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现俄罗斯暴风骤雨年代
时间:2010-07-18


《红轮》第一卷
[俄]索尔仁尼琴 著,何茂正、胡真真等译,江苏文艺出版社2010年6月第一版

20世纪最引人注目的历史篇章,无疑是俄罗斯-苏联的兴衰。没有哪个大国像它这样,在这短暂的世纪中屡屡大起大落,尤其是十月革命前后那段震撼世界的岁月,令无数后人回顾时,时而感觉可歌可泣,时而又为之黯然。要再现这样曲折跌宕的历史长卷,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艰巨工程,确实,这一最终成形的作品也是值得敬畏的:这就是索尔仁尼琴的《红轮》。

这部巨著的写作可以说贯穿了索尔仁尼琴的一生。1937年他19岁时就开始构思,1965年才写完第一卷,一直到2008年他临终时也没有写完全部20卷。这样一个庞大的写作计划足以榨干一个人毕生的精力,几乎超出了个人所能驾驭的程度,他为何要这么做?答案也许是:因为他对俄罗斯爱得深沉,而展现这种爱的最恰当方式,就是回顾那段恢弘的、决定性的历史长卷,从而再现普通人在那暴风骤雨的年代中的命运,并进而思考俄罗斯的命运。

虽然被归为“长篇小说”,但《红轮》在结构上却并不很像小说。的确,书中有许多虚构的人物,但对大量历史真实事件的叙述却像是在写历史,时不时地甚至还插入一些历史文件和当时报章上的报道,以期真实地再现当时的社会氛围。除了时间顺序,它也没有明显的主线,更没有贯穿全书的主角。据他本人的说法是:每一个人一到与他有关的情况下行动时,就成了主角。因此,在这里普通人和将领、首相、沙皇一样,都是各自生活中的主角。作者的用意就是要把这一切汇聚成一幅浩大的画面,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全景历史”——他甚至不觉得这是“文学创作”。

伟大的作品都是难以归类的。《红轮》在某种程度上使文学和历史的边界变得模糊了,有时甚至还加入大段的哲学思考。索尔仁尼琴称它是“奇奇怪怪的东西”,因为它没有结构性计划,“这部作品有些像一大堆附属建筑的堆砌,下一部什么样全然不清楚;有多大的规模、向何处发展都不知道”;甚至连《红轮》这个总书名都是很后来才出现的。

理解了“红轮”一词的含义,在某种程度上也就理解了作者的写作意图。在第一卷中,有两处直接写到了“红轮”(页215及332),虽然具体所指有所不同,但却都暗示着一种非人的、非理性的、强大的、无法遏制的力量。就像一个普通市民在昏昏欲睡中依靠着机车巨大的红色车轮,结果它却突然动起来,把你背上的衣服卷起来,使人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到危险的新情况中去。作者在此无疑是想说明,很多人其实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外部力量推动着进入到了历史的巨大漩涡中,他们无助、无力,难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被这股力量裹挟着向前。

书中的人物不止一次表露出这种存在主义情绪,无论是什么身份地位的人。在指挥俄军作战的萨姆索诺夫看来,“他不是事件中的一个活动家,而只是事件中的一个代表,而事件是在顺其自然地演变着”(页95);丹娘则深深感到“战争是一种无法避免又不可驾驭的自然力……人类又无力战胜这种自然力,人类也无力支配这种自然力”(页533);沙皇也感觉面临战争,虽然像是面前有个万丈深渊,但却还是“身不由己,无法抗拒地向它走去”(页913);甚至连列宁,也“只是这股力量的万无一失的指导者”(页221)。总之,这种力量外在于人,人无力支配它,却反被它支配一生。作者借用书中人物的话说,“历史是非理性的,年轻人。它有自己的、而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不可思议的有机组织。……历史的发展就像一棵活生生的大树,理智对于它来说就像一把斧子。你们不能凭理智去培育历史,或者,也可以把历史比作一条长河,它有自己流动、打弯、打旋的规律。”(页431)

这不是宿命论,而是一种对人类命运深深的慈悲。现代社会的悖论之一就是:一方面个人的独立性得到最大强调,个人权利得到伸张,但另一方面,人们又常常感觉自己身不由己地被某些外部力量所左右,而这种力量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书中对萨姆索诺夫的叙述几乎就是对不断走错方向的20世纪俄国史的一个隐喻:“他几乎绝望地看到,没有一个有智慧有意志的人来把几千个迷失方向的人联合成一个整体,并引导它们走向唯一的胜利。”

怀着这种慈悲,索尔仁尼琴也刻画了许多人在时代漩涡中不同的反应和选择。平凡俄国百姓那种善良与隔绝、萨姆索诺夫面对危难时的那种沉着与坚毅、博格罗夫那种年轻激进、斯托雷平的深沉、沙皇尼古拉的软弱……都跃然纸上,没有对俄国历史的深切理解和同情,是难以驾驭这么多人物的。事实上,作者对全景历史的再现甚至对读者也提出了挑战,如果不具备对那段俄国史的基本了解,读起来不免会有些费劲。

在某种程度上,这部书与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有些类似:都试图通过对宏大历史场景的再现,重新思考俄国、甚至人类的命运,而且同样夹入不少作者自己的议论——虽然后人看重的往往倒是文学作品本身。在这字里行间,明显可以看出索尔仁尼琴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热爱以及他自己的某些重要观点,例如他强烈质疑俄国国会议员能代表俄国,因为占当时人口82%的俄国农民在国会中几乎没有代表。在他看来,土地和农民才是“俄国的真正本质和俄国唯一有希望的未来”,历代俄国统治者难以饶恕的错误就是“内心隐藏着对最爱劳动、为数最多的阶级的不信任,而国家正是依靠这个阶级才得以生存”。

此外,他也毫不掩饰对俄国独特性和自尊心的捍卫,他借斯托雷平的口说:“俄国是从自己的根发达起来的,因此绝对不能把异国的花朵固定在我们俄国的树干上。”他所追求的是“一个泱泱大国,一个堂堂正正独立自主的俄国,不能也不应当不顾自身的独特历史和完全不同的生活理念,不能强使自己去适应别人”。这种强调血缘、故土等原始因素,强调村社蕴含着某种高深的灵魂或俄国的集体人格的倾向,使许多人将他归为“新斯拉夫派”。与之相比,西化派则更强调源自西方的普世价值,在他们看来,所谓俄国独特的发展道路从来就没有过;而个人权利没有得到伸张的一千年俄国史只是一片黑暗,根本就没有历史。

这对中国人来说肯定似曾相识,因为在近代以来我们也存在这样的争论。双方其实都是出于对祖国的爱,但具体到爱的方式又各不相同,用赫尔岑的话说,“我们像两面神或双头鹰,朝着不同的方向,但跳动的心脏却是一个。”对俄国人来说内心痛苦的是,西方的认可是他们民族自尊的必要条件,伯林认为,这两派实际上“代表了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即他们都要求得到承认”。索尔仁尼琴本人一直宣扬一种让许多人不舒服的论调,即俄国体现了与西方文明的基础相反的原则,俄国人要得到拯救必须回到自己的根。在他的第一部小说《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中,他就已表明过这种观念:蔑视文明生活的一切发明是值得赞扬的。

很长时间来,索尔仁尼琴早已证明,他与其说是一个文学家(在发表第一部小说8年之后,他就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不如说是一个思想家。但假如因为他所表达和流露的思想而不喜欢、甚至否定他的作品,那也是不恰当的。金雁、秦晖为本书所写的序言性质的《倒转“红轮”》,简要梳理了俄国的政治思想,但也证明他们不懂文学批评和不理解索尔仁尼琴,写这样的文章甚至不需要通读《红轮》。序言原本应是引导性的,但这篇则可能是误导性的,简言之,它仅仅捎带谈到《红轮》,并且还只是将之视为“思想史文献”而已;犹如在评鲁迅作品时,不谈其本身的文学价值,却大谈鲁迅的思想进步与否,并以此来衡定这些作品的价值。因此我建议阅读时跳过它直接阅读作品本身。

载2010-6-19《广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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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译:
p.235:[东普鲁士是]普鲁士国王的摇篮所在:按当为“普鲁士王国”
p.238:20世纪的卡内:译注正确,但该专名通译“坎尼”
p.661:俄国从瑞典手中夺取了芬兰,并入俄国叛图:按“叛图”当作“版图”
p.720:果金特人:按通译“霍屯督人”
p.860:《诸神之垂暮》:按当作“诸神的黄昏”,这是瓦格纳的著名歌剧
p.978:“头脑不清的巴夏”:按通译“帕夏”


  发表于  2010-07-18 21:42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实话讲,我是很悲观的,看不出这些人的坚持能有什么希望,多少古老文明都为现代化和世俗化席卷而去,凭什么相信俄罗斯或伊斯兰能够例外?就算例外了,所构成会是一个更好的社会吗?怎么保证它不是又一个Road to Selfdom?
Pepino ()   发表于   2010-10-04 16:19:23

他认为中国是俄罗斯真正的敌人,一直坚持应把俄罗斯的东北部建设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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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氏对中国的敌视是手段而非目的,因为他想在西伯利亚保存纯粹的、未被西方污染的俄罗斯。
相较而言他的思想跟很多伊斯兰教原教旨主义者颇为相似,希望保留本民族的传统文化(往往是宗教色彩深厚的),担心它会被美国为代表的世俗文明所摧毁。本拉登也是这样走向反美的。

@Kuhane:
秦晖的观点是很持平的,他也没感到“失望”什么的,因为他本来就知道索尔仁尼琴是怎么回事。说的好听了是古典人文精神的坚守者,说难听了就是中世纪的活化石,老古董。
Pepino ()   发表于   2010-10-04 16:14:17

补充一下,这几篇文章都可以看看
俄国人自己写的

http://www.sbanzu.com/topicdisplay.asp?TopicID=2908592
http://www.sbanzu.com/topicdisplay.asp?TopicID=2979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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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远东地区存在哪些经济领域?出口林木,渔业捕捞,出口废金属,进口“洋货”。就是说,都是那些能逃避国家监察的领域。而在隔壁--在中国呢?电子设备,组装和缝纫产业,金属冶炼---就是说,都是必须有国家加以支持才能存在的产业。

所以在阿穆尔河畔布拉格维新斯科(中国人一般习惯称布市--译者)处于全面坍塌的边缘,而对岸,在黑龙江省的黑河市,不断的长出摩天大楼,而且就算如此,布市的房间比黑河的贵四倍。

因此,当去后贝加尔区的时候,对(当地人)提问:你们在哪里购买商品?--当地居民回答:在中国。而问到谁在区里工作的时候--回答:中国人啊!

最初不是很明白,如果本地的钱都是中国人赚走了,那居民们拿什么钱去中国买商品?后来才弄明白,在区内还是有些生意很红火,比如非法偷砍森林(之后卖去中国)。
 回复 Kuhane 说:
这两篇我之前在天涯论坛也看到过,现在边境两侧的强弱逆转是事实,但恐怕你引的这一段末尾几句也有点夸大,毕竟在俄的中国人还没有多到当地经济完全靠他们的工作。现在俄罗斯国内很多人也十分焦虑,担心长期下去沦为中国的原材料附庸国。
(2010-07-24 12:25:12)
Kuhane ()   发表于   2010-07-24 09:57:55

远东已经烂透了,如果不是烂光的话
时势所至,如果把两边的情况对调,我们也得怕
关键还是人太少,冻土地太难经营

不妨看一下这两个
http://haishenwai.blog.163.com/blog/static/8998184200991531811674/
http://intl.ce.cn/zgysj/201001/07/t20100107_20755789.shtml
 回复 Kuhane 说:
谢谢,看了,确实触目惊心,与之一比,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沉沦实在算不上什么。前苏联地区不止远东,乌克兰当年何等辉煌,现在也沦落衰败之极。
(2010-07-20 13:39:37)
Kuhane ()   发表于   2010-07-20 09:03:07

那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俄国才是中国最大的敌人呢?
对大量国土的侵占,对新疆、蒙古的野心,以及共产主义对中国的影响。。。
 回复 dguali 说:
确实有一派人这么认为,不过,现在敌视和恐惧俄国的中国人,只怕比敌视和恐惧中国的俄国人要少得多——毕竟,对不少俄国人来说,他们三四十年前担心的事,似乎正逐渐成为事实。也因此,有一个国际政治学者提出,眼下的中俄关系只是双方的权宜之计,互信的根基不深,是所谓Axis of Convenience.
(2010-07-20 06:58:19)
dguali ()   发表于   2010-07-19 22:33:28

索尔仁尼琴想要的是一个没有秘密警察的苏联,而不是一个没有秘密警察的俄罗斯。
 回复 独孤一鹫 说:
你这话说得有点像美国记者Hedrick Smith《俄国人》一书中所写的,他说,许多人离开俄国后发现无法适应西方的生活,他们真正喜欢的其实不是西方,而是一个没有警察国家的俄国。这本书里也有对索尔仁尼琴的采访,结果——当然并不意外——发现他不只是一个“民主斗士”,相反其思想颇为古怪难解。
(2010-07-20 06:54:21)
独孤一鹫 ()   发表于   2010-07-19 21:38:05

我个人认为(没什么研究),俄罗斯主义、神秘主义、反智主义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俄国作家的共通点,索尔仁尼琴是这批人里的最后一个

俄国人把中国当敌人很正常啊,不如说,不这么想才奇怪,正如索尔仁尼琴推崇普京一样。我只是觉得他的这种说法很有趣而已,完全能理解,也没有批评的意思,当然,把他视作大旗的民主神教信徒可能会很失望(秦晖……谢谢,免了吧)

PS:俄罗斯的东北部……真是个书呆子,提出计划完全不考虑可行性的
Kuhane ()   发表于   2010-07-19 20:43:41

有时甚至还加入大段的哲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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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的是很俄罗斯。另我也关心译本质量如何?
 回复 dabenxiong 说:
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也喜欢大段议论,且认为那才是自己这本著作的精华,不幸的是,读者的观点与他相反。
回两位:我不通俄语,只读中文版的感觉,译本还是相当不错的。这样的鸿篇巨制,其实一人独译也不现实,恐怕译上30年也完不成。
(2010-07-19 19:45:45)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10-07-19 14:28:14

又是多人合译,请问维舟兄:译的怎样?
冷月独夜行 ()   发表于   2010-07-19 10:16:48

索尔仁尼琴在人生最后几年里还推崇普京呢
有人故意问他:普京不是克格勃吗
他居然说:普京是驻海外的克格勃,为国家利益服务
 回复 Kuhane 说:
kuhane & dguali两位还是对他的思想比较感兴趣啊,那你们可以去看秦晖、金雁的这篇序言。索尔仁尼琴的很多观点颇有争议,其中有一点只怕很多中国人都未必喜欢的:他认为中国是俄罗斯真正的敌人,一直坚持应把俄罗斯的东北部建设为中心,认真对付中国人。
(2010-07-19 20:10:39)
Kuhane ()   发表于   2010-07-19 08:44:17

俺比较无知,最近才听到索尔仁尼琴的“一句真话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 ”
也因为这句话,使俺对这位作家产生了巨大的兴趣。
dguali ()   发表于   2010-07-18 22: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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