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眼看世界
时间:2010-07-28


[美]史黛西•比勒 著,张艳 译,三联书店2010年6月第一版

近来每年清华大学毕业典礼时,据说台下学生中颇为可观的一部分都已获得了留学签证,其中多数是去美国。有人戏称清华“果然是留美预备学堂”——这句话语带双关,因为该校历史的最初二十年,确实就是为学生去美国留学而开设的预备学堂。罗素1921年到访时还说,清华“恰似一个从美国移植到中国来的大学校”,而其校长“也就像一位在美国小城镇的校长一样”。当时清华属外务部而非教育部管辖,美国驻华大使对其重要事务拥有决定权,其宗旨就是帮助中国学生在美国顺利留学,学校里除儒家经典外所有课程都使用英语,因而其学生常被嘲笑是“洋学生”。无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说,清华的早期历史,都是中国留美学生史的一个最佳缩影。

留学生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个特殊群体和特殊现象。他们是真正实践“开眼看世界”这一格言的人物,成为东西方之间的桥梁,在各个领域都涌现出许多英才,其数量与贡献是不成比例的——1909-1949年间中国留美学生不过17,000人,仅及全国人口的三万分之一,但这个群体中胡适、钱学森、李济等许多人都堪称是那个时代的开创性人物,其流风遗绪泽被至今。

中国历史上除了玄奘等极少数人,原本是没有“留学生”一说的。虽然孔子也说“礼失求诸野”,但中国文明传统上是既不喜欢主动向外传教,也不积极外出求学的。晚清时在千年未有的变局之下,这种心态遭到极大的动摇,中国人第一次被迫面对和承认这一现实:自己无论在器物还是文明上都不如他人,必须做学生了。这种观念一经奠定之后,便日益成为全社会的共识,诚如罗志田为本书所写的序言中说的,近代中国留学生的特点之一就是:无论是满清、民国还是当下,留学都往往受到官方的鼓励。

晚清时对推动留学潮最有力的是三个接连发生的大事件:1895年中国在甲午战争中惨败、1900年义和团事变被八国联军镇压、1905年废除科举制。前两者使中国知识分子对传统彻底丧失信心,同时震惊于日本学习西方后,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实现富国强兵,因而在甲午战后群趋东渡日本的中国留学生,大部分并不是想学习日本本身,根本目的仍是为了学习西方;废除科举的影响则更为深远,因为士人从此丧失进身之阶,如胡适在当时坦言的,剩下“唯有出洋留学一途”。与此同时,美国也有人意识到在义和团事变中获得的庚子赔款太多,而退还给中国的最佳方式就是用于教育。

通过教育机构深入当地,是美国在与许多第三世界国家早期接触中的惯例。像教会1866年就在黎巴嫩开办美国大学,在很多年里都是该国唯一的一所大学。教育机构不易引发当地人的抵触情绪,却能以渐进、深远的方式培植和影响当地精英对美国文明的接受程度,毕竟在其立国精神上,美国人向来自诩本国是世间各国的模范,这是上帝赋予他们的特殊使命。因此并不奇怪,晚清时首任美国驻华大使蒲安臣在与清政府签订条约时,就有一条是向中国学生开放美国的所有官办学校,虽然当时中国自身甚至还没想过向美国派遣留学生。

和中国那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观念不同,美国则是一种积极的“己所欲,施于人”的姿态——从中国人的角度来看不免显得有点“好为人师”。本书中有许多片段写到美国人的这种心态,他们很高兴中国将自身视为学习的榜样,本来他们对于自己在明治维新时充当日本的老师就非常骄傲,现在也为能够“启蒙”中国的未来领袖感到自豪。美国总统老罗斯福虽然认为中国文明比较低等,但他也相信谁能控制中国,谁就能控制未来;而善待中国留学生就能使“我们对中国的智力控制更牢固”。民间学者则呼吁用庚子赔款支持华人留学美国,而那样“就能以最令人满意、最微妙的方式控制中国的发展——通过对她的未来领导进行智力和精神影响”。正因此,1908年的《民报》称这是一个“培养中国叛徒的长期计划”。

不过民国期间留学美国的中国学生大部分对这个国家并无恶感。虽然在排华法案之下,美国也有对黄种人的歧视,但相比起日本来还是好多了,在1945年之前中国人也没有特别反感美国。近代留日的中国学生很多都强烈反日,但留美学生强烈反美的却为数甚少。在列强中,美国也一直最为看重和善待中国这支力量,美国人确实从不掩饰自己意欲将美国的价值观和美国式理想输出到中国,但这不如说是因为他们深信:对自己好的,对中国也将是好的。

但事情并不总是这么简单的。留学生常被比喻为东西方之间沟通的一座桥梁,但“桥梁”的意思是:它不属于任何一边。如书中所言,尝试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之间建立联系,其不可避免的结果只是:学生们既得不到西方的感激也得不到中国的感激。1880年第一批归国的留美幼童受到清政府冷遇,因为“‘留学计划’的成功之处也正是让保守派官员最不安的”;民国时留学生的处境也有相似处:“他们的信仰、独立的姿态以及坦率真言使中国领导人觉得他们是一种威胁。”他们在美国因为是华人而遭歧视,归国后却又因西方式习惯和讲英文而被另眼看待成带有“非中国化倾向”。不止这些留学生,实际上美国当年号称“中国通”的一代外交官也有类似的悲剧。

很多事一旦开始,其结果往往和最初所计划的相去甚远。无论中美的决策者最初如何打算,留学本身给中国及其这些留学生自身所带来的影响,积极面还是远大于消极面的。近代留日学生虽然十倍于留美学生,但最后在美获得博士学位者却至少是留日学生的二十倍。曾经的“留美预备学堂”清华园在1928年之后逐渐转型为一所名扬中外的高等学府,如今两院院士有三分之一都是清华校友。虽然书中谈到“无论是美国作为教师还是中国学生作为使者,他们都没能完成自己教育对方、影响对方的任务”,但考虑到当时的时代背景、留学规模和计划本身,不能不感到那根本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如今,中国达成互派留学生协议,未来四年内美国就将派送10万留学生来华,在这样一个平等互利、相互学习的背景之下,也许还能有望达成前辈所遗留下的使命。

载2010-7-24《新京报》,题改为《礼失求诸野》,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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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译:
p.40:中国富饶的东三省(满洲里):按当作“满洲”,p.60、113、151、170、228也都误作“满洲里”,但p.193却译对了
p.52:美国驻中国大使罗克义(William Rockhill):按当作“柔克义”,p.279又译作“威廉•W•洛克希尔”
p.68:“麦克林总统号(President Mckinley)”:按通译“麦金利”
p.89:科里奇总统(President Coolidge):按通译“柯立芝”;p.206、241两处则译对了
p.102:郑和……率领着六艘船,驶向“西海”:按郑和船队不止六船,“西海”显然当作“西洋”
p.114:诺斯菲尔德(Northfield):此处采音译,但另一处地名Springfield却意译为“春田”,如p.110
p.115:雅里学校由耶鲁基督会的人于1907年建立:按当作“雅礼学校”(p.115-118多处均误作“雅里”),p.371译出了“雅礼协会”(然而同页下面又译为“耶鲁中国”)。又按该校网站介绍,当建立于1906年。
p.161:保罗•佩略特(Paul Pelliot):按通译“伯希和”
p.224:J.W.简克斯(J.W. Jenks):按通译“精琪”
p.278:黄方华(Huang Fang-hua,音译):但下一行将同一人译作“黄风华”
p.313:一名形容自己在美生活为“背着书包求学于陌生土地上”的学生:似译为“负笈求学”为好p.387:日本皇家大学:按无此称呼,当作“日本帝国大学”
p.421: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学院:当作“中国工程院”
p.422:[现清华有]2800百名博士生:“百”字当为衍文


  发表于  2010-07-28 20:49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他们的信仰、独立的姿态以及坦率真言使中国领导人觉得他们是一种威胁。”

我觉得这种说法有点文化偏见。我自己作为一个留学生的感觉是,普通美国人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原则,所谓独立更多是因为对别人的猜忌和避而远之,坦率直言更谈不上,碰上权势说话的技巧远在我们一般中国人之上。我们有些同胞一到国外,没有社会知识,没有文化敏感度,没有家庭和社会关系的束缚,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还以为人家外国人也是这样,人家外国人特别独立、直率之类的。很多外国人来中国,被中国官方和老百姓当”稀罕物“一样供养起来,白吃白喝白睡,回去也说中国人特别”热情、直率、诚实“。有时候我看一些老外写的中国游记就像童话故事一样。

另外关于“认同",要是在日本、欧洲一类的国家,人口密度大,人民文化容忍度小,我们一些同胞就抱怨不被“接受”,在美加澳这些地广人稀的地方,其实人家是惹不起躲得起,懒得管你,被我们一些同胞就当成“认同”。其实人家本身就一大堆民族问题,哪有功夫来认同你。很多当地的老华人、老留学生到死都找不到“认同”。

我觉得留学生要不就不要回来,为国内减少人口压力(毕竟,美加澳之类的地方被白人占了,一般不接受有色人种的普通移民,智力移民是主要渠道),要回来就学点待人接物的普通常识。实际上我们中国人和世界上大部分民族的社会交际方式是大致相同的,只不过具体表达方式不同而已。
 回复 Leo 说:
谢谢补充,不过你这里说的似乎与我文中所引的这句话是两件事,所谓“他们的信仰、独立的姿态以及坦率真言使中国领导人觉得他们是一种威胁”是指留学生从国外回来后,难以被晚清民国时期的当局所接纳,表现出的是当时新旧思想之间的冲突。
(2010-08-10 21:42:44)
Leo ()   发表于   2010-08-10 17:40:59

作为新时代的留美一族,我觉得我是很喜欢美国的。
archer ()   发表于   2010-08-08 13:32:25

留法的更等而下之,多数是半工半读,不少人其实没读到什么书,倒是感染了不少革命激情。
不过不得不说真正改变中国的是最后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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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宇兄,你好像还忘了一个人。

留法的再牛B,到最后不也还得听一个没留过洋,只有大专学历的“土包子”的吗?如果没有这个土包子,这帮留法的早就在1933-1934年被留日的“常申凯”同学围剿死了,哪还留得到他们来改变中国命运前途。
而且到最后不管是留法的、留日的、留美的,反正这些留洋的要么死的死,逃的逃,关牛棚的关牛棚,都被这个学历只有大专的“土包子”踩得死死的。要不是这个“土包子”死得早,估计他们连翻身的机会也没有。

纵观中国近现代史,留美的干不过留日的,留日的干不过留法、留苏的。但把所有留洋的加起来都斗不过一个毕业于湖南长沙师范学校,学历只有大专的“本土包子”。
独孤一鹫 ()   发表于   2010-07-29 19:49:23

"不过不得不说真正改变中国的是最后一批人。" 好耐人寻味的话啊~ ╮(╯▽╰)╭
H2 ()   发表于   2010-07-29 11:01:29

庚款留学生的素质本身已经非常优秀,不妨参看何兆武的《上学记》,参加庚款留学,难度比考进士有过之而无不及。能上的都是中国最优秀的头脑。

相比之下留日的难度较低,大抵相当于如今留加留澳。

留法的更等而下之,多数是半工半读,不少人其实没读到什么书,倒是感染了不少革命激情。

不过不得不说真正改变中国的是最后一批人。
 回复 子宇 说:
留美留日学生的素质差别,我同意。但才干有很多种,也并不完全体现在读书上,似乎也不能说留法的邓小平、周恩来、陈毅等就“等而下之”。另外,他们因缘际会确实成就了一些事业,不过如果要说“真正改变中国”的,恐怕倒是从未留过学的一批人,真是所谓“刘项原来不读书”。
(2010-07-29 19:48:08)
子宇 ()   发表于   2010-07-29 00:14:24

美国由于其特殊的立国方式,不同于日本以及欧洲的民族国家,在文化与社会上较有包容性。所以在欧洲的留学生往往觉得仍是“外人”,很多选择学成回国,而在美的留学生能在认同美国价值观的同时被当地所认同,从而找到归属感。
江海客 ()   发表于   2010-07-28 21:5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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