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里我有个同学是山西人,偶尔谈起家乡时总是满腹牢骚——不过他和很多人一样,多多少少都把批评家乡作为留给自己的一项特权,即“我们可以说它不是,你们就说不得”。它那无法令人满意的现状无疑有很多历史原因,比如山西人很实诚地做了许多无私奉献,输送到上海的煤,那是源源不断,“要是没有我们山西的煤,你们上海……哼哼!”
我当然也不相信“没了张屠户,吃不了混毛猪”,不过还是挺能理解他这个想法的。长久以来,上海人民(以及全国大部分人民?)也怀有类似的想法,认为本地区之所以未能发展得更快的部分原因是:当初太老实地做了许多奉献。这种言论因为常常被视为狭隘的地方主义观念而被压抑,但毋庸讳言这确实是相当有代表性的一种情绪,而且在某些地区,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也是有数字可证明的事实,虽然有些不免太离谱——最惊人的要数一位达兰萨拉的藏人,他说:“我们用良心说一句公道的话,中国的繁荣强大中的一半可以说是西藏的自然资源和西藏人民的血汗。”(见《天葬》第十二章)
这种“不能没有你”的心态不如说是一种确立地方性认同的观念,通过对自身重要性的强调,内心深处不免获得一种安慰和自豪感。虽然有时不免强调过甚,不过至少也是可以理解或值得同情的。
重要性当然首先就体现在不可或缺性上。晚清时从道光帝以下,包括林则徐这样有见识的士人都坚持认为,中国的茶叶和大黄“实为外夷所必需”,是“外国所不可一日无也”,因为洋人“日以牛羊肉磨粉为粮,食之不易消化,大便不通立死”,故而一旦断绝便可“制死命而收利权”。现在人回顾到这一段历史,常常大加讥讽,其实说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民国时广西盛产桐油,当地人也很多人“都坚持这样的看法,中国的桐油对外国人是不可缺少的,就像面包和奶油一样……他们简直难以想象桐油只是被当作一种干燥剂使用,他们一直坚持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想法”(C.C.Chang《中国桐油及其未来》1940,见《中国政坛上的桂系》p.138)。
这种认定在多大程度上符合事实,其实倒不是最耐人寻味的一点,事实上恐怕得倒过来说:它越是偏离事实,越能说明持有这种观点的人所具备的心理。在外人看来那不如说是一种信念,但对他们来说,那简直就是一个显而易见(虽然有时又鲜为人知,比如上海人很多并不知道山西的煤那么重要)又不容置疑的事实。试图去修正和推翻这种观点常常是极其不受欢迎的,因为那简直像是在挑战他人的自尊心,就像一个恋人无法相信,对方居然可以没有自己而仍然活得好好的,理论上说他应该把自己作为头等大事来看待才是。这种情绪有时甚至在国际关系中也能看到,Thomas Friedman曾说,华府对黎巴嫩局势的一些惯例声明,在美国报纸上根本不值得一提,但在贝鲁特却是头版头条新闻;一个黎巴嫩人对他说:“我的学生们都认为里根每天都在谈起黎巴嫩。”
以前我有位朋友经常喜欢冷冷地说:“不要以为你是谁,少了你也许地球还转得快一点。”他这句口头禅很招人讨厌,不过事实可能确也如此,尤其在现代人的观念里,世界早已是一个无生命、无感情的世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继续转动下去。除了氧气和水,那么多曾经显得不可或缺的东西,到头来都发现并非如此,包括我们自己对绝大部分人来说也绝不是不可或缺的。这个事实显得如此冷酷无情,以至于让人觉得不知道它或许还更好。不过硬着心肠经常正视这一点,或许可算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