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乱神:传统中国人的想象世界(上,演讲部分)
时间:2010-05-05

时间:2010年3月21日 14:00-17:00
地点:上海 季风书园徐汇店

一、

先讲一个故事: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一连几天不见人影,几天后回来,父母责问她去哪了,她答:自己飞往罗刹国,用法术烧掉了其京城莫斯科,并称父母不得阻拦,否则将有血光之灾。换作我们中的任何人,要是听到这样的应答,多半会很生气:你个小太妹,不学好,出去野了几天,还敢撒这种谎恐吓父母。——然而她的父母却相信了,真的从此不再阻拦她的活动。因为这事发生在1900年的天津,这个女孩子据说是一个红灯照——也就是义和团下属的一个女性团体。

为什么要提这个故事呢?因为这其中值得深思的一点在于:是什么样的观念使得她父母相信,她所说的这一切确实可能发生?我们现在当然不会认为一个人能半夜飞去莫斯科,更没有什么烧掉整个城市的法术;然而,如果只是简单地谴责这是愚昧、迷信,也无助于我们理解这整件事情。

在评价这类历史事件(比如义和团)时,常常存在两种尖锐对立的观点:一派觉得义和团是反抗帝国主义的行动;而另一派如袁伟时,则坚称义和团代表着中国很多落后的传统和文化糟粕,比如义和团倾向于将这起军事冲突视为一场“谁的法术更强”的较量,所以在不少启蒙知识分子看来,义和团没有什么进步价值。

在我看来,双方都没有对当事人采取同情的立场,而是用“后人的傲慢”来审判他们。我们应当扬弃这种非此即彼的“两分法”式的观念,它往往导致我们不再能理解前人。我们了解和叙述过去,目的不是为了颂扬或谴责前人,而应放弃这种道德判断,尽可能地以他们的视角看待当时的那个世界,以期达到更深的了解。

毫无疑问,传统时代中国人对世界的想象与我们今天肯定不同,价值判断也相去甚远,所以我不赞成将风水、传统仪式、民间信仰等简单地看作文化负担,而不如把它们看作一种人类学现象。近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对传统有一种整体负面化的倾向,这在柏杨《丑陋的中国人》及最近的《狼图腾》中都表露无遗,他们采取一种武断的方式,将传统斥为拖后腿的事物,或将之分为精华和糟粕两部分,凡属糟粕的就要无情地扫除;而好坏的标准,则是现代人的判断。这实际上是在给传统文化送葬。

英国史学家柯林武德说过:在伏尔泰这样的反宗教者看来,“宗教”、“教士”、“中世纪”、“野蛮主义”这些名词,并不像维柯所认为的,是具有一定确定的科学意义的历史学、哲学、社会学名词;它们只不过是谩骂的名词而已。它们具有一种感情的、而非概念的意义。目前我们教科书的主导意见,正是这样一种论战性的和反历史的启蒙主义,即把过去的东西视作是落后愚昧和值得谴责的。这实际上是用无神论的世界观来看待有神论,这对理解前人乃是缘木求鱼。

也有人说:那你开头这个故事的确匪夷所思、当事人非常愚昧,为何就不能这样认为?当然,当我们描述一个现实的事件、尤其是我们感受比较强烈的事件时,不可避免地会表现出一定的道德判断。但我的意思是:不能仅仅止于谴责——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而需要把我们自己融合进去,试着用他们的眼睛去看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只有这样,我们才会明白,他们当时看到的是怎样的世界。

更有甚者,如今还有一种悖论:有些人一说起中国民间信仰,就觉得是愚昧、落后的;可是同一群人,看到藏民磕长头、转经拜佛,却称羡这体现了虔诚和心灵的圣洁。这些藏民与汉人中迷信的老太太实际上又是什么区别呢?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同一个行为,从一个视角来看是信仰,而换个视角看就只是迷信。关键在于观察者所身处的立场和角度。

我们可以说前人迷信吗?站在今天的角度当然可以;但这是因为他们实在非常愚昧吗?恐怕不见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地球是圆的,可你这观念是怎么来的呢?世上没几个人论证过这一点。我们之所以信以为真,只是因为所有信息来源——包括老师、权威、媒体、书本——都告诉你“地球是圆的”,导致我们不再怀疑其真实性。虽然按照我们的直觉,其实证明“地球是平的”的证据反倒多得多,人们在生活中的所见所感,都会令其本能地觉得:地球应该是平的而非圆的。古人所处的社会,也通常告诉了他一系列不容怀疑也不必怀疑的观念,他们相信“地球是平的”,与我们如今深信“地球是圆的”,在思维上其实没有本质差别。正因此,我们没有理由嘲笑他们。正如一位学者所言:在自身的专长之外,不轻信的人是不存在的。

我们现在的世界,只是诸多可能中的一种,而不是判断其他存在的标准。生活在传统世界中的人,恐怕也很难理解现代社会。人类学家埃文斯-普里查德在《阿赞德人的巫术、神谕和魔法》曾说:非洲的原始部落阿赞德人,也无法理解我们既不了解巫术、也不信仰巫术这一事实。这对他们而言不可想象。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世界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

理解过去本来就困难,因为那已经是一个陌生的、逝去的世界,而缺乏同情心和傲慢则加深了这种困难和误解。比如现在对《聊斋》的解读通常是:蒲松龄是一个怀才不遇的、悲愤的书生,他对现实有诸多不满而又不能直接表达,于是借助鬼怪故事来揭露黑暗。——这样一种观点实在是不幸的误读。因为它首先就假设蒲松龄是一个无神论的现代小说家,更像是卡夫卡,而非清初的传统士人。一句话,在他那个年代,蒲松龄不可能不信鬼神。现在对《聊斋》的解读,很多都是这样既缺乏同情心、也不理解作者本意的,也因此没有多少价值。

让我再引一句柯林武德的话:“对于怕鬼的人来说,有鬼出现乃是一件事实,因为他就是被教导以那种方式来进行思考的。毫无疑问,这纯粹是迷信,但这种迷信却是一件事实,而且是我们考虑这一局势中的关键事实。”不要以为每个人看到的物质世界是完全一样的,实际上我们看到的世界都多多少少有些不一样,尤其在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文化之中。

这就是我首先要反复强调的事实:如果要对传统中国人的想象世界有所了解,就必须把我们的眼睛换成他们的眼睛。这就好比,我们把“耶酥复活”看作是一个神话,但这对信仰这件事实的基督徒来说,却无异于粗暴的侮辱,因为他相信耶稣复活是极为严肃的事实而非假想的神话;我们可以怀疑这一点,但只有先采取和他们一样的立场,才能理解他们由此而来的一整套观念。

二、

我们现在要谈的是:传统中国人是怎样来看待他所处的那个、在现代人看来已经非常陌生的世界的呢?首先,它是一个包含了神、鬼、人的秩序的整合,而现代人看到的世界中,鬼神已经被驱逐。费孝通曾回忆,他小时候在家乡那边,有一些湖南的外人住在太湖边,当时不时就有谣言传出:湖南人会放蛊,仿佛真有其事一般;据说湖南人的网船上有纸剪的小人,晚上放出去,就会勾孩子的魂。他小时候听了非常害怕,甚至不敢单独在床上睡。他说,他绝不夸大,“像我这种小市镇里长大的人,幼年时节,人和鬼是一样的真实具体,人事忘记了,鬼事却磨灭不了。”

确实,我小时候在乡下,还是经常会有大人讲什么地方有鬼,比如河里的淹死鬼;办红白喜事的时候也有诸多禁忌:结婚时一定要一次性跨过那个火盆,出丧时在死者头上要打一把伞……这些禁忌也构成了一个信仰体系,即人们生活于其中,一定要遵循某些规则,以避免触犯那些看不见的力量。

请设想一下占星术的原理。现在大家对星座都很有研究,因为这已变成一种时尚文化。那么星座是什么呢?你为什么觉得星座是有道理的呢?它无非是说:天上的星星能有一种神秘力量左右人的命运,因此,在某个星座占主导力量的时期出生的婴儿,都具备一定的性格或不同命运。占星自古以来就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的一门古老行业,并且迄今仍然方兴未艾。即便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也有必要改变对前人过于简单的看法。

原始人(这里的“原始人”不代表任何道德判断和价值判断)认为在世界中处处可以见到各种神秘力量,他处在提防之中。他认为人一定要做正确的事去与它们相调适,虽然这些力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却对人的生活至关重要。所以《金枝》中说:“巫术体系的特征就是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人所共知。”这其中一个关键的隐含的前提假设就是:神或者鬼,能够以自身的神秘力量来介入人类的事务;我们必须要和它们“处好关系”。你如果去怀疑它们的真实存在,到头来只会自讨苦吃。

概言之,在传统世界里,人们不仅是生活在世界之中,实际上他们认为自己生活在超自然世界中。他看到的每一个自然事物,都会认为在背后潜藏着另一种宇宙力量。这样,一只鸡就不再仅仅是可生蛋或食用的家禽,而可能是一种神鸟,因为他们注意到鸡叫之后太阳就会升起,于是就会产生一种“错误的因果关系”,以为鸡叫就是太阳升起的原因。在这种观念的驱使下,不少古代文明认为鸡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应该说中国人已经是宗教信仰非常淡薄的民族,但是古代从皇帝到平民都认为,神鬼体系对于匡正人的社会不道德行为起着积极的、关键的作用的。因为他们认为一个人做事情,可能别人没有看到,但鬼神一定会看到,所以“鬼神”观念的存在非常有力地制裁了一些偏离社会规范的不法行为。这是历代一直所强调的,在《聊斋》里也比比皆是。正因如此,把《聊斋》只看成是无神论者对于黑暗社会的批判,在我看来是偏颇的误读。

在这超自然信仰中有一个根本的假设:一些跟人类生活发生关系的东西,不受人类意图的控制。比如鬼神确实存在,但是我对鬼神无能为力,唯一的办法就是给它们烧香、贿赂它们,希望它们做出对人类有利的、而非不好的事情。万一某些鬼神不利于人,人们也相信可以通过一些法术来反制,或者通过告状来制裁一些不法的鬼神。比如《聊斋》中的《席方平》,讲席方平父亲死后变成鬼,到阴间后遭到他人陷害;于是托梦嘱咐席方平为他申冤。席知道父亲在阴间受委屈,悲愤而死,跑去告阴状,此后经历了种种考验——下油锅、身体被劈成数段,但始终不折不挠,结果最后却发现阴间跟阳间一样黑暗。他还是不死心,便跑到天界告状,告到二郎神那里。二郎神听罢,援笔立判,治了阎王一些手下重罪,并给了席正义的回报:席回到阳间后得到了一些田地。

这个故事,如果从传统的观念来看,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鬼神故事,但在现代书写中常常会解释为歌颂劳动人民不屈不挠、不畏惧权势、不怕任何打压、抗争到底的故事、甚至是借故抨击清朝司法黑暗。这种看法同样是一种曲解。

这些超自然的观念在现代人看来当然非常离奇、甚至有时是非常荒谬的,但在那个时代的人们普遍生活在这种世界中。在欧洲中世纪,“超自然”实际上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们可以找出大量的证据来证明狼人是真实存在的,撒旦也是真实存在的,更不用说上帝了。马可•波罗那本天方夜谭般的游记,很多记载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超自然事迹,诸如狗国和女国之类,但他却在书的一开篇就强调:“书里有些东西并非作者亲眼目睹,但都是他从值得信赖的人那里听来的,因此我们这里所介绍的东西,有的是亲眼所见,有的是亲耳所闻。所以本书真实可信,没有半点虚假,作者的话也不可能被指责为天方夜谭。本书作者和听众应该相信书中所说的一切,因为那都是真实的。”我们现在认为不可能存在的事实,在他的观念和判断之中,却是绝对真实存在的。

如果你在这样一种信仰的气氛中长大,那么你看待世界的方式都会不一样。早期基督教的成员就生活在这样的气氛里:区分哪些是可能发生的、哪些是不可能发生的,根本毫无意义,因为当时每个人都相信奇迹。《百年孤独》因为其离奇的情节现在被视为“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但如果是一个古代人来读,我想他会信以为真。女孩子忽然身体一轻就飞走了;神甫喝一杯巧克力后就能离地三尺——这种看起来极端夸大、有趣、甚至荒谬的片段,对真正相信存在奇迹的人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还要强调一点,即使是较早出现现代文明国家,比如说英国,在聊斋那个时代,他们跟欧洲其他地方一样,几乎每个村庄的每一片土地,都充满了超自然力量。英国史学家托马斯•基斯写了一本《巫术的兴衰》,详细论述英国从15到17世纪的几百年间,人们是多么相信神、鬼、巫术这种种超自然奇迹的存在的。

因此我很怀疑古代有什么严格意义上的无神论。教科书上说,南北朝时的范缜写过《神灭论》——这篇文章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我们现在也相信无神论,因此将它追认为思想史上的光辉典范——但范缜的无神论究竟是什么意义上的无神论?钱锺书在《管锥编》中谈到,范缜实际上强调的是:人死后不能变鬼,但没说水鬼和山鬼不存在;他其实肯定世上是有鬼的,只不过人和鬼不能互相转换。所以他否定的是只是轮回和转世的观念,这种无神论与我们今天所说的显然有很大差别,因为范缜其实是相信有鬼神的。还有一些古代小说讲不怕鬼的故事,例如宋定伯捉鬼,这是不是在表扬劳动人民的大无畏精神呢?也许吧,但不怕鬼的故事仍是鬼故事的一种,因为它实际上是以承认鬼的存在为前提的,如果没有鬼,不怕鬼也就没有意义了。

三、

当然中国的鬼神观念有些独特,因为我们真正强调的其实是祖先崇拜,而且中国文化不那么特别强调彼岸世界的存在。相反,中国宗教中最根本和持久的目标在于,如何得到个人和家庭的福祉,关键在于个人要能接触和控制这个超自然力量,来为自己的永生或者家族的繁衍服务。秦始皇追寻不死药,说穿了就是追寻控制这种神秘力量的企图,以求在现世中的永久幸福。他承认在人类世界之外有另外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论是主动也好被动也好,能够作用于人的社会,并且改变人的命运;但他寻求控制这种力量的目标,最终不是朝向来世的解脱,而是现世的福祉。

中国古代的超自然想象有一些不同于西方的特点。例如传统上中国人是以水平视野来看待人鬼神三界的。什么意思呢?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等的视野都是垂直的,天地都分成很多层,对人的精神想象有一种纵向提升感。佛教有十八层地狱、基督教有九重天、伊斯兰教则说天是七层——少了两层是因为七在中东是一个圣数。但在中国文明中,天和地都被设想为是平的:天空分成格子状的几个区域(而不是一层层的),与地上九宫一一对应,秦汉时的中国人甚至认为天上也种着树,跟人间的农业社会区别不大。中国人尤其喜欢把人间的一些东西投射到神界或幽冥界,因此中国民间信仰中,天上和阴间的官僚机构都在模仿人间:常说的玉皇大帝、关帝、天后娘娘、托塔天王,这些称号事实上都来自人间的称号。汉人向来是非常注重现实世界的民族,正因为认定现世的人生才最关键,中国才有其他文化中所无可比拟的对养生的讲究,以期在这个世界得到永生。

在中国古代的墓葬中也能看出那个年代的生死观。在马王堆墓葬中出土的帛画中,就有对天空和地下世界的瑰丽想象,这都生动地反映了当时人们的精神世界。传统信仰在此非常深刻地影响了葬礼仪式及陵墓的空间分布,这在考古上是个关键问题。所谓风水观念也是传统信仰在地理上的投射——即认为山水是有生命和力量的,能够影响到人的生活;说“风水不好”就是指地理的分布会给家族和个人带来不幸。“地理”一词在古代原先其实就是指风水,到现代才被挪用来翻译英文的geography。近代以后“风水”观念逐渐遭到破坏,在现代科技视野下,我们只看到山水等自然物的无机特性,不再承认他们有生命——它们只是人所要面对和处理的客体而已,毫无敬畏。

中国人历来有一套自己的复杂信仰体系。龚鹏程在《道教新论》中说,在周朝初年就已形成一种新的人神关系,即人不是用饮食祭祀来贿赂神,而要看自己,神只是道德的裁判者。这种观念在汉传佛教里特别强大,它认为,你如果做了坏事,那么拜佛拜得再多也没用,一切说到底都是自作自受。这在宗教中称为“自力本愿”——也就是说,你得到的福祸都是自己造成的,跟鬼神说穿了没多大关系。而在基督教这类“他力本愿”的宗教中,则倾向于认为人要获得拯救必须依靠上帝。很明显,自力本愿的信仰更强调人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

佛教的东传曾强烈影响了中国文化,但没有改变这些本质。当然佛教确实极大地丰富和拓展了中国人的信仰体系,例如从印度引入了阴间、魔鬼(汉字中原本没有“魔”这个字)、因果报应、轮回等观念,包括阎王,也不是中国本土的神,它原本是古典印度教和佛教中的阴间神,传说他本是世界上第一个人,死后转变死神和司法审判者。这些观念都在传统的民间信仰中留下深深的痕迹,并顽强地留存到了今天。

民间信仰的另一个体现就是禁忌——每个民族都有一些禁忌。在美国,有些禁忌以法律的形式确立下来,比如新泽西州法律规定:喝汤时不得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更多时候则是一套隐性的社会规则,像我老家崇明那里认定,要在死者胸前放一块镜子,在出殡时必须将镜子一次性砸碎,否则将会不吉利。这些禁忌的原因是什么呢?人们常常已经不知道其所以然,他们只是顽强地遵守着禁忌。禁忌的威力就在于:你如果不这么做,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说不定哪天就倒霉了。这就已经足以形成一种极其强大的威慑力,迫使每个人都照此履行。好多人哪怕平日从不求神拜佛,但到结婚时还是会选一个黄道吉日,何必要选个不宜嫁娶的凶日呢?万一有什么事谁知道呢。

由此,禁忌对人的行为强大的约束力造成了一些社会规范的限定。它实际上是促进了某种程度的团体共融,因为任何人胆敢违背这一禁忌,将遭到社会上其他人的议论和非正式制裁。反过来,如果团体中的大部分成员不再遵守禁忌,那么这个团体很可能就不能再维持下去了。没有人遵守一定的规范,必然伤害团体的凝聚力:或者使它崩溃,或者使它丧失自己的特点。就此而言,禁忌代表了一种文化中核心的某些要素,因此常被加以严厉的警告。这些直接的警告,不论在哪种文化里面,都是从关于宇宙的描述中获取间接的支持。玛丽•道格拉斯的名著《洁净与危险》中曾说:禁忌隐含的理论是“大自然会为那些被打破的禁忌报仇,水体,陆地,动物生命以及植物,会组成一个军械库,自动地保卫与建立社会的法则,人体本身也随时准备这样去做。”在这里,禁忌隐含了一个报复性的力量,正如我们不敢打破法律的根本原因在于:法律隐含了强大的报复力,违背和破坏法律者将一律遭受惩罚。

那么,这种威慑力体现在哪里?中国的二十四史中,从《史记》开始,都有一种灾异观,认为洪水、地震、火山爆发、彗星、传染病等一切灾害,都是自然界的警告,而原因则是人类社会中出现了违背和败坏宇宙秩序和道德伦理的事物。西周时厉王暴虐无道,于是自然界就愤怒了,山川崩裂;他恐慌上询问大臣,被告知这是老天爷的严厉警示,必须修身改正。自古以来帝王们一看到某些奇异天象或洪水爆发,第一反应都会认为:可能自己的统治有点问题了。皇帝要因此下《罪己诏》或大赦天下,本人深刻检讨,反省自己哪里统治出了问题,要各地立刻上报奏章,检查当地有没有冤情。因此这种间歇性爆发的自然灾害,对整个政治秩序起到良性的调整作用。

这使得人们将人间秩序与宇宙秩序相互联系起来,超自然现象被认为是人间秩序出问题的征象,因此,帝王作为人间秩序的守护者有责任去重新来调试和支持这些道德准则。历史证明,这是一个非常强有力的观念。不止在中国,在犹太教基督教的传统里边,这些也都被当作是超自然力干预人类事务的例证。所有气象灾害被认为是政治背信的结果,是社会秩序不正常导致的宇宙秩序异常。整个宇宙都被用来限制和规范人们的举止,让大家成为良民。

现代人当然不会这么看。1997年爆发大洪水和前年的汶川大地震,没几个人认为那是当下道德败坏导致的,我们无法接受这种因果关系链条,这意味着我们与古人之间已经相隔着一个剧烈的社会变迁。北宋时曾有人跟宋仁宗说,“地震是君王统治出问题”之类的说法都是胡说——现代人一听可能觉得此人是个超前于时代的无神论者,但大臣富弼知道后大惊失色,马上要去见皇上讲明:这些大自然的灾害,就是对统治者的警告。因为他觉得天子唯一害怕的也就是天地对他的警告,如果这都不怕,那岂不为所欲为,还有什么能够制止他作恶?这就像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秩序》里所说的:“即使说,老百姓信仰宗教是没有用处的话,君主信仰宗教却是有些用处的;宗教是唯一约束那些不畏惧人类法律的人们的缰绳,君主就像狂奔不羁、汗沫飞溅的怒马,而这条缰绳就把这匹怒马勒住了。”

一句话,这些中国传统观念的关键在于:认为这些超自然力量干预人类事务,是在支持人伦道德和整体的社会秩序。人们还相信超自然力可以公正地鉴别和判断人间的是非真伪——这种信念的产物就是世界各地都存在的“神判”,在古代尤其普遍。像古代柬埔寨就认为,判别一个人是否有冤情的办法是:将他仍进鳄鱼池,善人会得以幸免,恶人就会被吃掉。神判观念在中世纪欧洲也极为盛行,决斗也是一种神判——因为这首先假定:神不会让正直的一方输掉或死去。神判的理念和操作现代人无法接受,但也有其合理性:它能够用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一次性地、简明扼要地解决问题的争端,尤其是在一些无法确定事实、难以追查的案例中。相反,废除神判之后,欧洲就出现了如今广为人知的“刑讯逼供”,这在神判时期是根本不存在的。

中国古代法律中很少有神判的痕迹,但人们确实也倾向于认为鬼神是人伦道德的裁决者和支持者。在《聊斋志异》中的鬼神故事里,大多数人物最终还是不能逃脱礼法的制裁,而鬼神则常常站在维护这些礼法和社会规范的一边,给好人以好报,并严厉打击恶人。以儒家思想为代表的中国文明原本对宗教和超自然思想是最为淡泊,因为孔子本人就对鬼神持一种不可知论的态度,所谓“未知生,焉知死”、“子不语怪力乱神”。因此儒家的知识精英长期以来避谈鬼神,不去管它们是否存在,而强调先管好人间的事情。帝王们如果“不问苍生问鬼神”,那向来是儒生们要批评的。虽然儒家思想常被认为是一门讲道德的伦理学,但用艾伦•布鲁姆《美国精神的封闭》中的话说,“道德教诲就是宗教教诲”。长期以来,包括魏源等“开明士人”,都认为鬼神之说是有益于世道人心,轻易废除将使小人有恃无恐。正如非洲的阿赞德人也觉得信仰巫术是克制邪恶念头的一剂良药,因为显露坏脾气、吝啬或者敌意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连卢梭都曾说过:“我天性并不残忍,但是当我看到这个世界因为那些妖魔鬼怪而没有正义存在,我就宁愿相信,有个地狱在等着他们。”

凡此等等,都表示人们即使从一种功能主义的角度,都觉得鬼神对匡正人间秩序是有帮助的。包括蒲松龄在内的许多传统知识分子都持这样一种观点:即法律无法制裁的人和现象,鬼神能够制裁。这也就是为什么历朝历代,县官上任后首先都要敬拜城隍,以求城隍神是能协助维持社会秩序。理解这些,才能使我们看清传统社会保持动态平衡的那些制度性因素。到晚清时,近现代科技的传入带来了不少正面的后果,但同时也将传统灾异观中积极的因素去掉了:我们不再害怕大自然的报复,结果使我们处于这种报复之下的危险程度反倒大大增强了。

四、

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的人是怎样看待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仅仅是其中一种力量,而且并非最强大的存在。在现代人看来是虚无的那些东西,在那时则被确信是确有其事的。无论你怎么看待这种观念,都不能否认一点:它对人们的世界观具有一种潜在的笼罩性影响,影响了人们看待周遭事物的态度。

每个人都会看到一个不同的世界——清楚这一点非常关键。李普曼曾在《公共舆论》中提出,人们头脑中关于世界的看法经常是不准确或不完备的,其行动实际上是对虚拟环境的反映,而不是对真实世界的反映。什么叫虚拟环境?就是你所认为的那个世界。如果我认为世上有鬼神出没,那么我是根据这一点作出反应的;现代人认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无机世界,不相信有山神、河神、海神,我们的行为也就因此很不相同——比如开矿时不会设想那将引发山神报复。我之所以要强调这一点,是因为这个观念是不可见的、无意识的,我们还常常误以为彼此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

在回望古人的思想时,这尤其是一个关键的事实:要考虑到他们对世界的想象与我们存在很大差别,如果用我们的观念去评判他们的行为,那就只是一种时代意见。像开头谈到的这对父母,为什么会相信自己女儿所说的“飞到俄国,用法术烧了莫斯科”这类奇谈呢?这无疑是因为在他们的头脑中,这些事确实是可能真实发生的。

这也有助于我们来反思近代史上一些著名的事件,尤其是教案等针对洋人的事件中底层民众的心理,这在推动这些事件的进程中常常起着极为重要的作用。1900年夏天,北京近郊的通州流传谣言,说“之所以会发生旱灾,是因为有洋人”,并说“如果人们使用进口煤油的话,两天以后眼珠就会掉下来。如果吸入洋火柴点燃后发出的气味,其它可怕灾难也会降临”;另一个传言则说那时的一批鲜荔枝实际上是人的眼睛。这些谣言乍听起来非常离奇荒诞,但在当时却广为流传,产生强大的破坏力,整个社会为之人心惶惶,并大大推动和强化了底层民众对洋人的敌意。

再举个例子,1900年京津铁路建成时,北京城内谣传:在这条铁路的每块枕木底下都埋着一个孩子,被杀死后加固桥梁。同样的谣言前几年在重庆奉节也出现过,当地风传正在建造的一座桥梁工地必须杀几个孩子才能固定桥梁;虽然其事并无根据,但很多家长听说后都十分恐慌。谣言为什么能如此有力地影响人们的行为?因为它首先有一个有效的传播环境,那个社区中的人相信这种可能性,即便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否认没有万一。

这是因为这些中国人特别愚昧吗?很难说。在1853年日本的黑船事件中,美国海军准将佩里率领四艘漆成黑色的蒸汽战舰,喷着浓烟闯入日本浦贺湾,引发日本社会巨大恐慌。当时日本人传言:这些洋鬼子喝的葡萄酒其实是人血。数天后消息传到京都,一路上流传得越发离奇,洋人的数量从四艘船的几百号人变成十几万,他们饮血的形象也被描绘得稀奇古怪,日本孝明天皇束手无策,日夜烧香。我们不必觉得可笑,其实你想象一下,假如明天突然有一群外星人在上海市中心降临,我们从没见过他们,无法理解他们的行为,他们的长相、行为、器具,看起来必定都会让人感到奇怪和可怕——说不定他们还能把徐家汇炸成一片平地。这时恐慌和谣言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人们会把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按照自己世界观的理解表达出来,在传播过程中很多细节都会扭曲变形。

所以谣言本身就折射出每一个人对待世界的看法。晚清时期新旧交替,人们对很多现象感到迷惑不解,又没有获得正确消息的可靠来源,因此社会上各种谣言非常普遍——晚清可能是中国历史上谣言传播最为严重的一个时期,朝廷对此的应对非常无力。谣言的传播也引发了一个危机公关问题,没有哪个时期、哪个国家、哪个政府有能力完全扑灭谣言,最多只能是积极地应对,而了解这些谣言为何产生、人们为何相信尤为重要,这实际上也反映出社会的群体心理学。

在现代危机公关中,如果面临这类不实传言,第一个原则是公开,其次是必须要迅速发布一个真实、正确的信息。此外,你要了解到人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想象中的世界是怎样的,他们为什么会认为某一事件是可能真实发生的。在这方面国外学界的研究确实走在我们前面,美国学者孔飞力写过一本《叫魂》,讲清朝乾隆时代很多家长相信江湖骗子能勾走孩子的魂,这种社会恐慌背后的群体心理和官方的司法应对。这是非常好的民俗学、谣言心理学和微观历史学的一个断面,从这个角度切入,能有助于我们看到许多以往被忽视和遮蔽的历史面相。

五、

这种观念不仅塑造了一个社会空间,对地理空间也是如此——这两者都是人们所生活在其中的世界的一部分。前两年网上流传一些有趣的图片,像是“上海人眼中的中国地图”,其中一些上海人不了解的地方标着“未知世界-异次元空间”。这类“地图”通常是讽刺一些地域偏见的,但它确实反映了人们脑海中对其他地理空间的概括性想象。如果帮古代人也画一幅这样的地图,那么也许在中原一带的文明中心是光明的,迈出这个圈子之外就逐渐变黑暗,甚至是非人间的区域。

古代地图不仅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地理认知和制图水平,它也折射出古代人的世界观。像欧洲中世纪的地图上常常画着各种妖魔鬼怪:没有头的人、长着狗头的人、看起来像女人的男人、美人鱼等等,总之鬼神出没,但却被那个时代的人认为是真实存在于世界上的。中国古代地图没有这样的传统,但文字记载中同样揭示了这种地理想象。张哲俊在《东亚比较文学导论》中有一章专门讲中国文学中的异国形象,其中就提到日本和朝鲜在中国文学中都经历了一个从神鬼、到兽类、到半人半兽最后才到一个人类的形象转换。

这种对异域的地理想象在西方学界已成为一门显学,最经典的无疑是《东方学》,从西方人看待东方的认知体系中揭示出一整套背后的心理和权力话语。在中国,这一领域还没得到彻底的研究,以往常常是作为比较文学或历史地理学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分支。张伟然有一篇《唐人心目中的文化区域》,谈到唐朝处于文明中心的士人,是如何看待中国不同文化区域的。例如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就说“播州非人所居”(播州就是现在贵州遵义一带),他的本意恐怕不是说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而是真的认为那里是非人间。这种观念本身就很值得深思。

对异域形象的构建与人们对陌生人的想象紧密结合。对古代人来讲,陌生人常常是奇特的、带有敌意的、甚至是幽灵;英语里stranger(陌生人)一词的词根就有“陌生”、“奇怪”等几层意思。在夏威夷的历史中,土著中的一些老人认为陌生的欧洲人可以不停的变换肤色;新几内亚人认为白人是一种鬼魂;《天真的人类学家》一书中提到,非洲的多瓦悠人认为去当地考察的白人人类学家是当地巫师的灵魂转世投胎的,因此当地孩子看到之后就会哭着让白人把皮脱下来,据说脱掉后里面实质还是黑人。这其实很好理解——想象一下我们对外星人的想象和态度。

《山海经》、《博物志》等许多古代著作,都记载着大量海外奇谈,对当时人来说,这种空间上的距离同时也是一种时间上的距离(例如将异域的部落看作比自己落后数百年),有时甚至根本就不是人间。异域形象在此成了超自然想象在地理上的投射。宋朝的《岭外代答》现在一般被认为是地理和中外交通史的著作,但其中却说到:“六合之外,妖祥怪诞愈多如此!”——就是说在中国之外,妖魔鬼怪非常多,而它也确实记载了许多离奇传说。

那些未知的异域,特别是偏远的沙漠、丛林、海洋、异国,常常都是都是投射无意识想象的天地,那里常常有妖魔出没,说不定也有美丽迷人的神仙,人们对它既神往又恐惧——这种想法任何时代的人都一样,只不过我们现在一般是投射到外太空去了。以往即使是严谨的正史,也有许多看起来很奇怪的记载,比如在《新唐书》中提到西南地区有一个名为“飞头獠”的部落——据说他们的头会飞,发作前仿佛生病一样,脖子周围显出细细的痕迹,半夜里头忽然就没了,第二天再飞回来。这个情节简直比小说还离奇,却被大史学家欧阳修写入正史,可见人们相信在蛮荒异域可能发生这类事。

王明珂在他的《羌在汉藏之间》一书中谈到:羌人称呼一类人是“毒药猫”,他们的灵魂能变成各种的动物去作怪吓人。这种人据说有毒、会巫术,但在没有变形之前和平常人没有区别。人们知道谁是“毒药猫”,但不会明确指出,而是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某个女人实际上是毒药猫。不管我们觉得这多离奇,羌族人确实是这么想的。王明珂解释说,这是社会克服恐惧和凝聚群体的一种方式,但当初我看到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果这件事是由古人记录下来,那么我们今天大概或者将之斥为荒诞不经、无法理解。像明代《西洋番国志》中记载,越南南部的有些妇女,半夜能飞走吞食孩童,有时其妖气还能进入小孩的肚子里,更不要说广为流传的狗国、女国之类故事——凡此等等,我们以往常常是不理解或不屑于理解的,因为这有悖于我们的理性,但这与“毒药猫”不是同一类型吗?

回头去看,古代那些现在看来无法理喻的记载也有其价值,问题是我们如何解读。举个例子:中国古代常谈到南方有一种奇异的风俗:在某些部落里,女人怀孕时她丈夫也躺在床上装作像孕妇一样,学着做出分娩时的种种痛苦。《马可波罗游记》中也谈到过云南南部有这类习俗,但多少是作为异域怪谈。然而现代人类学可以为此“平反”了,因为在世界各地(像北美印第安人中间)都发现了这种“产翁制”的痕迹,它被视为从母系社会转向父系社会的转折点,因为男性嫉妒女性的生育力,故而试图模仿女性怀孕产子,由此形成这种今天已很难理解的风俗。这就使得我们能以一种完全不同的角度来重新阐释和解读这些看起来“荒诞离奇”的记载,也提醒我们要谨慎判断自己所不熟知的事物:当我们指责某个事物“荒诞”或“愚昧”的时候,也许只是因为我们对它无知。

以往这些记载常被视为负面遗产和糟粕,对它们的研究不必说是极少的。但深入思考的话,可以说这些提出了一系列人类学和社会学意义上的重要问题:这些现象是怎么形成的?我们现在为什么断定其中某些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人们为什么会采信一些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传闻,甚至连欧阳修这样的学者也会相信?在历史过程中人们对其他群体的形象的认识发生了怎样的改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书写者对土著抱有怎样的观念,而当地土著又是怎样看待外人的?

六、

最后总结一下:我们现在的社会,是一个去神圣化的、世俗化的世界。幸存的一些神话经典,如梁祝化蝶,也常常被“古为今用”,甚至用以着力体现反封建、追求自由婚姻的精神。现代人看待自己生活在其中的世界,通常是缺乏神圣性质的感触的——看待山水时已感受不到宇宙的力量,只视为无生命的东西,只是平庸的景点;星星不再体验宇宙的深邃与神奇,它只是天文学的观察对象,而非宗教体验和内在提升。我们缺乏触及灵魂的感动和震颤,也难以感受到永恒。传统一旦被视为传统,它就死掉了,变成一个空的躯壳。有一个著名的神话学者袁珂,他就是以一种无神论和世俗的观念来研究神话,最终把神话还原为古代中国人劳动改造自然的真实历程,他把古代的神的形象归结为历史中的实在人物,这肯定不是前人创造这些神话时真实的内心世界。

这种看法的变迁常常被视为一种进步,但却未必是一种幸福。萨特有一篇小说《墙》,讲一个游击队员被纳粹抓住拷打,让他供出自己的同志,他死也不从。后来德国人说:只要你供出同伙,我们就可以放走你。他内心想轻蔑地戏弄一下敌人,就随便说了一个错误的地方——结果他的同志们恰恰就在那里集合,就被一网打尽了。德国人于是释放了他。他出狱后感到整个事件非常荒谬,因为他根本没有出卖同志的意图,也根本不知道他们临时换了一个处所,但他无法让别人相信这仅仅只是一个致命的巧合。萨特是想通过这篇小说,说明存在主义哲学的观点:人生充满偶然和荒谬,它不可理解也无法解释。

这种感受完全是现代人,古代人不会承认这只是巧合和荒谬,他们一定要寻求到某个确定性。前一阵重庆有一个女孩子跳楼自杀,结果砸中楼下另一个行人,害得他重度瘫痪。这件事现代人通常在司法审判范畴内解决,承认这只是一种荒谬的巧合。然而我想当事人一定会像任何一个传统社会的人一样想:当时楼下一分钟内有30个人路过,为什么偏偏砸中我?背后是什么神秘力量在起作用?没有任何偶然。对于传统社会中信仰巫术的人来说,没有一例死亡是正常的死亡,所有的死亡,都有神鬼的因素,或他人在背后下巫术。只有找到确定性之后,他心里才会踏实。

就此而言,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彻底的转折,用吉登斯的话来说,就是人类从一个命运社会转化为一个专家主宰的风险社会。现代社会的人确实更理性,但却面对着许多不可控制的风险,精神上背着重负。在无力求得更高力量支持的情况下,人们活得很累,却难以获得内心的宁静和安全感。我并不主张把传统想象得多么浪漫和美好,传统社会中的人同样受到鬼神信仰的严厉制约,个人自由度少得多。但我们应当具备理解之同情,就像李学勤曾说的,如果把中国古代的巫术都算作伪科学的话,那么中国在先秦时代就很难有什么真科学了,同样,要是我们把超自然观念都看做是迷信和糟粕,我们也就没有传统习俗和民间文化可言了。


  发表于  2010-05-05 20:11  引用Trackback(2) | 编辑 

评论

这在柏杨《丑陋的中国人》及最近的《狼图腾》中都表露无遗,他们采取一种武断的方式,将传统斥为拖后腿的事物,或将之分为精华和糟粕两部分,凡属糟粕的就要无情地扫除;而好坏的标准,则是现代人的判断。这实际上是在给传统文化送葬。
--------------------------

柏杨写《丑陋的中国人》的背景大为不同:一、他针对很多应该是台湾的现实;二、他的书有国际文化比较背景;三、他书里很多是针对历史来谈的;四、很关键的一点,他自己是基督徒,基督教反省功能很强大。

强烈反对博主“他们采取一种武断的方式”的说法。

《丑陋的中国人》得到了***的称赞,即使今天看起来,仍然是深刻的,至少比博主全部的文章加起来还要深刻。

在评论某些知名作品时,最好“以认真拜读过”为作出判断的前提。否则不免流于无知和狂妄的嫌疑。


====================================================
一神教徒的最大特长的就是跟念咒一样重复说我是对的,你是错的,我是有知的,你是无知的——只有结论。想跟他们要论据论断比与虎谋皮还要难。不过这也难怪,他们的自己的思维方式就是“惟其荒谬,所以相信”的蒙昧主义。
Pepino ()   发表于   2010-10-04 18:40:50

维舟 回复 达巷党人 说:
但丁《神曲》说天堂共有九重天:正人君子居月球天、行善者居水星天、博爱者居金星天、哲学家/神学家居太阳天、殉教者居火星天、正直者居木星天、潜心修行者居土星天、基督圣母居恒星天、上帝和天使居水晶天。
-----------------------

文学作品,你也当真,你居然没有调查过基督徒们是否承认这说法。

治学态度真不严谨


=========================================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原教旨神棍才自称基督徒的,请你不要自作主张代表中世纪的天主教徒,人家可不认你这誓反派。
Pepino ()   发表于   2010-10-04 18:36:51

维周对宗教的无知,导致了很多奇怪的言论:“所以我不赞成将风水、传统仪式、民间信仰等简单地看作文化负担”。

对于中国1亿穆斯林、1亿基督徒来说,这些不仅是“负担”,更是有“邪恶因子”的东西。对于另外接近1亿的共产信仰者,这也是糊涂言论。

把中国等同于“无神论的汉人”或者“泛神论的汉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维周这篇文章是极其失败的,这是一个典型的“泛神论的汉人”视角,可惜,谁也讨好不了,谁也调和不了。

对宗教的无知和妄断,真是一种可怕的反常识(anti-commonsense)。请慎言宗教吧
-----------------------------------------
首先不要妄吹自己宗教的人数,说每六个中国人就有一个基督徒或者穆斯林。谁信?共产信仰者有一亿更是胡说八道,中国人都知道。

现在的事实就是无论历史还是现实,这个国家主流就是多神论、泛神论,你们应该庆幸这一点。否则你拉来助阵的穆斯林可不会引你们基督徒为友,没有这些相对宽容的泛神论者作缓冲的话。

今年欧美的基督徒和穆斯林闹起来的那几档子事关心一下吧,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Pepino ()   发表于   2010-10-04 18:34:51

原文和评论里都有些讨人嫌的基督教神棍在惹是生非
Pepino ()   发表于   2010-10-04 16:43:26

大概不喜欢这样的对话.
"这也不全面,那也不完善,那你说怎样好?"
"我也不确定"
"神经病"
"我只是说这个问题不是那么绝对的,有待进一步考察...."
"考察个屁,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吧"
然后我把自己觉得好像靠谱点的说了.
"说半天你还不就是觉得xx好,直接说就得了,浪费时间.我跟你说,人做事是决断的,考虑得太多就影响你前行."
"对....."
于是我还是决断地对事.把思考留给了今后的检视.我忽然发现好像这和政策出台的过程不会相距太远.倒过来,我们若去批评政策的应然效果似乎也逃不出这个模式.好像我们只能批评一个政策出台的模式本身.但on what ground呢?
Registered2nd ()   发表于   2010-09-30 13:32:50

恩,你说到的区别是对的.我也更该去enjoy那个过程本身.只是,

大概我的问题只是:在和不enjoy这种过程的人相处中,我已经不太懂得向他说明我enjoy些什么了.呵呵,个人问题.见笑了.

你说的分段,好像是类似这样的打两下回车吧.
Registered2nd ()   发表于   2010-09-30 13:17:45

不太习惯在这个留言板里用空两格的方式分段.大概如你所言,我提到的问题有些包含了各种庞大的东西.只是术业有专攻吧,我不入这行好像也搞不清楚怎么把我那些问题给界定掉再一一阅读攻关.我只能从我对这些讨论最直观的感受出发去提出疑问.我有时不禁疑惑,这些问题真的是这么这么大以致于确实无法简单地说清楚吗?人文学科的讨论于一个普通的百姓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东西来着?好像还不能通过实验简单验证,只能通过充分的讨论让旁观者更明了的样子
恩,我已经意识到这些问题讲下去很深了.只是若个人没有那个机会把这些讨论给深入地了解掉,那么简单地持一些人文学科的观点于自己有什么好处呢?或者只是个获得自主性养成一种反思意识的过程么?当发现即使当代的最厉害的大师们也没搞清楚几个问题,有时不禁会生发虚无感.于自己而言对这些学科的冲动大概逃不过想了解自己这一需求,但被其哺育的求知欲和疏离感确实有那么些时候会让人有那么些反社会化的倾向.没搞清楚问题的时候要保持谦虚和不自信,那大概意味着这辈子都得保持这个姿态了.但有时人生是特别需要你有些没来由的自信的,即便以学术为生,一个人竟然敢于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发表也不得不说已经很需要一种自信了.
哦,我如何去相信博识的无知比原来的就好呢?越博识只是越发实在地意识到无知了,但无知依旧.从这里说来,哲学王怎么可能rule一个国家啊,他几乎都不可能确信什么东西,那还如何用这些东西rule呢.
无他,就是有时觉得,这真他妈让人不爽.
 回复 Registered2nd 说:
你大概会喜欢Henry Ford的格言:“世界对生活指导的所有需求都能用一本儿童图书的两页即可写完”,所以你对那些“无法简单地说清楚”的大问题感到很不耐烦和不爽。人文学科与实验科学不同的是:它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确定的唯一正确的答案,而是在讨论中不断获得丰富的感知和反思。在我看来,“即使当代的最厉害的大师们也没搞清楚几个问题”,那是对的,如果有人宣称他们已经一劳永逸地搞清楚了人文领域的几个基本问题,至少我是不会去看这种理论的。
附及:这个留言板的分段,不是空两格,打回车就好了。
(2010-09-30 09:33:05)
Registered2nd ()   发表于   2010-09-29 19:42:37

说到文化,正如维舟所说,西方文明寻根也是后来完成的事,在文艺复兴时已经基本遗忘了古希腊的传统.拿美国做例子,它本来就只有200多年的历史,于那里有所谓传统文化的根呢?美国人知道自己是谁吗那?好像还是比较知道的.或者不如这样问,知道自己是谁与否果真与有没有保留住自己的文化传统有那般大的联系吗?
举个不知道恰当与否的例子,我们在街上拉一位中国市民,问他知道自己是哪国人不,他会告诉你是中国人.你再问问他原因,我相信多半不会跟你开始谈中国古文化,而是很简单地告诉你:我生在中国,或长在中国,或住在中国,或我讲中文(这里中文还包括了林林总总的地方方言)或我父母都是中国人啊这一类的一个或者几个答案.一个中国人的最不假思索的答案大半不会脱离上面的一种. 当然若你把问题搞得严肃了,也有些多个心眼的会开始谈我们吃穿用的都是中国自己特色的东西啦,有自己的习惯啦,文化啦等等.然后说下去就很大很大了. 我的point在于,一个人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并不必然直接与传统文化联系.当然中文是传统的一种,只是这个对很多人来说多半是个工具性质的而没有那么明显的传统意义啊价值什么之类的东西. 虽然有不少人批评现在的中国人中文越来越差了,但好像大部分人用中文沟通没遇到问题啊,这里的”差”到底是个什么内涵?
中国人真的在焦虑我们的传统文化根基背破坏后的身份认同问题吗?我对此表示怀疑,我不相信这是许多温饱不到的人会真正思考的,即便他要思考也没有足够的材料供他深入.似乎这个问题还是”知识分子”的最爱,那么知识分子为什么对这个问题情有独钟?我这个人学术造诣低,不擅引经据典,不过我大概能看出,知识分子他们是在帮助整个国家考虑发展道路时遇上了这个问题.知识分子严肃地思考现代化的道路和传统的关系,在这个里面他们发现没有了传统会有身份认知的问题.我无意质疑任何人的真诚,我自己也会有类似的思考,即便很浅薄,但我发现这个”我是谁”的问题它似乎埋藏得这般地深以致于你不做严肃深刻的思考似乎都显露不出来.那这个问题到底有多重要?这个问题的性质到底如何?知识分子在质问”我是谁”的时候,到底对一个怎样的答案才能感到满意呢?
拿香港做例子,我们好像一直在说他们有身份认同的问题,他们自己好像也觉得有这么一个问题,那么这里具体指什么呢?97前,他们是”殖民地”居民,找不准自己的归属,97年后回归了,又因为长期被殖民,文化气质与大陆似乎格格不入.但香港人似乎从来没忘记过自己是”香港人”,无论在什么时候.虽然也有不少港人担心自己找不到身份认同了但好像这事并没有真的发生过啊.在哪个个体的香港人身上你看到了他们对自己身份认同的障碍了?即便这种担忧由来已久也说得像模像样的,不过多半我们搞不清楚它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问题,如若真的发生它该是什么样子,它有没有发生过?那我们说说海外华人,华人们所面临的身份认同障碍到底体现在哪?好像那更多是一个同类不多的孤独感而无关自己拥有怎样的传统.在中国的中国人会面临类似的问题吗?维舟提到了土耳其,我认识的土耳其兄弟不多,但我没感觉到他们对自己之所以为土耳其人有什么困惑.是的他们说土耳其的bar他们谈土耳其的女人,听起来土耳其的生活好像也和西方没啥子区别,但他们还是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模样并且他们是在土耳其长大的,起码土耳其的女人她们给你的感觉就不是中国的女人就不是美国的女人.当然土耳其人在欧洲亚洲问题上有各种想法,但似乎那与自己是不是土耳其人关系不大.而且我仍然想说有些议题它未必是自发形成的,它可能就是被安装给了听众们然后好像就真的成了个问题了.日本人他们甚至未必会去想他们把现代化与传统结合得好不好,其实对他们来说,这会不会简直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所谓传统还是现代化都是伴随出生一直终老的.这不是个问题啊.生活就是这样的.我讲日语,看日漫长大,坐的是新干线,进的是株式会社,我不是日本人那谁是?
唠叨了半天我大概很质疑这个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它是为什么的问题本身.这个问题好像被滥用了.我觉得自由主义和传统的结合它若基本只是个实用主义的东西,他们以怎样的方式结合才好好像才是问题的重点.如林毓生所说” “从纯正自由主义的观点来看,维持社会与文化的稳定而又同时促进社会与文化的进步(易言之,维护与滋养自由的)最重要的条件之一是一个丰富而有生机 的传统.”好像我在这里看到这个条件本身是可以制造的.美国就是个典型啊,美国人的丰富而有生机的传统在哪?那么澳大利亚呢?会不会是我们对本民族传统的强烈自尊心才真的是我们困扰的根源呢?我们觉得对中国来说,这个传统它必须不是一个移植的制造的东西,必须真正就是我们原来的那个传统.我们有足够的传统,因此我们就应该利用它,真的去理解同情我们的母文化,然后在此基础上去结合自由主义去发展.会不会真的这种精神上要遭遇的痛苦实在是自讨的呢?我们若不去同情理解自己的母文化而拥抱了他人的传统会发生怎样的问题?我们难道都不能平行地去理解母文化么?把它作为一个与西方传统平行的传统去传授如何,就如日本那样?若我们不接受自由主义这种东西是更高级更进化的,那我们似乎也没有去觉得传统是更高级更进化的从而应该作为我们的根本,而在此根本上才去拥抱别的东西.毕竟,如我之前说的,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好像未必就是因为有我们的传统,我们未必一定要在此基础上去吸收西方的文化.维舟似乎不太赞成用现代人的眼光简单地对传统去粗存精,我觉得这个可以理解我也赞成,但是从文化研究的角度出发的.而现代人的生活有现代人的要求,既然你也承认这种要求有所不同,那现代人若是实用主义地对待传统,只取现在看起来利的而去利用而不是实践传统,它到底有何问题?
晚生学识尚肤浅,所以在此班门弄斧实因前辈对一些问题的阐发,在逻辑上似乎没有自治.若能指教,实乃本人之幸.
 回复 Registered2nd 说:
谢谢你,这么多字我看得都累(还不分段),你打字恐怕更累。你提出了太多问题,我也无法一一细说,而且其中很多都是非常庞大的话题,例如认同政治、如何看待传统、传统与自由主义的结合等等。
作为一个个体的人,的确并不经常意识到自己的identity,他可能把自己认作是一个上海人、一个父亲、一个职员,但没有必要经常去意识到自己是“中国人”,尤其是与传统文化联系的那种中国认同。但在整体上(尤其在文化冲突中),你才能看清作为一个中国人意味着什么,才看到人们是如何被文化体制所规训的,以及哪些才是Chineseness。也因此,这些identity往往外人更在意,虽然有时基于偏见(例如一想到阿拉伯人,我们就想到伊斯兰教、长袍、骆驼之类)。这种区别,大致相当于鱼对海洋的认识,与一个海洋学家对海洋的认识之间的差别。
(2010-09-29 17:31:39)
Registered2nd ()   发表于   2010-09-29 14:15:26

“维舟 回复 dguali 说:
有些启蒙知识分子未必不懂传统(其实五四早期一批反传统者都有颇为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但更主要的我觉得是不尊重,也缺乏同情心,他们理想的模式存在于未来,而不是过去,过去对他们是负担。”

我这里很想问维舟,你到底认为那些“启蒙知识分子”如方舟子土摩托等人在解释转基因技术时,去试图破除人的本能恐惧时,对传统文化采取了一个什么样的立场?不尊重不同情吗?我倒更愿意理解为科学工作者们把“将传统文化认定为科学"看作负担,而不是把传统文化自身看作负担。

由此我对你最后一句话的引用颇有微词。

“就像李学勤曾说的,如果把中国古代的巫术都算作伪科学的话,那么中国在先秦时代就很难有什么真科学了,同样,要是我们把超自然观念都看做是迷信和糟粕,我们也就没有传统习俗和民间文化可言了。”

我们不该以“后人的傲慢”,一种两分法的观念去审视传统习俗和民间文化。(虽然我对你这个提法本身会不会陷入二分法有怀疑,“傲慢的”和“不傲慢的”立场两分)我觉得这里没什么问题。
但关于先秦有没有“科学”,这本身是一个“科学”问题,去讨论这个问题已经是从“科学”的立场出发的,而从此得出的没有“真科学”的结果,似乎和不尊重不同情没有什么联系。
对中医的批判似也如此。对中医批判的背后,似乎不是一种对古人落后愚昧的审视,也不仅是一种去魅的冲动,也还有对人的生命健康的关心。“病死”这事自身并不是不可控的风险,而恰恰是现代医学试图通过去魅去控制的,并且也卓有成效的。中医它自身也是想要去控制的,想要做去魅这个工作的,而问题的关键只在于它没有现代医学做得好。中医既然想跻身现代医学的行列,要跟它们有个平行的地位,那么对中医是否科学的批判应该说恰恰是尊重了中医的出发点的。而并非是对中医传统的不尊重和不同情。正如方舟子等人说的,若中医安分地停留在一个传统文化的范畴,它并不会遭遇这么许多的批判。
P.S 我也看到你承认先秦没有真科学的回复,你提到了其对建立真科学的意义,我的point倒更在于对你在演讲稿中将其与对传统文化的态度并列提出而不加以区分说明感到不满.我觉得你整个的演讲也是启蒙性质的啊,但启蒙到什么程度是不是问题呢?你当然可以说批评中医是套启蒙话语,它自身也该被砸,那么我们又应该启用一套怎样的话语呢?
 回复 Registered2nd 说:
李学勤先生的原话在谈到秦汉时期数术书时说的:“如果把这种书称为伪科学,古代就很难有真科学了。有学者建议称之为原科学(proto-science),也许要更妥当一些。”(见《东周与秦代文明》p.293)我赞成这个看法。
至于我对传统的态度,有兴趣请参见我另外写的两篇:
http://www.china-review.com/cath.asp?id=24858
http://book.douban.com/review/2127307/
(2010-09-28 17:21:22)
Registered2nd ()   发表于   2010-09-28 15:30:19

维舟 回复 达巷党人 说:
但丁《神曲》说天堂共有九重天:正人君子居月球天、行善者居水星天、博爱者居金星天、哲学家/神学家居太阳天、殉教者居火星天、正直者居木星天、潜心修行者居土星天、基督圣母居恒星天、上帝和天使居水晶天。
-----------------------

文学作品,你也当真,你居然没有调查过基督徒们是否承认这说法。

治学态度真不严谨
T ()   发表于   2010-09-14 12:11:23

维周对宗教的无知,导致了很多奇怪的言论:“所以我不赞成将风水、传统仪式、民间信仰等简单地看作文化负担”。

对于中国1亿穆斯林、1亿基督徒来说,这些不仅是“负担”,更是有“邪恶因子”的东西。对于另外接近1亿的共产信仰者,这也是糊涂言论。

把中国等同于“无神论的汉人”或者“泛神论的汉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维周这篇文章是极其失败的,这是一个典型的“泛神论的汉人”视角,可惜,谁也讨好不了,谁也调和不了。

对宗教的无知和妄断,真是一种可怕的反常识(anti-commonsense)。请慎言宗教吧
T ()   发表于   2010-09-14 12:02:43

这在柏杨《丑陋的中国人》及最近的《狼图腾》中都表露无遗,他们采取一种武断的方式,将传统斥为拖后腿的事物,或将之分为精华和糟粕两部分,凡属糟粕的就要无情地扫除;而好坏的标准,则是现代人的判断。这实际上是在给传统文化送葬。
--------------------------

柏杨写《丑陋的中国人》的背景大为不同:一、他针对很多应该是台湾的现实;二、他的书有国际文化比较背景;三、他书里很多是针对历史来谈的;四、很关键的一点,他自己是基督徒,基督教反省功能很强大。

强烈反对博主“他们采取一种武断的方式”的说法。

《丑陋的中国人》得到了胡耀邦的称赞,即使今天看起来,仍然是深刻的,至少比博主全部的文章加起来还要深刻。

在评论某些知名作品时,最好“以认真拜读过”为作出判断的前提。否则不免流于无知和狂妄的嫌疑。
T ()   发表于   2010-09-14 11:55:02

西方宗教和中国传统风俗的冲突在中国的农村表现的很强烈。
我老家周围一邻居信仰耶酥教,不拜偶像,不祭祖先,不过传统节日。在我看来这也没什么,是人家的自由选择。但在我爷爷看来这就是数典忘祖,大逆不道。因为这个原因我爷爷和他们家产生了好几次冲突,以致两家互不往来。我觉得要避免这样的冲突,要么是耶酥教被中国化,修改教义,宽容对待一部分中国风俗,要么是中国基督教化,中国的传统风俗基本被完全革除。
 回复 jolestar 说:
不知Jolestar老家是在哪里?
我家那边的乡下也有类似情形,焦点也是因为不祭祖,虽然没到激烈冲突的程度。但确实有不少私下议论,觉得这些人家其实只是小气,以信教为由而不事操办——而确实有人就是因此而入教的。
(2010-05-31 19:49:32)
jolestar (http://jolestar.com)   发表于   2010-05-31 16:06:44

基督教中的“九重天”的说法吗?

是出自《圣经》,我读《圣经》并未看到这种说法啊?
 回复 达巷党人 说:
但丁《神曲》说天堂共有九重天:正人君子居月球天、行善者居水星天、博爱者居金星天、哲学家/神学家居太阳天、殉教者居火星天、正直者居木星天、潜心修行者居土星天、基督圣母居恒星天、上帝和天使居水晶天。
(2010-05-20 17:16:33)
达巷党人 ()   发表于   2010-05-20 14:25:44

基本上同意baibai的观点

>>我只是担心像你这样追求彻底的改变,那么到头来作为一个中国人又意味着什么呢?

管他意味着什么,先改变了再说,如果只想着“意味着什么…”,就永远不会改变

对于古人的想象世界,我觉得我们把它作为一个纯粹的客体研究就可以了,既不需要批判也不需要同情,而你的话中明显有同情的成分

荒谬就是荒谬,过去的荒谬今日应该批判,今日的荒谬后世也应该批判,我们凭什么仅仅因为过去是过去就不批判他们,后世凭什么仅仅因为过去是过去就不批判我们
 回复 Kuhane 说:
你前面说对待传统,“把它作为一个纯粹的客体研究就可以了,既不需要批判也不需要同情”,但后面一句却表明,你又觉得是应该批判的——恐怕批判才是你真正的兴趣所在吧。我也不是说批判不得,但如我演讲中强调的,不应把谴责作为对待传统的主要甚至是唯一的态度。
(2010-05-09 16:21:35)
Kuhane ()   发表于   2010-05-08 14:24:47

看来你很不认同启蒙主义啊。我就是一个坚定的启蒙主义者,也许读书时被教科书毒害了?其实现在的中国人在生活中受传统思想影响之深远超马列史观的几本教科书啊。比如广东人买房子都要看风水,年轻人也有很多信。我觉得古人咱就不说了,人都死了,再说人家的坏话也没什么意思,但现代人继承的很多古代传统文化确实就是对世界错误的认知,为什么不能批判?因为出于对死去的人的尊重?很多文化观念对人的实际生活是有负面影响的,比如中医,但打上了传统文化的标签,所以就碰不得。以客观存在的生物体为研究对象的医学和研究主观精神世界的传统文化结合起来,获得了强大的社会支持,充分显示了传统文化的力量。我觉得不用启蒙思想去跟他们斗一下,那中国也就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改变了。
也许你认为现代性的发展已经摧毁了很多传统,我看到的确是我们只是口头上,表面上承认了现代性,人们的内心对传统的坚持其实是无比坚定的,大家斗一斗其实蛮好。
 回复 baibai 说:
可能人们经常倾向于夸大对立面的强大——在你看来传统仍主宰着中国人的生活(一定程度上这么说也对),但在另一些看来,启蒙主义话语才是霸权话语;“碰不得”的不是中医这样的传统(中医其实已经被痛打得够惨的了),恰恰是启蒙主义话语。
我周围一些朋友也是坚定的启蒙主义者,我本人对启蒙话语本身也并无特别恶感,只不过“爱而知其恶”吧。我只是担心像你这样追求彻底的改变,那么到头来作为一个中国人又意味着什么呢?
(2010-05-08 06:38:34)
baibai ()   发表于   2010-05-08 00:16:15

拜读。范缜写的应该是神灭论吧。
 回复 Johnny 说:
谢谢,已更正
(2010-05-07 20:31:24)
Johnny ()   发表于   2010-05-07 16:59:08

假如明天突然有一群外星人在上海市中心降临
========================================
这个设定很像《银魂》啊。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10-05-07 16:14:36

用吉登斯的话来说,就是人类从一个命运社会转化为一个专家主宰的风险社会。现代社会的人确实更理性,但却面对着许多不可控制的风险,精神上背着重负。在无力求得更高力量支持的情况下,人们活得很累,却难以获得内心的宁静和安全感。

+++++++++
难怪我整天心神不宁的~不过读维舟的文字总让我感觉宁静~谢谢~
lsmyer ()   发表于   2010-05-07 15:28:25

楼主又在这堆砌了,视角是温和善意的(仍然是无神论)的视角,强调去理解和礼节性的尊重不管怎么说(但仍然是迷信的)古人视角。


但最根本的问题是,真的有鬼啊,我小时候就见过。

我现在最希望作者能够遭遇一次超自然体验,然后我就把他居高临下评论张承志的文字翻出来。
 回复 阴山伯颜 说:
谢谢批评,你的问题其实在下半部分的问答中也有人提到过,我今晚会贴出来,你不妨看看有无共鸣。
至于你最后一句,我颇有些奇怪你的口吻,且不知为何将我对张承志《心灵史》的批评(我猜你指的是这篇吧)说得像是见不得人似的。
(2010-05-07 14:24:04)
阴山伯颜 ()   发表于   2010-05-07 13:41:57

想起去年四月路过盐湖城,去看摩门教的圣殿。

一个台湾女孩非常尽职地向我讲了一遍摩门教发迹史,当然少不了劝我入教。

摩门教是个叫Joseph Smith的人在一八四几年某天夜里梦见了上帝,于是创立这个宗教。他说耶稣基督曾经来过美洲,并且留下一本经书。有一天他得到神启在他人的陪伴下挖出了这本经--就是他们的《摩门经》。后来Smith被刺杀,杨百翰带领众门徒从纽约州万里长征般走到犹他州的盐湖旁定居。

我当时就想,这和洪秀全的事迹太雷同了。连年代都相仿。同一年代在中国和美国发生了类似的两个宗教运动,但结果却大相径庭。应该值得研究一下。

我觉得宗教最大的作用就是维持秩序,大家在同一沟通平台上各安天命。据说目前犹他州是美国犯罪率最低的地方。

另外,现任美国驻华大使就是出身于摩门教名门。据说他很有可能与奥巴马竞争下一任总统,于是奥巴马耍了个心眼把他派中国来。很难想象摩门教徒当美国总统会是什么样。
 回复 Morris 说:
中国传统上这类组织(洪秀全也是一例),大多对现世和政治的兴趣大过对教义本身的兴趣。宗教确实能让人各安天命,条件是大家能容忍不同的宗教,否则宗教之间的冲突也很可怕,美国建国之后在这方面还算是宽容的,摩门教创始人却仍因其异端的教义而被刺死,可见此事之难。
(2010-05-07 13:51:12)
Morris ()   发表于   2010-05-07 11:12:04

现代人从身体、感知到心灵还是停留在原始阶段,所以不适应去魅后的现代社会是必然的。
除非出现破坏力刚刚好的世界大战,摧毁现代社会的所有基础又不至于毁灭人类,否则人类社会发展的这个过程不可逆转,也就是说,人类还要继续这样被自己的发展折磨。

同时,人类作为生物体也是一直在进化(演化?)的,等到现代社会科技的发展进入一个对人类生活变化影响变动不大的平台期,人的进化也会慢慢停止下来,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出现适应现代/未来社会的心灵。
Calon (http://calon.weblogs.us/)   发表于   2010-05-07 10:15:42

中国在先秦时代还真难说有什么真科学,顶多算萌芽

迷信和传统习俗、民间文化不是矛盾的标签,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迷信的形成不只是因为信息不足。
首先,往往在通过有限的信息建立解释模型的过程中,就无视了大量反例,或者建立了解释力过于强大以至于无法证伪的模型;
其次,解释模型建立起来之后,与解释相冲突的实例被自动无视;
最后,不主动调整模型,也不被动接受模型改善的任何可能。

今人、古人甚至未来人的知识都是有限的,但在认识方法上,已经不是一个级别的了。如果将“迷信”当作中性词的话,这样描述古人很贴切,研究的时候可以加强代入理解,但不需要故作同情姿态。
 回复 Calon 说:
中国在先秦时代的科技当然很难说是真科学,应该说是“原科学”(proto-science)。
我并不是要“故作同情姿态”,但同情才能理解。巫术和迷信也是一种解释体系,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正是它孕育了科学的解释模型,是后者的母体。当然关于这一点,人类学家已经说得够多的了。
(2010-05-07 13:42:28)
Calon (http://calon.weblogs.us/)   发表于   2010-05-07 10:01:18

前一段某日在KFC等人的时候拿了本英文书看。邻桌一个五十多岁的美国人突然过来搭讪。我看的是本关于进化论的书。于是他给了我一本关于创世论的中文小册子。并且大谈进化论的不可信。他说《圣经》里讲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但那"七天”并非日历上的七天,而另有含义。如果我需要帮助,他可以辅导我阅读《圣经》。

后来看了他那本图文并茂的小册子。其主要内容就是把现代科学发现的东西,比如DNA、太阳系等全部解释为上帝的创造。

后来他经常给我发短信。直到最近面谈过一次后才最终死了心。

《小趋势》里讲,现在有不少美国人在家里教育孩子,其中很多人是因为不愿让孩子到学校接触进化论。
 回复 Morris 说:
美国自战后以来一直是西方发达国家中宗教力量最强大的堡垒,尤其基督教福音派战斗力最强;这也就难怪“智慧设计论”是出自美国了,你遇到的这位老人只怕代表了美国相当普遍的一种观点。
(2010-05-06 21:55:04)
Morris ()   发表于   2010-05-06 16:28:41

韦伯:“只要人们想知道,他任何时候都能够知道,从原则上说,再也没有什么神秘莫测、无法计算的力量在起作用,人们可以通过计算掌握一切,而这就意味着为世界去魅。人们不必再像相信这种神秘力量存在的野蛮人一样,为了控制或祈求神灵而求助于魔法。技术和计算在发挥着这样的功效,而这比任何其他事情更明确地意味着理智化。”

问题是我们能面对去魅后的世界么?也许野蛮人的血仍然在我们的心里流动吧...

最近在看土摩托关于转基因食品的文章,现代人对转基因食品出于本能的恐惧,和唯舟文中提到的对陌生人的恐惧应该差不太多吧。
 回复 andjia 说:
韦伯所言即所谓“工具理性”,这个过程也就是黄仁宇所谓“数目字管理”(虽然黄对此认识颇为浅薄,不过这个术语确实因他而著称于世),这个去魅后的世界其实颇为未必给人带来多少幸福,大部分现代心理病症都与之有关。
(2010-05-06 21:52:29)
andjia ()   发表于   2010-05-06 16:10:54

我有个比较武断的想法,从鸦片战争一代人,到五四,到今天的柏杨、袁伟时、方舟子,其实根本不懂中国文化,更不懂中国和西方的区别,虽然他们的这种错误认识在他们自己眼里是无比正确的。
 回复 dguali 说:
有些启蒙知识分子未必不懂传统(其实五四早期一批反传统者都有颇为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但更主要的我觉得是不尊重,也缺乏同情心,他们理想的模式存在于未来,而不是过去,过去对他们是负担。
(2010-05-06 21:48:58)
dguali ()   发表于   2010-05-06 08:39:52

美国人对“落后”文明的研究集中在人类学领域,他们的态度和维舟一样,同情尊重而非批判。所以才会有数量众多的原始艺术美术馆和发达的人类学研究。
我回来给你看些照片和录像
archer ()   发表于   2010-05-06 00:48:25

美国一些基督教家庭也有类似现象。很搞笑的。

人类有的时候真的胆大包天,有的时候又愚昧透顶。
est (http://blog.est.im/)   发表于   2010-05-05 21:42:48

  • 评论分页:共2页 1 2 下一页 最后一页
  • 最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