01:38:37

期待看到婚俗!
H2 ()   发表于   2010-03-14 20:28:03

每次看见维舟更新都很高兴,呵呵~很有意思的文章~文中的各种习俗细节,与我家乡(川西)基本大同小异,虽然两地相隔万里
lsmyer ()   发表于   2010-03-14 17: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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