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和平,只是短期休战
时间:2010-06-06

在动用武力之后,泰国局势终于恢复了平静(也因此迅速淡出了媒体头版和公众视野),但借用丘吉尔的名言,“这并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泰国这一场政治大戏的幕布可能只是刚刚拉开。被驱散的红衫军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政治立场,心服口服地自动离开,他们是带着愤懑和怨恨回到故乡的,不可能在被阿披实政府打了一记耳光之后反而投票支持他。不过他们激烈的行动已经传达了一个足够清晰的信号,那就是:他们再也不想像以前那样被统治了。

要讨论当下泰国政治局势,有一个人是绕不过去的,那就是前首相他信。这是一个有着巨大争议的政治人物,在反对者看来,此人独断专横、任人唯亲,在平民中蛊惑人心,既邪恶又危险;但在支持者眼里,他却是一个将国家管理得井井有条、值得信赖、且善于倾听民意的好人。这两者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对的。他信确实很难说是一个“民主斗士”,此人相当有政治手腕,一边无情地推动私有化,行事独断,触犯了不少精英阶层;另一面他依靠推行农村医保和补贴农民,使底层民众成为支持他的铁票。他成了泰国历史上第一个做满四年任期的总理,且是第一个通过选举连任的总理;同时不断拉一派打一派,在此情形下,想通过选举使他下台,几乎是不可能的。

有没有觉得这个人的经历听起来有点耳熟?是的,他和民粹主义的阿根廷政治家胡安·庇隆颇有相似之处。庇隆也深深懂得赢得底层民众的重要性,他经常就工人阶级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发表演讲,并惯用下层人民的语言;他称赞而不是贬低他们的体力劳动,当时阿根廷精英常贬称底层人民是“无衫人”(los descamisados),他却去除了该词的贬义色彩——他在民众面前脱去西装外套,说:“现在我们都是无衫人了!”。在1945-1948年庇隆政府早期,大多数产业工人享受到了医疗补偿、产假、带薪假期和免受任意解雇。但他们对庇隆的眷恋并不完全能用物质利益来衡量,更重要的是因获得了“寡头政治一直拒绝给予我们的尊严”的感激之情。而这一点,也正是我们在他信与红衫军之间所能见到的。

然而,正如韦伯所言:“与民众缺乏距离,是政治家最致命的邪恶之一。”现代政治早已表明,这种与民众“零距离”的政治家(不论是布朗热还是希特勒),对共和国和民主体制而言常常是颠覆性的危险人物。庇隆没有欺骗选民,但为了确保自己当选,他也常常不择手段:修订宪法使自己可以连任、不经指控就监禁人、没收反对派的新闻媒体、沉醉于蛊惑人心的言论、为增加选举得票而通过妇女选举权法(因为他夫人艾薇塔·庇隆的缘故,他妇女支持者很多)。他信之所以给人留下独断的印象,很大程度上也在于同样的行事逻辑。因此并不意外,这两人都被反对者贴上了法西斯和独裁的标签。像著名作家博尔赫斯一直以反庇隆主义而著称,他甚至将庇隆与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相提并论,认为他受工人阶级欢迎只证明庇隆善于蛊惑人心,不顾庇隆在阿根廷三次最透明选举中获胜的事实,把他称为独裁者和暴君。

在一人一票的情况下,想把这种人选下台几乎不可能,他已经成为穷人阶级唯一的代言人。因此要推翻他的唯一办法就只有动用武力。他信是2006年被军事政变推翻的,而庇隆一生中也多次被捕和驱逐出国。毫不奇怪,他们的支持者都因此爆发,并引发旷日持久的对峙。泰国国内的红衫军、黄衫军对峙近年来已经此起彼伏多次,而庇隆更引发了阿根廷长达20年的政治冲突。1945年他第一次被捕时,阿根廷工人担心政府会废除和逆转他们已经赢得的社会改革和物质所得。于是在当年10月17日,有30万工人高呼“庇隆、庇隆”,震撼全国,军政府被迫释放他。十年后,军政府再次推翻庇隆,迫使他流亡海外,这使得“阿根廷大多数工人变成了孤儿”,然而即便多年之后,“庇隆主义将仍然是草根阶层社会认同的坚定来源以及工人阶级反抗文化的基础”(《阿根廷史》)。年轻一代甚至发展出数千人的游击队,因为他们觉得只有暴力才能扫除社会不公正。

和泰国一样,虽然庇隆/他信这样的政治人物被迫流亡,但只要公开选举,他们所属的党派仍会大获全胜。1973年,在庇隆流亡18年之后,阿根廷进行选举,结果还是庇隆所属的正义党大胜。在庇隆回国的前一天,首都全城陷入瘫痪,几百万祝福者前往机场,交通水泄不通,骚乱中竟有至少400多人伤亡。庇隆主义诞生至今70年间,除了军政府期间,只要是自由选举,庇隆主义几乎总是赢,其反对派激进党只执政过两届政府总共只有8年。

当然,泰国不是阿根廷,他信与庇隆也不是百分百相似,历史不可能重复发生两次。他信有泰王的制约,他也没有一位像艾薇塔·庇隆(“阿根廷,请别为我哭泣”)那样富有魅力的夫人协助他获得人民的支持,而同时却有一个更强大的反对派——黄衫军可比当年反庇隆的激进党顽强得多。此外,阿根廷军政府当时在国际上也更不得人心,而当阿披实镇压红衫军时,国际社会却表现得相当镇静。不过,即便有这些差异点,仍不能改变这一事实:只要他们与支持者的纽带不断,其力量就无法削弱。

他信今年61岁,只要人们仍忠于他,他的政治生命就不可能因为流亡海外而终结。而泰王普密蓬却已高龄83岁,几乎不可能比他信活得更久。虽然根据立宪君主制,泰王不直接干预政治,但毫无疑问,泰王属于反他信阵营,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自然不难看出他信这种“权相”对君主制的巨大威胁——打个或许不恰当的比喻,他信将像曹操一样,使君主制完全沦为仅仅是可容忍的装饰。此外,或许还有一点宿命论因素:他信是第四代华裔(中文名丘达新),而泰国当今的曼谷王朝,当初正是从一个华裔国王郑信手里通过宫廷政变夺过来的——凑巧的是,这两人的泰语名字听起来差不多:他信是Thaksin,郑信则是Taksin。

很多人没有足够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他信已经不可逆转地改变了泰国的政治生态。尽管也许我们可以指责他接近底层民众只是为己所用,但不能否认,他已经把底层民众的力量放出魔瓶,令泰王和阿披实政府最头痛的是,现在他们已经无法将之再塞回去了。沉默的大多数不仅呐喊了起来,还成了一支组织起来的、无法忽视的政治力量,此刻仅仅指责底层人民愚昧、被他信蛊惑煽动,是根本无济于事的。一旦他们不再相信选举和司法公正,就会像阿根廷曾经发生的那样,选择暴力来达成目标。除非能争取到这些民心,否则即便他信死去,“他信主义”仍将卷土重来。当年福煦在得知凡尔赛协议后曾断言:“这不是和平,只是20年休战。”——而在今日泰国,这个休战期恐怕不会超过两年,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发表于  2010-06-06 21:32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葯加薪案之後再看著一篇,不能不承認維舟的敏感
Pepino ()   发表于   2011-05-09 03:03:20

过去和现在,有很多国家靠卖资源或者农场品发了财,但这些国家都不被认为是发达国家。我的意思是
接近或者达到发达国家是中产阶级占多数的必要条件
qwe ()   发表于   2010-07-18 13:35:45

可以在泰国实行功能组别
cjc123 ()   发表于   2010-07-17 13:18:32

很多人强调中产阶级对民主的重要性,可是一个经济体中产阶级占多数,而其他人又不太差,是不是其经济要达到亚洲四小龙的程度,即接近或者达到发达国家的水平
 回复 qwe 说:
这也很难说。阿根廷1920年代末在经济方面甚至超过法国。但1950年代却出现了民粹的庇隆及随后20多年的军政府。Jonathan C. Brown《阿根廷史》就此嘲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时主流的发展理论把工业化和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的增多等同于民主的发展。如果这个理论正确,阿根廷早已拥有南美最民主的政府。”
(2010-06-08 22:23:27)
qwe ()   发表于   2010-06-08 21:52:07

我是相信制度的,让维舟兄这么一说,又有点犯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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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还不是人创造的,是用来适应人的,人是第一位的制度是从属的,不然就是本末倒置了。

古今中外到了紧要关头都是放弃制度去迁就牛人的,美国只不过是没有混到这个份上罢了。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10-06-08 09:17:27

把泰国与台湾对比,是不是也会比较有趣?为啥民进党搞不起彻底的民粹主义?个人以为还是经济的原因,台湾的中产阶级太强大,农民是撑不起民进党的。
 回复 cinos 说:
民进党,尤其是陈水扁,其实还是经常玩民粹主义的。但如你所言,能玩彻底民粹主义的,除了政治人物自身之外,和社会结构有着莫大关系,特别是一个双峰偏好的社会、最好有一个心怀不满的庞大底层(是不是听着觉得有些像中国?)。
(2010-06-08 09:28:10)
cinos ()   发表于   2010-06-08 00:20:26

严格的三权分立是否可以避免这种状况的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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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曾断言民主政治必然产生僭主,所以是四种比较不好的政治制度之一。

美国的民主一度被视为现代民主的楷模,其可贵之处在于,宪政民主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一种对民主的有限否定,其基本态度是托克维尔所谓的,美国共和政体的最大敌人乃是“多数的无限权威”导致的“多数的暴政”,其存在的真正目的在于对民主力量的平衡。
 回复 子宇 说:
美国的社会结构和发展历程也比较特殊,“美国梦”强调个人自由和自我奋斗,所以在很长时间里并不把个人的艰难处境归结为政府、特权阶级或社会的不公,而倾向于认为是个人能力和性格等原因。人们很难发现一个现成的要攻击打倒的目标。
(2010-06-08 09:41:53)
子宇 ()   发表于   2010-06-07 19:30:08

倒与他本人的个性有更大关系
____________________照这样讲的话,这个难题怎么解呢?我是相信制度的,让维舟兄这么一说,又有点犯迷糊了。
 回复 冷月独夜行 说:
制度也是要不断适应变化的社会条件的。召唤布朗热、庇隆等人的社会常常都有特殊的社会结构,制度并不总是起作用,要是三权分立有效,那么也就不必军方动手来对付庇隆和他信了。你觉得迷糊,我倒觉得这才是令人感兴趣的值得探究之处。
布朗热的迅速衰落在于:当第三共和国内务部以颠覆罪准备逮捕他时,他却逃走了,这使他在支持者中的形象完全坍塌了,不久以自杀告终。如果他像希特勒在啤酒馆暴动时那样,将被捕和审判变成一次演讲和自辩的机会,表现得像个英雄,胜负还很难料,至少政治生命不会这么快终结。
(2010-06-07 17:22:17)
冷月独夜行 ()   发表于   2010-06-07 15:53:59

冷战时泰国的主要价值本来就是美国的***盟友(尤其是针对中国和越南),现在美越和好了,泰国自己都和中国蜜里调油眉来眼去,自然时移世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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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之后就很好了吧,那里当时是反越第一线啊。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10-06-07 15:21:13

严格的三权分立是否可以避免这种状况的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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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玛共和国的三权分立倒是比泰国严格多了,于是乎国防军想了半天还是不敢做军事政变这种不符合普世价值的事情,结果的话地球人都知道了。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10-06-07 10:34:08

转载可否?
 回复 彷徨 说:
请自便。
(2010-06-07 10:40:15)
彷徨 ()   发表于   2010-06-07 10:29:20

泰国的事主要还是看国际势力怎么给它定位啊,要是国际上有人花力气插手的话就有得好闹了。

冷战结束之后泰国的地缘政治地位大幅度下降,现在也差不多被遗忘了。
 回复 dabenxiong 说:
冷战时泰国的主要价值本来就是美国的反共盟友(尤其是针对中国和越南),现在美越和好了,泰国自己都和中国蜜里调油眉来眼去,自然时移世易了。
(2010-06-07 10:39:59)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10-06-07 10:28:44

中国似乎也在朝这条路上走去,未来很可能出现他信式的人物。严格的三权分立是否可以避免这种状况的出现呢?
 回复 冷月独夜行 说:
三权分立也不是万灵丹。布朗热、墨索里尼、希特勒、庇隆、查韦斯、他信(把他们并列不代表他们完全是同类),这些民粹主义的权力人物都曾深受民众欢迎,都是在三权分立的国家崛起的。当然加上“严格的”三字能不能行,这就看你觉得怎样才算“严格”了;但至少我觉得,布朗热的失败不是因为三权分立,倒与他本人的个性有更大关系。
(2010-06-07 10:32:24)
冷月独夜行 ()   发表于   2010-06-07 10:19:22

泰国是总理吧,不是首相
 回复 lll 说:
谢谢,一时笔误,下次再改;现在blogbus很麻烦,这种有敏感词的文章,改动一个标点都得重新审查,上次我乌克兰那篇只是加了打了个分段的回车键,结果足足审了我四天才重新放出来。
(2010-06-07 09:25:17)
lll ()   发表于   2010-06-06 22:37:53

"一旦他们不再相信选举和司法公正,就会像阿根廷曾经发生的那样,选择暴力来达成目标。"
貌似现在国内也有一些这样的倾向啊……

维舟是怎么看改良/革命,程序正义/实体正义的呢?
 回复 zhu 说:
这个问题太大了,恐怕谈上几天也未必谈得完。我的基本立场是:赞成以直报怨,不赞成用目的来把手段合法化。
(2010-06-07 09:28:55)
zhu ()   发表于   2010-06-06 22:3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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