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认的时刻
时间:2007-07-12

按照民间故事分类学的理论,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新故事其实是极少的,更多的是旧元素的新组合及文本的不断自我变异。由于某些母题深入人心,故事的讲述者或文学作品的创作者都很容易不知不觉地陷入一种模式化倾向之中——如许子东分析文革后“伤痕文学”的叙述模式[1]。武侠小说就其叙述结构而言,更接近英雄神话/童话/民间故事,具备一些相似的母题,如英雄冒险、寻宝等。

金庸小说毫不例外也时常重复出现某些情节设置,例如至死不休的三角恋关系[2],总是二男追一女,且此女往往到老仍脾气极为刚烈暴躁。由于他的英雄主角往往是孤儿,场景设置又常在离乱纷扰的时代,因此人物的身份揭露也构成一个将冲突推向高潮的时刻——而武侠小说无一例外是依靠不断的冲突来推动的,这是所有复杂童话的共同特征[3]。人物身份的辨认是一个极古老的母题,在此有必要引述《身体活》里的一段话:

按照亚里士多德的悲剧理论,辨认的时刻是一个戏剧性的高潮,使隐瞒的身份和潜在的可能性展现出来。而这里的辨认,跟希腊悲剧中常有的一样,是通过身体上的一个标记完成的。正是在人物以往经历中的某个时刻留下了标记的身体,使辨认成为可能。这一特定情节在后来的文学中将不断重演,而最为俗套的翻版是在声名狼藉的情节剧里的“母亲的十字架”(croix de ma mere),就是附带或刻写在弃婴身上的记号,它最终使身份得以确认。

金庸小说中并没有“母亲的十字架”,但英雄主角的父母常常也早已给他留下一个深刻的烙印——这个印记是他平时生活中所习以为常的,但到关键时刻就会暴露事情的真相。这个印记代表了主人公已丧失的一部分记忆,无情地提醒他们自身所处的匮乏状态,并呼唤他们寻找出相关的秘密和真相。这一模式运用最多的是在《天龙八部》中:萧峰的狼头文身、虚竹的香疤、段誉/阿朱/阿紫三人的金锁片,都包含着他们身世的秘密。虽然以上三种标记只能被认为是虚构[4],但关键在于它们对人物命运所起到的戏剧性推动作用。萧峰与虚竹身体上的标记尤其与典型的悲剧故事模式相类。

关键时刻的戏剧性相认,是一个极古老的民间故事模式,其源头可能出自印度。印度佛经中常见的《鹿女妇人缘》就有这样的故事:有一双足都是鹿足的女子,生五百(或一千)肉胎,这些孩子被遗弃漂流到异国,异日成为各具神力,率军攻城时,其母根据其鹿足特征阵前认子。这一故事经汉语翻译流传中国后,波及到朝鲜[5]。在整个欧亚大陆的情节剧中,这种依照某一标记来辨认都是一个流行甚至烂俗的情节。

武侠小说很难讲出新故事,因为它存在一些牢不可破的模式,但金庸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而根据民俗文本的原理,故事总是受到讲述者的控制的。除了身体上的印记、附件外,金庸也常使用其他的道具:例如郭靖在蒙古高原被江南七怪辨认出来是因为其匕首和仇人的名字、木婉清/钟灵被段正淳认出是自己女儿,则是由于其泄露身世的举动及八字、张无忌重逢时认出周芷若则是因听其声、而认出殷离是从其手背上的齿印。《侠客行》中石破天的遭遇,则是一个相反的故事:他身体上的标记都是伪造的,它们并未使他找到自己身世的真相,相反极大地误导了他,从而使这一辨认的时刻具有了一种特殊的喜剧效果。但不管怎样,这些标记的被辨认,都使人物的身份认同产生了巨大改变。

这一情节设置之所以流传广泛,乃在于其在受众中引发的戏剧性效果。尽管读过很多遍,每次看到《射雕英雄传》中杨铁心、包惜弱在铁枪破犁前相认,或《连城诀》中狄云与戚芳重逢之际(“唐诗选辑”)一幕,总还是不免热泪盈眶。我的理性告诉我,这是一个模式化的悲剧性高潮;但感情的力量总还是更强大。新的故事的确不多,但关键总在于怎么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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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见许子东著《为了忘却的集体记忆》
[2]如《书剑恩仇录》中的天山双鹫及袁士霄、《天龙八部》中的谭公谭婆及赵钱孙、射雕三部曲里的一灯/瑛姑/周伯通、《侠客行》中的白自在/史小翠/丁不四
[3]《世界民间故事分类学》
[4]参
《〈天龙八部〉札记》第10、21、36条
[5]李勤璞《脱解神话的比较研究》,载《欧亚学刊》第四辑


  发表于  2007-07-12 21:53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这个跟我那个伽利略的辨认倒是一对。。。。

http://www.douban.com/review/1180248/
藤原琉璃君 ()   发表于   2007-07-31 01:25:50

哈利波特也是。:)
路上有惊慌 ()   发表于   2007-07-30 13:34:29

关于“民间故事分类学”,即A—T分类法,我总是想清楚它的可靠性的界限在哪里?

我想给您发email请教,可以么?
 回复 公主的锡兵 说:
这个问题我可回答不了啊,我只是运用它,却不是它的技术专家;犹如会利用blog平台写东西,但不能解决blog的技术问题。
(2007-07-17 16:45:45)
公主的锡兵 ()   发表于   2007-07-16 23:50:37

恶劣一点的“母亲的十字架”,比如琼奶奶的“梅花烙”?那真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了。

鹿足女子的故事,我看过一个版本是“步步生莲”的女子。那是一个改写的佛经故事小册子,包括“鸟生婆罗门”,“顶生王”,“王女牟头”。估计作者嫌鹿足女子不雅相,把鹿足改成了每行一步会生出一朵莲花。
 回复 火焰 说:
“步步生莲”也是鹿足夫人故事的版本之一。北魏译《杂宝藏经》卷一《莲华夫人缘》载鹿女“渐渐长大,既能行来,脚蹈地处,皆莲花出”,其后生五百子,阵前相认云云。
(2007-07-13 16:46:12)
火焰 ()   发表于   2007-07-13 12: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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