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幼儿的语言习得
时间:2010-07-11

一个2岁的孩子,每每总是自称“宝宝”。妈妈教他:“不要说‘宝宝’,要说‘我’。”他就记下了。过了一段时间,爸爸无意中说起:“我要……”他就急了,哭着说:“爸爸不是‘我’,宝宝才是‘我’。”

看到这个故事,确实令人忍俊不禁,不过笑完后也意识到,对成人而言很简单的代词,对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孩子却是相当复杂难解的,因为这需要一定的抽象思维。那么小的孩子想来还无法理解为什么爸爸也能自称“我”,因为对他来说“我”是特指“宝宝”自己的。同样,“妈妈”也是有特定所指的——所以有位外婆想教两岁的孩子搞清楚妈妈和外婆的关系时,反倒加深了他的困惑:孩子无法理解为什么妈妈也叫外婆“妈妈”,而自己称为“妈妈”的这个人,外婆却叫她“菁菁”。

语言学上一般认为婴幼儿的语言学习是一个反复识别和操练的过程。有具体所指的词汇相对来说还比较容易接受,即使是七八个月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父母抱着他们反复指认和识别某些事物,比如电灯、钟、画上的老虎,教得多了,再问他“电灯在哪里?”他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睛也能看着电灯,甚至用手指认出来。但他最初这时候的认知似乎是具体对应的,例如,他可能只知道厅里的那盏灯是“电灯”,但不清楚卧室里的台灯也是“电灯”——因为它们从外表上确实也有区别,特别如果大人只指着前者告诉他那是“电灯”。

细想来这也是合乎常理的,本能地说,孩子自然会觉得黄瓜和西红柿根本是两种不同的植物,而无法将它们都归类于“蔬菜”之下,因为这也需要抽象概括。实际上在许多语言中都保留着原始思维倾向于具体、特殊性的特点,比如英语中有sheep和goat两个词,但却没有一个词对应于汉语的“羊”(和哈尼族一样);哈尼语中有“黄瓜、南瓜、丝瓜”等指称具体的词,但却没有概括性的“瓜”一词。列维-布留尔在《原始思维》中说,像澳大利亚土著这样的原始民族,他们的语言中“没有树、鱼、鸟等等的属名,尽管他们有用于每种树、鱼、鸟等的专门用语”,其结果,这些所谓“原始”语言词汇量极大,有些词汇是我们根本没有的。更难的是数字的抽象思维,一如罗素所言,“应该需要很长时间来发现一对野鸭和两天都是2这个数字的实例:抽象程度远非容易。”

孩子最初习得语言时,最容易识别和记忆的应当是这些有特定所指的词,而且他们在思维中看来也是这么理解那些词汇的,因此篇头那位孩子才会默认“我”就是特指他自己。在这个时候,他似乎是“死记硬背”的,因为他还无法确切地理解这些词汇真正的含义。我2岁时父亲从兰州回乡探亲,大人教我叫他“爸爸”,但因为他常年在异地,我也不大懂“爸爸”究竟何指,所以高兴起来还对他说:“爸爸,我们兄弟俩一起吃饭吧。”一度被引为笑谈。另一位朋友的儿子现在也2岁,会说话了,有一天遇到什么障碍时忽然大叫一声“老公”,大人们愕然之余猜想,大概是因为他妈妈平时一有什么麻烦就常常高叫“老公”来寻求帮助,结果让他学会了,但他并不懂得其涵义。

这么看来,代词又是更复杂的一步了。一位学语言学的朋友说,其实就算是成人,有时指路或讲故事,代词也一样用不好,往往是“那里再过去一点,再过去一点、再往那里一点、再往那里走,就是那里那个”,或者不论什么人物都一律用“他”,弄得人一头雾水。婴幼儿通常都自称“宝宝”,倒也避免了代词所带来的困惑。由此想到,前些年美国有一位仁兄试图申请更名为“they”,遭到拒绝——可以想见,如果他用这个作名字,那会给人带来多大的混乱:人们必须结合语境才艰难判断,“they”究竟是指他这个人,还是代词“他们”,而且他还破坏了语法,因为若指他本人,那么“they”就变成了一个单数词。


  发表于  2010-07-11 06:3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确实是这样,小孩子的世界是很具体的。他们的语言貌似有点像原始人类发明文字时期。简单对应,然后逐渐推开。
每次我问三岁的小侄子,我叫什么,他就说叫姑姑啊。
然后我说我的名字不是这个啊,他非常坚持,就认为我叫“姑姑”。
 回复 自言自语 说:
你说的这个现象,我之前另写过一篇:http://www.blogbus.com/weizhoushiwang-logs/61562671.html
(2010-07-13 19:40:44)
自言自语 (http://zhangzaiyun.blogbus.com/)   发表于   2010-07-13 19:34:39

可惜我在“窗口期”學會的上海話已經幾乎忘乾淨了
sheena ()   发表于   2010-07-12 13:44:54

在读二语习得的一些理论是,我才了解和一般直觉不同的理论如:语言学习和记忆是两个不同的过程,虽然表现形式很像。语言属于条件反射,所以思维能力很弱,很stupid的婴儿也能掌握。只要听懂了,条件反射建立了,语言就学会了,会不会讲出来其实没那么重要,因为学会讲比学会听花的时间要少很多。
婴儿的声音分辨力最强,能分辨很多细微的声音差别。长大了,人的声音辨识力会下降,因此不能完美的学习另一种语言的语音,所以发音不好是听力不好造成。
婴儿学习语言无需纠正错误,错误会逐渐自动消失。
 回复 baibai 说:
据说1-3岁左右是婴儿学习语言的“窗口期”,这段时间内学习任何语言都很容易;不过孩子语言习得的机制,似乎仍未完全揭示。
(2010-07-11 19:40:47)
baibai ()   发表于   2010-07-11 13:46:58

你还什么都懂
pink ()   发表于   2010-07-11 12:25:23

歐,很巧歐,前幾天我也寫了一篇類似的《事關語言習得》
http://www.blogbus.com/weizhoushiwang-logs/68697271.html
 回复 遲訥 说:
拜读了。你写得比我理论化,我对此了解不深,只是最近听了一些故事后生发的感触,这方面确实在语言认知和心理学上,国外研究都早已汗牛充栋了。
(2010-07-11 19:34:00)
遲訥 (http://cathysia.blogbus.com/)   发表于   2010-07-11 09: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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