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河记
时间:2007-07-14

童年时总觉得夏天是最乏味的一个季节。南方的盛夏午后,除了窗外十万蝉声,村庄里一片沉寂。平原岛屿毫无起伏,也并无可以登高避暑的地方,盛夏对我而言,主要是一个忍受的季节:它那过分炽热的阳光、让人疲软不振的空气、繁盛的蚊虫和喧闹的蛙声蝉声。或许唯一的乐趣就是捞河。

黄昏暑气稍稍消退,爸爸就会和我一起带上个塑料盆,到东大河的浅滩去捞河。所谓捞河极简单,不过是站在水里,弯腰去捡拾水底滩泥里的黄蚬。鱼虾是很难抓到的,因为闪避很快,如果扑过去抓,有时不免自己要失去平衡,呛几口水。独有黄蚬是很笨的贝壳类动物,又在浅滩中多得不得了,在水里慢慢踩过去,碰到脚底有点咯硬,俯身捡起来就好。攒到脸盆有点沉了,爸爸就说,够了,回家吧!

因为小时几次差点淹死,妈妈禁止我近水,因此虽然在这个运河密布的岛屿上生活了十八年,我却从来没学会游泳。每次去捞河前,爸爸笑笑问我:“怎么样,儿子,一起去吧?”妈妈看到我跃跃欲试的神情,总是不放心,白他一眼:“你这人,自己去就好了,万一水下一滑……”“怕什么,我像他这样十一二岁时早就鱼虾蟹都很会抓了,农村长大,这都不会,不是要被人笑话嘛!”

我就这样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俯身贴在水面上,双手在水下摸索。一阵细细的波浪涌来,使人浮起异样的感觉。盛夏的阳光渐渐收敛,表层的水面到黄昏还是十分温暖,底下的却很是阴凉。被这水、这一层层的波浪围绕着,西天的火烧云照耀着这个三角洲的黄昏。河面上一艘船远远开过来,带起的波浪拍打着我,使我呛了一口水,是甜的。呛的第一口水总像是甜的。

从来很难尽兴。妈妈总会跑到桥头喊,喂,够啦,回家吧。论吃上一两顿,确实也够了,那时一小时都能捞上一大盆,拿回家换上清水,让黄蚬慢慢吐出泥沙杂质,再放到锅里煮,随后再剔出蚬肉炒韭菜吃。只要愿意,那时乡下每家都可以去捞河,所以无论黄蚬或龙虾,都极廉价,以致集市上很少有人出售,不过一时兴起,自己图个新鲜罢了。

黄蚬要在直通长江的东大河里才多,这种甲壳类动物在入海口最是繁盛,或许是从长江倒灌进来的。更寻常的则是小龙虾、澎蜞、螃蟹之类,在各沟汊、甚至稻田里都有。这其中最笨的就是小龙虾了,我想那时的乡下少年大概无人不会的。抓捕它们最好的时分是盛夏的清晨,带上钓竿(顶端串上蚯蚓的竹竿),蹑手蹑脚沿河沿走,很容易就看到这些红色的小东西一个个浮在离岸不远的水面上——我一直不清楚它们在干吗,是呼吸还是纳凉——只要把钓竿慢慢伸过去,它们就很容易上钩;而且极为贪婪,往往把它钓离水面,摔到地面上时,它甚至还不肯松开大钳。唯一要小心的是不能弄出动静,否则它附近的同类就会“噗”的一声从水面立刻消失。

运气好的时候,仅用一根钓竿,一清早也能抓到两三斤小龙虾。在清早以外的时候,则需要费一点气力,一般是竹竿头上放根长线,线上挂一圈串好蚯蚓的铁丝,然后把这些竿子像钓鱼一样分别投到水里。二十年前,我还只有四年级时,一次我们四个朋友只周末一个下午就钓了一大桶小龙虾,足有十来斤。小龙虾反应迟钝,即使偶尔有较为机敏的,只要在钓竿起水时尽力小心,再立刻用盆抄(竹竿顶部加网线袋做成)一捞,基本很少失手。然而要是遇上螃蟹就难多了,这家伙力气大,且狡猾异常,往往还没拖到水面,就逃之夭夭,因此必须沉住气,小心缓慢地起钩,露水之前盆抄要迅疾捕捞,一捞到立刻要抖动,否则它又会很快从袋口爬出来掉进水里。钓螃蟹的难度可能是小龙虾的四十倍——抓四十只小龙虾或许才能抓到一只螃蟹。

螃蟹和澎蜞粗看略有相似,都是八条腿两大钳,但螃蟹的腿更细长,较少见,肉味更好得多。澎蜞即上海人所谓的“毛蟹”,在我们乡下的任何一条小沟渠里,都会看到它们打洞的身影。对付它们,最有效的办法是凫到水里,沿着河岸的蟹洞挨个排查;1977年我出生后不久,爸爸从兰州回来,他那时很年轻,心情又好,5月里去抓螃蟹给妈妈补身子,据说一口气抓了51只螃蟹——这可是个很难打破的记录。他当时也是凫水去抓的,5月水还略有点寒,此后对他的腰疾也有不好的影响。而最绝的办法则是“竭泽而渔”——把一段河道两头筑坝赌起来,然后把里面的水用盆舀干,这段河道里的鱼虾螃蟹基本就无一能幸免了。不过这种方法耗力大,而且往往弄得一身泥,干的人毕竟也不多。

鱼饵用的蚯蚓和钓虾蟹的不同,因此鱼虫一般极少上钩。很偶然的时候,也会钓到蛇和黄鳝。十岁时钓到过一条竹叶青,蛇生活隐蔽,并不多见,但至少有几种我还识得,也还知道竹叶青是毒蛇。钓上来后我一阵惊惶,我同学黄毛则镇静地多,他立刻夹住蛇的七寸,用随身的小刀把蛇胆挖出来,塞到我嘴里说:“吞下去,不要嚼。”随后又把蛇皮剥了,在芦苇从边搜集了一堆干柴,点燃了烤蛇肉。天色慢慢暗下来,几个乡下少年,毛手毛脚,既好奇又紧张地守在篝火旁边。湖面上一阵淡淡的风吹来,一些草木灰飞起,以至于我平生第一次吃蛇肉,带上来一种草木灰苦涩难忘的味道,使我在此后十余年里再也没吃过蛇。


  发表于  2007-07-14 21:49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哎呀,咱们童年过的日子简直一模一样啊,记得岛上的小龙虾在20年前很是火了一阵子,那时候大家都在讨论说这繁殖得飞快肉段头又大的玩意是哪里来的,70年代的时候岛上好象还没有.不过这家伙真的是狠狠满足了我那时候的钓虾乐趣,螃蟹实在是太难钓了

确实是维舟说的这样。不管我个人如何抗拒把东方明珠作为上海identity的一部分,它已经是了。

对于上海来说,也许还是注重绿化和空气,把现有环境搞好重要。

不过还是羡慕象维舟那样,有一个农村的童年。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7-08-06 02:10:49

蛸蜞,好像像了。。。

蛸蜞的两个大钳子很好吃,不过现在居然也很不好买。有一次我回去,我妈四点多爬起来赶早市,居然还是没买到。。。
Jarka ()   发表于   2007-07-19 18:06:22

我老爸抓螃蟹很拿手。到了夏天,他每次放假回家,都要去大河里抓螃蟹。



夏天最开心的,就是把桌子搬在外面,吃螃蟹喝汽水乘风凉。但是听我妈说,那个时候河里的螃蟹已经少了很多。她说更早以前,也就是我没生出来以前,河里螃蟹很多。家里吃螃蟹是一脸盆一脸盆吃的,她吃得都快烦死了。。。说得我口水直流。。。



毛蟹就是蟛蜞么?我在吃过两次毛蟹年糕,觉得不像啊。。。



另外请教一下曹锦清的那本论述浙北农村社会的书,书名是什么,我很有兴趣看看,谢谢!










 回复 Jarka 说:
也许你的质疑是对的。仔细想一下,毛蟹在乡下叫“蛸蜞”,它和“蟛蜞”应该是有区别的。
曹锦清那本书名为《当代浙北乡村的社会文化变迁》,个人觉得不错,但其受关注程度远低于作者的另一本《黄河边的中国》,大概是其书名不够有吸引力吧。
(2007-07-18 19:33:23)
Jarka ()   发表于   2007-07-18 17:36:57

我记得我高中以前的假期都会去乡村的外婆家,夏天都是光脚走上几里泥土路,我们那里是丹顶鹤保护区,住的人很少,也只剩下垂暮的老人。我喜欢用虾钓虾,从来不敢去有蛇的地方。你知道“毛针”否,一种可以吃的味道有点甜的“草”吧,小时候吃过,从来不知道正确的名字怎么写。我也是城市里长大的女孩,还在读大学,如你所说,我喜欢海,更确切说,亲水。
 回复 S 说:
看来你是盐城人了,江淮一带的植被应该很相似,盐城也和崇明一样有淤积的滩涂。你说的草应该是白茅草,我小时也抽取茅针吃过的。
(2007-07-18 08:50:44)
S ()   发表于   2007-07-18 02:30:24

最喜欢看岛文。很奇怪某些同学怎么就不以亲近大自然为乐涅?
 回复 mas 说:
mas同学,就我的观察,城市女孩子大部分都远比男人更热爱城市,她们亲近的自然一般也就是阳光、沙滩(外加不可或缺的星级酒店和水果),点到为止。
(2007-07-17 16:53:19)
mas ()   发表于   2007-07-17 14:01:10

我从小就听说,火赤练是毒蛇,还有比如“灰里边”(音)。我是浙北嘉兴人,博主说的乡下生活与我小时候过得无异,看来非常亲切啊~~
 回复 小三 说:
长江三角洲一带的农村应该都是很相似的,不仅自然环境、节奏,甚至生活习俗等也是吧。早先看曹锦清一本论述浙北农村社会变迁的书,很多篇章谈到的情况于我也是很熟识。
(2007-07-16 19:55:00)
小三 ()   发表于   2007-07-16 19:29:16

本来不知道“澎蜞就是毛蟹”呢,以为前者小一些,呵呵



维舟兄,我上个月在上海呆了一阵,发现现在的上海会令怀旧的人很沮丧,因为变动不居,很多以前被当作identity的东西事实上已经消失或者式微了。北京也是一样。不知道维兄意下如何,崇明是否好一些?至少我觉得上海市区的某些社区现在是没多少上海味的,也许是我界定得太狭隘。
 回复 花桥荣记 说:
以前曾在《肉体与石头》一书中读到,纽约总是“周期性地”不断将城市建筑推倒翻建,称它是“一座最会以摧毁自己来让自己成长的城市”。说起来现在国内的很多城市在这一点上恐怕要厉害得多,而且摧毁速度还快于成长速度。
不过有时也觉得所谓的identity和“上海味”,本来也是人创造出来的。一如外滩建筑群、石库门乃至东方明珠这些标志,一百年前根本就不存在。只不过新和旧,要保持一个平衡,否则以丧失某些永恒事物为代价的狂热生长终究将堕入虚无。
(2007-07-16 19:50:36)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7-07-16 15:38:21

终于又看到岛文,在这样一个夏日午后,这样的文章最是消夏良品了。最触动的莫过于是黄昏摸蚬那一段,完全就是我最为神往的场景了。

我有海岛情结,农村情结,小时候总是梦想有一个暑假能在村下度过,04年夏天在小D家院子里的纳凉也算是象征性地一了心愿。今年也再安排一次吧,上次去崇明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回复 歪歪 说:
你和Suda的想法一样,她也觉得现在不少孩子没在农村生活过总是一种缺憾。
下次等秋天去崇明吧,可以看候鸟。
(2007-07-15 22:31:14)
歪歪 ()   发表于   2007-07-15 13:49:38

火焰:我的记忆中很多蛇都会游泳的。



我老家也是在南方,但是我很喜欢小时候的夏天,因为老家是山区,夏天不是很热,晚上睡觉还要盖厚被子。



那时候家门口有一条小溪,我仍然记得晚上和父亲在小溪里抓对虾的经历,晚上对虾可能比较困,反应比白天迟钝多了,用手都可以抓到。
feiyafei (http://bulaoge.cn/?feiyafei)   发表于   2007-07-15 09:04:24

竹叶青蛇是在水里游的么?我一直以为蛇是缠在树上的,水里的只有水蛇。竹叶青是不是三角形的脑袋?

珠江三角洲一带也有蟛蜞,广东话好象叫“奄仔蟹”。主要是吃它的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礼云子“。在香港的镛记吃”礼云子蒸豆腐“,动辄近二百。过去也是随手捞来煮粥的,能把一锅粥熬成金黄色。不用蟛蜞,用一般的小螃蟹,只要蟹子饱满,也可以。
 回复 火焰 说:
蛇当然能游水,缠在树上时一般是它蜕皮时, 树上高处比较安全。毒蛇一般都是三角形脑袋,竹叶青正是毒蛇,江南一带另有几种无毒的蛇也很常见,如火赤练。
(2007-07-15 12:33:16)
火焰 (http://harps.yculblog.com)   发表于   2007-07-15 02:59:32
最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