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史:没有红旗,绿旗也行
时间:2007-07-31

1991年,张承志发表《心灵史》,这本书集合性地体现了作者的身份:既是内陆亚洲史研究者,又是文学家;既是回族穆斯林,又是前红卫兵。毫不意外,它的出生正如作者本人一样,很难被归类;这种看起来孤独、尴尬、但却傲慢的姿态,看起来似乎也是作者的一贯立场,他甚至大概对此不无享受。

此书诞生后,引发很多争议和愕然,对这种写作手法、叙述内容,乃至作者所流露出的信仰狂热,都是这个时代所极为陌生的。读完后以为晦涩者有之,震撼者亦有之,更多的则是不知所云,对于无法评说的东西,大抵也只能保持沉默。《心灵史》的发表可说标志着张承志与主流文坛的进一步疏离,不过这种疏离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他是一个决不妥协的人。

第一次读此书是在1995年初春,由于带着一种看长篇小说的先入为主心理去读,我得承认,我第一遍根本没看明白,甚至多少觉得索然无味。十二年后重读,现在我至少理解了:他不是在写小说,而是在布道

王朝干预的法则

《心灵史》中的一个核心问题就在于清政府对哲赫忍耶持续镇压的合法性,因为按张承志的记述,正是这一镇压,造成“人民的暴力主义”完全的合法性,并使该教派的斗争演绎成一场艰苦卓绝的信仰抗争。要肯定后者就必须坚决地否定前者。在此,张承志表现出激烈的无政府主义倾向,时常流露出对国家机器的恐惧和不信任[1],“否定任何政府……有权力去侵犯他们个人的自由”(Spencer, 1862),毫不奇怪,他对以暴抗暴的政治行动主义的推崇也具备无政府主义者的那种破坏性。对哲合忍耶教派的起义及受迫害,张承志实际上以自己的方式将这段历史予以重构了,他在书中曾以极强烈的字眼谴责清朝记录篡改史实(不过他是从信仰而非史学的角度),而实际上这一点他本人也无法避免。

史称“回乱”的晚清西北一系列回民起义,可说是清政府处置失当的结果;其镇压事实无可辩驳,但却并非有意识的宗教迫害。哲合忍耶起义的起源是与老教(即花寺门宦)争夺教权的纷争,在老教上告官府后,国家机器才开始大规模介入这一教派之争。从《心灵史》中也可清晰地看到,哲赫忍耶起义的很重要因素在于怨愤政府偏袒老教,认为“公家”没有秉公办理[2],但不论中外,遇到类似事件,政治机器致力于维护维持现存的经济和阶级结构可说是无法避免的,因为这通常是维持秩序最为顺利的方式。“法律制度——尤其是中国的法律制度,从来都是传统坚定的维护者。”[3]张承志也说“一直承认政府也是一方。官府逼人压迫人;但是百姓造反了官府确实不能退让。我知道人类有多种立场,民有民情,官有官威。我没有不允许官府实施暴力之后宣传国法。”

清政府对宗教的态度,在《大清律例》中表现得最为清楚。历代中国王朝均无西方式的宗教歧视或迫害政策,也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宗教战争[4],但为保卫政权,却对各种以宗教形式出现的反叛形式存有极高的戒心,其警惕性之高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大清律例·礼律·禁止师巫邪术》条规定:“若军民装扮神像、鸣锣击鼓、迎神赛会者,杖一百。罪坐为首之人。”连迎神赛会这种民间自发组织的稍带宗教色彩的活动都严厉禁止,原因就在怕人群聚集易生动乱。凡谶纬妖书妖言、造妖书妖言均一律发遣流放,若将“邪言”传播于众人,则为首者所受处罚就不仅是“发遣为奴”,而是“斩监候”了。

历代对此的严厉态度从未中断,而中国社会中的确也有“一些以宗教信仰为基础形成的秘密社会组织经常会向从政治上反对帝国政权的方向发展”[5]。基本上,“清朝政府对各种异端宗教活动都持怀疑态度”,但其根本出发点“并不是因为宗教教义本身不正确,而是因为宗教常被人们利用,作为反政府的一种武器”[6]。中国历史上辟佛等反对某些教派的儒家思想,也大多是从人伦、政治角度,而非教义分歧角度来加以反对的[7]——它唯一在乎的是政治秩序。事实上,政府对教义的了解极少,甚至精明如乾隆帝,竟也会认为伊斯兰教和基督教是一回事[8]。在镇压哲派时,其指令也是“不问教新教旧,只追参与叛乱”(《心灵史》第二门第3章)。

这一点说起来也并不奇怪,毕竟“王朝进行干预的准则,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国家不断寻求的只是一种形式上的统一:根除那些与东方学术——儒学相对立、有威胁的异端学说(邪、淫)。”[9]基督教在罗马初兴时,曾遭到的镇压强度及持续时间,只怕远过于哲合忍耶,但最终国家行政官员发现,基督教是推行其政策方便的工具,他们从政治角度由此“完全了解并十分重视宗教的价值”,一变而为鼓励。哲合忍耶到第七辈马元章时,采取与政府合作的“通情达理”态度,一度受清帝嘉奖——而在此期间,毫无疑问无论哲合忍耶的教义或清廷的“反动性质”都未有根本变化。

国家所需要确认的,是不得有非国家活动产物的民兵制度和军事化类型,更不能容忍它们与国家之间那种不明确、甚至公开对抗的的关系,“如果国家不吸收它们或引以为助,国家就必须或是控制、或是消灭它们”,哲合忍耶在教派械斗中发展出来的未经许可的民兵,最终结果就是“国家和地方利益之间的对抗只有国家势不可挡的专制权力才能平息。”[10]花寺门宦为打击威胁自己地位的新教派,很显然利用了清政府对非国家控制下的异端势力的高度敏感心理,希望以此来为自己争夺教权服务,在镇压哲派的战争中,花寺门宦也参与甚至冲锋在前的[11],不过最终冲突的结果,可说清政府是最失败的一方。

从政府的角度出发,以最小的代价平定反抗才最符合其政治利益。清律虽严厉禁止民间迎神赛会等,但通常若无叛乱,这类民间活动照常进行,法令常被忽视;因为《大清律例·兵律·激变良民》还有一条规定:行政官吏因其“失于抚字”或“非法行事”,导致良民反叛者,处斩监候;平民煽动、唆使良民造反,亦处重刑。按这些规定,花寺门宦在借重政府力量争夺教权时也必须注重不触犯底线,而有关官员如对事变失去控制,也不免要人头落地。对清政府而言,耗费如此大的代价平定回乱,实为下策;毫无疑问,对盛气凌人的父母起身反抗的孩子通常比抛弃依赖、发展成人责任感和自力更生的孩子更难对付。此后它就逐渐不再一味只使用硬的一手。

而哲派在反抗时,也必定得遵守这样一条法则:即抵抗如要有效,也往往必须借助于正统的意识形态,甚至反社会者也往往不得不借助正统的意识形态。哲派内部文件中强调“行亏的”公家及自身抗争的合法性[12],事实上,假如它完全以反政府面貌出现,那只能是政治自杀——历代政权对此都不会手软。就此而言,张承志所谓“正因为身藏的手段只有一个殉命,于是哲合忍耶甚至对一切合法斗争都显得冷漠和笨拙”(《心灵史》第一门第8章),在我看来无疑是夸张的华丽辞藻。

按《心灵史》里的记载,哲合忍耶传说中的清朝官员都叫作“申兆林”,这或许说明了官员对这些底层百姓来说仅是一个抽象存在和空洞能指。不过这种思维,张承志也同样存在,《心灵史》中政府形象极为恶劣,“乾隆年代是一个虚假繁荣的时代。这种时代的特征有二:首为官吏的残民与腐化,次为农民尤其少数民族农民的饥寒交迫。”这话看起来似也有理,新中国这样的历史教程实在也太多了,除了新社会、毛时代以外,其余任何时代都几乎都无不如此,仿佛旧社会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反衬新社会。

张承志宣称:“人民反叛的暴力”就是对清政府“自身的罪孽与不合理”的天罚,他果断地追认哲合忍耶“是那个时代里真正的革命派,它死死认定清朝中央政府是自己的敌手”(《心灵史》第五门)。这文学化的语言不如说是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前人,若说“死死认定”与官方为敌,那是无论如何谈不上的,不过,丑化当权者,乃是革命运动宣传的关键,用John Searle的话说,取得学生运动成功的根源,“即那种将大量情感与一些神圣主题结合起来,通过将大学与邪恶势力等同起来以反对学校当局的能力”。

抗争与械斗

《心灵史》的读者经常也和张承志一样,震撼于哲合忍耶派饱受持续镇压,却始终抗争并保持自己的信仰的史实。我对此并无异议,但需要补充的是:它并非孤例。无论中外,时有这样屡屡抗争的异端派别(所谓异端“总不外是用以指那些人数较少的派别而已”),最著名的就是罗马帝国时兴起的基督教,初起时只不过是一个小教派,后来竟越镇压越大,苏比西乌斯·塞维鲁描述“那时的基督教徒之渴望成为殉教者的急切心情更甚于后代人之渴求获得一个主教席位”,《罗马帝国衰亡史》中认为“当时的行政权力机关对原始基督教会的反对或蔑视却反而增强了它的纪律性”(第20章),“压迫只能更加深宗教信仰的顽固性,甚至使之疯狂;而且,等到迫害时期过去以后,那些曾经屈服的人会马上表示忏悔,照旧恢复自己原来的信仰,那些始终坚持己见的人则成了圣徒或殉教英雄”(第23章)。当时殉教者受到狂热崇拜,据信其遗骨、鲜血、衣服都具有极神奇的疗效,这与《心灵史》中伊斯兰教徒对教主遗物的狂热如出一辙。在俄国教会史上,顿河一带的官员曾要那里的分裂派在接受新礼仪书和上绞刑架之间作选择,所有人都同意死。

即使在中国伊斯兰教各派中,哲合忍耶也不是唯一的案例。穆夫提门宦同样曾受清廷及军阀迫害,而“压力愈大,反抗力也愈大,这是规律。穆夫提门宦的教主和教徒能始终团结一致,也是被逼所致”[13]。该派一再强调“舍命不舍教”,称这是圣战——这也与哲派极相似。1940年,军阀马步青在东乡汪百户集上强行推行伊赫瓦尼总寺,拆除胡门门宦老寺,胡门信徒起而刺杀马步芳亲信马维良,在三年内承受马氏骑兵屠杀数十次,始终不屈服;西北穆斯林都称“汪百户人是硬骨头”[14]。其他宗教也一样:1815年清廷查获滦州石佛口王氏世传白莲教案,为首者凌迟,习教者发回城为奴,族人流放云贵、两广,但白莲教至清末仍大有势力。事实证明正如1874年恩格斯在批驳布朗基派时所说的,“大声疾呼向宗教宣战是一种愚蠢的举动”,这样反倒是提高人们对宗教的兴趣,妨碍宗教真正消亡的最好手段。

凡是此类受到外部围攻的宗教或政治团体,历史上常常都显示出高度的团结和纪律性,以及狂热的献身精神,但同时却也常伴随着极剧烈的内斗,斯大林时期的苏联及延安时期的中/共均是实例,早期基督教也存在这个吉本称之为“深可悲叹的事实”:“基督教徒在他们长时期的内部斗争中彼此之间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异教徒的狂热使他们遭到的迫害”,“党派性,不管如何有害和荒唐,却是团结,也是分裂的中心原则。”在《心灵史》中我们看不到哲派内部斗争的痕迹,虽然张承志也曾笼统地说到同治年间“在遍及全国的回民起义中,很难数清究竟是英雄多还是叛徒多。即使在哲合忍耶这个最单纯、最勇敢的集团里,投降和出卖也在恐怖的持续中屡屡出现了”(《心灵史》第五门第6章)。本来,这种高度团结,某种程度上往往也是出于这一原因:即在这高度组织化的社会,个人离开组织就意味着失去了一切。

西谚所谓“欲为天使者,必先为魔鬼”。张承志称“从此哲合忍耶是一种以死证明的信仰。……哲合忍耶像一些不愿认识祖国只愿认识人道的——永远的违法罪人。血是宗教的种子。”(《心灵史》第一门第10章)这种极度追求纯洁信仰的宣言的确听来有些令人不寒而栗。在他的笔下,这一教派完全是以“被侮辱的”最底层受害者的面貌出现,但他也不否认“屠杀汉族无辜的现象在陕西回民军中尤为严重”(《心灵史》第五门第2章),却不能接受当地汉人的观点,称之为“极其罕见的错误认识”、“对它的不义的反感”及“人的隔阂”。他将回民仇杀归于清朝,指同治时清政府是“人类的耻辱”、“对封建的中国民族压迫本质的粉饰”。

这些指责是很容易的,但却等于什么也没说。哲派在张承志笔下,犹如一个惨烈抗争的革命团体,其强烈的献身精神可歌可泣,但历史证明,这种精神也随时会转化为残忍及褊狭,如基督教宗教法庭、修士团等,用吉本的话说,“全都是从这圣战的有毒的源泉中涌现出来的”。这种暴烈的政治行动主义,在西北与东南一样,实际上是累世械斗的结果。清代客家居住地周围的福建漳泉地区、赣南、广东五邑一带,都时常爆发械斗,双方虽都是汉人,但土著却常指客家人为蛮夷,只不过这类械斗多是争田地/学额,而不涉及宗教因素。晚清咸同年间广东土客大械斗死伤百万以上,规模之大还远在西北回乱之上[15],双方在其中流露出来的斩尽杀绝情绪,至今仍令人触目惊心。张承志之歌颂哲派,倒使我想起罗香林之赞美客家人,只不过罗氏还不曾以文学化的语言将客家品质上升到信仰的高度。1949年后,“农民起义”乃是马|列主义史学的“五朵花”之一,论述西北回民起义的论文多如牛毛,却都缄口不提南方的土客械斗,虽然两者相似,但土客械斗却很难归到农民起义、阶级斗争、民族矛盾等头上,政治上颇使人尴尬。

门宦制度为中国独有的现象,国外伊斯兰教所无,其之所以存在,大概也与中国社会强烈的宗派性有关。西北自清初各门宦形成后,先后发展出40多个支系,“各自独立,相互排斥,毫不相让,矛盾和冲突从来就没有间断过”[16]。而一旦新的教派成立,威胁到现存的教权,常会遭致各门宦一致的强烈反对和攻击,如伊赫瓦尼派开始传播时,花寺门宦同样曾向官府告密(而当初告密引发镇压哲派的也正是花寺门宦)[17]。1942年张家川伊赫瓦尼派设立清真寺,但推举的大阿訇仅三日就被哲合忍耶派于深夜暗杀;两派从此水火不容。其后伊派渐强,哲派才放松了排挤[18]。四大苏非学派之一的库布忍耶初传教义时,信教者剧增,也遭其他门宦以“邪教”告到官府,教长死于狱中,五子全部充军,其遭遇与哲派很是相似[19]。

哲合忍耶兴起后,不仅是反抗清政府,同时也以激烈手段对付花寺门宦(旧教),当时口号之一即是“杀[花寺门宦创立者]马来迟子孙……灭旧教的人”[20]。第五辈教长马化龙掌权后,势力大增,起事后杀了不少汉人,他从同治元年十月至九年十一月,先后求抚12次之多,但每次求抚,总是以“伙党尚聚,军械不交”为条件,理由是“恐汉民报仇”——这虽是保存实力的托词,但既以此取信清政府,那么“恐汉民报仇”也肯定是双方都认为存有高度可能性的事实。哲派不断以暴力反抗,几乎以暴力为唯一有效手段,那么,“暴力使每个服膺暴力的人变成物”[21],本来也并不奇怪,不管实施者自称抱有多么纯洁的信仰,而且,所有自认是受害者的人通常都会回避对自己的责问。

《心灵史》乐于谈论殉道,将之视为最高的献身精神,“信教不是卸下重负,而是向受难的追求”(《心灵史》第七门)。然而,假如一个宗教的传播并没有遭受严重迫害,也就不必以激烈抗争的异端面貌出现。对苦难、殉道的这种渴望,似乎是中东发源的宗教的特性,原始基督教徒也力求将苦难当成禁欲甚至殉教的手段,然而佛教徒、道教徒却无论如何要逃离苦,这种精神与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是背离的。

“高贵的无产者”神话

哲合忍耶经历代反抗,屡仆屡起,在现有中国伊斯兰教各门宦中“人数最多,传播范围最广,发展最典型”[22]。它已大获成功。但张承志对这一成功本身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它早期失败的历史。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一个以否定姿态出现的运动要保持其革命性,就必须要确保自己永远不成功,对它来说,“成功”才意味着失败。这也是不奇怪的,就像中/共历史使人着迷的地方,并不是1949年以后,而是长征所构成的神话。

姚大力说,“《心灵史》的主题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这就是哲合忍耶的‘底层人民’”[23]。张承志不断强调贫穷、底层身份及其所伴随的精神光辉:

底层贱民也要争心灵自由的精神。(第一门)
中国的一切都应该记着穷人,记着穷苦的人民。(第一门)
他们浑身褴褛,但富贵不能诱惑他们,他们在饥饿寒冷的考验中守着人道。(第一门)
饥饿穷困浑身褴褛的西海固农民有了一种高贵气质。(第一门)
哲合忍耶是中国劳苦底层——这片茫茫无情世界里的真正激情。(第二门)
官,对于人道来说是最下贱的存在,他们的性命也远远不如衣衫褴褛的贫民高贵。(第二门)
苦旱的黄土高原和黑暗的中国都太辽阔了,回民们对走出去过于悲观绝望。他们只想制造一块瞬间的神国,在那里享受一瞬的信仰自由的滋味。(第二门)
在中国,只有在现世里绝望的人,只有饥寒交迫的人,才能够追求和信仰。(第四门)

姚大力认为“不应当被理解为他把底层民众视为精神价值的排他性资源,或者这一主张必然地要与从底层大众以外的社会阶层中寻求精神价值的资源相冲突。所以也没有理由据此指责张承志已经站到了‘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的反文化立场上”[24]。不过作者所表达的,的确与毛泽东1926 年所说的“农民最具革命性”颇有相通的地方,而毛的这一思想事后在整风运动及文革中发展为极端的反智倾向[25]。在此我无意以此类价值观评断《心灵史》的高下,鼓吹贫苦的农民高贵,尽管在我看来是一种空洞能指,但也总比一味贬低他们好。只不过这种空洞能指不要太走向极端,正如把女性奉为圣女或一律贬为卑贱都不合事实。

哲合忍耶的确面向底层穆斯林,但它也并非唯一这样做的教派,其他宗教也都有类似现象,原因很简单:教派要普及,在前现代社会,穷苦者总是人口的多数。基督教在初期传播时,从下层社会吸引到的信徒远多于上层社会,以至其论敌污蔑称新的基督教派“几乎完全由农民和工匠、儿童和妇女、乞丐和奴隶等等人类的渣滓所组成”。至于宣讲贫穷、忍耐、禁欲等,基督教和佛教也都是再三强调的学说,用福柯的话说,“贫穷成为国家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社会最秘密、但却又是最真实的生命,隐藏在贫穷之中。穷人造成了民族的基础和光荣。”[26]《圣经》中耶稣称贫穷者才能得道,富人要上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更难。

凡此等等,中外无不视贫穷为美德的基础,并不仅限于宗教思想,如《约翰·克利斯朵夫》:“贫穷不但可以说是思想的导师,而且是精神的导师,它叫精神和肉体同样懂得了澹泊,因为生活的时间不多,你倒反过了双倍的生活。”根据一个自我安慰的论据,“贫困是灵魂的学校”,历来的故事多见穷人富裕后精神生活开始腐化堕落,却很少说富人穷困后精神产生同样的效果。但正如库切在其回忆录《青年》中所写的,“贫困是他的本质。他处于贫困犹如鱼处于水中那样自在,如果贫困舍他而去,他就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了。”一个教派一旦成功,不能保有其贫困,则往往确实“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了”。

基督教的发展史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在其取得对欧洲教徒的精神支配权后,教会的腐化随着其权力的增长而达到顶点,吉本将基督教视为罗马帝国衰亡的首要因素。基督教反复灌输的是“心灵与真神相通”,把灵魂信仰作为人生唯一目的,否定原有的公民国家概念。《金枝》中称“这种自私邪恶的教义必然使其信徒越来越不顾公益,只追求一己的精神情绪,蔑视现实生活,认为后者不过是虔修美好永生的凭借而已。……人们拒绝保卫自己的国家甚至不愿国家继续存在。”而宗教的胜利往往也伴随着它的颓败,无论佛教还是基督教,“随着时间的推移,两教都日益流行,它们流行到什么程度,那些杂质就会混入多少,而原来建教的目的正是要排除这些杂质,这类精神的颓败是不可避免的。……这两种宗教都鼓吹贫穷与独身,不仅直接打击了文明社会的根源,连人类生存的基础也直接受到打击。人类的绝大多数或以其智慧,或以其愚昧,都避开了这种打击。因为他们拒绝用种族的必然灭绝来换取他们灵魂得救的机会。”

俄国历史的一些东正教社团一度也激烈反抗政府,但在发展演变中,“这些俄罗斯的新世界一碰上旧世界也就像纸糊的房子一样散架了。在宗教旗帜下产生的一些与剥削作斗争的组织,其结局比早期社会主义者的世俗试验更惨。所有类似的宗教组织不可避免地要变成它的部分成员进行积累的工具,并因此而特别迅速地成为统治和剥削的组织。”(《俄国教会史》)

中国的伊斯兰教也不例外。如西道堂门宦,初传时也以贫苦民众为主,同样备受压迫。但到1929-1941年期间情况发生变化,在宗教上由不承认(邪教)而得到了承认(新教),经济上也由贫转富,政治上由受地方官随意打击而变成争取合作的对象。于是中上层逐渐积累私财,教徒间产生疑虑和不和,内部等级悬殊,彼此貌合神离。该派实行教主集权制。“教主总管一切,高于一切,只有教主的‘一言堂’和教徒的‘绝对服从’,没有违抗教主的任何权利,和其他门宦一模一样。”[27]

与哲合忍耶教义相同的西域黑山派,在南疆势力发展后,不断得到赏赐:土地、房产、金钱,成为“富裕而强大的封建主”。和哲派一样,当时白山派也狂热推崇教主的“奇迹”,不过穆斯林史籍记载,强大的依禅和卓广泛采用暗杀手段对付他们厌恶的人,而其信徒和传记作家却称之为“奇迹”。对天山南路黑山派与白山派的没完没了的内斗,很多史家是以不无厌恶的态度来描写的。黑山派就是未受压迫、相反得到赏赐后的哲合忍耶。

哲合忍耶的发展道路也大同小异。最初该派主张传贤不传子,从第四代马以德起,还是变成世袭制,成为后来该派上层明争暗斗和分裂的根源。第五代马化龙捐了个千总的武职,教徒对他奉若神明,在与清廷斗争中发展出来的团结性,也逐渐变成集权的工具。在中国各门宦中,哲派向来以“崇信并神化教主”及“教主对教众实行严格控制”著称[28]。哲派的门宦特权最为强固,内斗剧烈,到第八代马震武时,多次想吃掉哲派各支系,一统教权,弄得叔侄不相往来,兄弟不和。法国无政府主义者塞巴斯蒂安·福尔曾说,每一次革命,“总是以重新出现一个新的统治阶级而结束。”哲合忍耶不是例外。

自第七代马元章起,哲派开始与清廷采取委婉合作的姿态,多次获朝廷嘉奖。民国时势力更大,与政府相互利用,形成一个“十足的政教兼容的社会集团,哲赫忍耶中的上层也就成为官僚政客和乡绅”[29],其主要支派沙沟道堂还利用教主的权威,经常对反抗他们和不听他们摆布的人进行无情残害,甚至连他们的亲属都不放过,不少人因此成为残废。它甚至发展出一套仿效封建帝王的君臣庶民制的礼仪,“以教主为君,辅佐人员为臣(教主的亲族和中、上层神职人员在内),教徒为庶民。教徒对教主自称“屋俩目”(奴仆),在礼节上用跪拜礼。不但对教主,就是对教主的亲属、宗族也要行跪拜礼。教主及其宗族具有当然的至尊特权和神权”[30]。这就是马克思所讥讽的“由信仰而产生的奴隶制”吧。

这些情形,张承志不可能不知道,至少他也读过马通所著《中国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此书中直言不讳地批评哲合忍耶创始人马明心的“追随者对他作了不实的渲染,损害了这个宗教家的本色”),甚至还写文推荐此书深有洞见[31],但他是“决心以教徒的方式描写宗教的作家”(《心灵史》第五门),强调的是“举念”而不是完全的史实。这看起来像是一味赞扬金日成的抗日精神,却不说那一机制最终演变成了今天世袭专制神权的北朝鲜政权一样。

我的看法很简单:正如无所谓诚实或不诚实的人,而只有造成诚实或不诚实的条件。贫穷之中能产生高贵,但它或许是精神追求的充分而不必要条件。西海固如今已被张承志描绘成一片圣地,然而当地追求精神信仰者一样也在追求改善物质生活,我们且到时候看吧。

红色绿旗

这是《心灵史》中开篇的题目,不过其原意是指穆斯林的绿色旗帜被起义者的鲜血染红,而我则想挪用来另指一层含义:即前红卫兵张承志在1978年后红旗褪色的时代,为摆脱自己极度的失落感而重寻理想的过程——他找到了一面绿旗作为替代,但他对这新旗帜的感情,却正是对原先红旗的那种坚定不移的感情。有些人惊讶于《心灵史》中流露的“原教旨主义”,实未理解“宗教的疯狂产生于非宗教的疯狂”(维特根斯坦语)。一个狂热的文革时期理想主义者,竟会对宗教极感兴趣,一度使不少人愕然,然而这实在并不奇怪,正如列宁说的,“总是向左转,就会遇到右边的同志。”

在当代作家中,张承志一向是个异类,不过这也正是他所寻求的——乍听起来这似乎有些奇怪。张承志一方面时常流露出一种鲁迅式的孤独感,哲合忍耶在他笔下“汉文明海洋”中孤岛的形象,其实也是他自身的写照。他仿佛是座一个人的城堡,坚持与外在的世界划清界限,且决不妥协。他有时甚至作出一些不免夸张的姿态来训斥这个被他认为是极度庸俗退化的肮脏世界——也就是他在《心灵史》前言里怒斥的“下贱肤浅”、“便宜货”,他所痛心的“这是一个正道隐藏的时代,这是一个高声赞颂者不能高声的时代。”(第二门)

他为此强调异端、赞美异端(《心灵史》第一门:“对于正统的中国,它是异端。但是,异端即美——这是人的规律。”)我们要记得,毛当年也是异端。这段话读起来无疑带有一种自恋的味道:“我渐渐懂了,我是为一种异端的美而吸引。正因为是在一个无信仰的中国,正因为是在一个世俗思维理论统治一切的中国,导师马明心和他的哲合忍耶才如此闪烁异彩。”(《心灵史》第一门末章)他实际上将“任何异端、任何理想主义、任何美、任何新鲜的希望”(第四门)划上了等号。

他与现世的关系始终紧张。在这种心态下逐渐发展出一种自怜又自傲的情绪,有时就表现为一种高人一等的极度优越感,因为他觉得自己像真理一样孤立无援。然而“优越感必赖他人方能确立,否则便无从优越,但对来自他人的判断,优越感又摆出一副鄙夷之态”[32],George Eliot对这种自相矛盾有一段妙语:“假如你喜欢以冷脸对笑脸,也得有人拿脸对着你,得冲你笑——这一基本的实情真相,一定是被那些抱怨人类统统卑劣可鄙的人忘记了,因为,他们的轻蔑贪得无厌,人类若是换了一副别的什么面孔,一定会令他们失望的。” (《丹尼尔·狄达隆》)

因此张承志的态度多少是有点矛盾的:他既对这个消费社会的庸俗极度失望,认为这个时代丧失了信仰,另一方面却又在布道。这种布道如果不被人认识,那就证实了他的预感,但这样却又无法实现其布道的原初愿望了。他在作品中经常把自己塑造为一个孤独的男性形象,强调儿子或战士的感情[33],他总是在路上,总是在不断地寻求着什么,一种理想,一种信念。这集中地体现为一种寻找父亲、英雄、引路人的渴望,精神需要皈依的渴望。按Erich Fromm的杰出分析,这类看似“以极端独立为基础反对所有权威的人”,实际上本身具有强烈的权威主义性格,他们“反对权威基本上是轻蔑。它是一种主张自我的企图,用反对权威来克服他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尽管有意无意地,渴望臣服的欲望仍然存在”(《逃避自由》),因此其态度常常很容易从激进主义转向极端权威主义。

《心灵史》看似写的是宗教,但他在此书前言里却矢口否认:“不,不应该认为我描写的只是宗教。我一直描写的都只是你们一直追求的理想。是的,就是理想、希望、追求——这些被世界冷落而被我们热爱的东西。”因此,毫不奇怪,他在此书结尾的后缀中却写道:

我比一切画家更热爱你,梵·高
我比一切党员更尊重你,毛|泽|东

这两个形象都与太阳有关,突出地体现了这个前红卫兵内心的高度渴望,与之相符的正是他反复鼓吹的那种极端褊狭的献身精神。1978年他三十岁整,但他看来从未走出自己那漫长的青春期。他在这个青春期里所体会到的执著情感,使他成为文革后最顽强守卫红旗理想的作家,虽然他也经历了挣扎、失落、愤怒,但他终于通过把这一感情转移到另一面旗帜上的方式,而把它合法地保留了下来。这才是理解《心灵史》及作者本人的关键所在,就是这一系列能指背后的东西。也是通过这样一种方式,他重构了哲合忍耶的历史,使之成为适合自己的神话,将之称为十八世纪的“旋风般的理想追求运动”(《心灵史》第一门)。

如上所说的,哲合忍耶固然遭际惨烈,但在中国伊斯兰教中相似的事例甚多,而且其教义说起来与别派差异也不大(如与之对立的花寺门宦属虎非耶派,与哲合忍耶的主要差异在于前者低声念经,而后者高声念)[34],与天山南路黑山派更系出一脉,经义如出一辙。如是出于对教义的推崇,张承志为何不选择写黑山派的历史?就此而言,哲派“高贵的无产者”及其惨烈的抗争才是他所看重的。

陈丹青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说:“请原谅,我不知道什么叫‘心灵史’。谁想出这个肉麻的词?”[35]但在理想主义者张承志看来,这个词乃是最高礼赞,他对信仰是从不以玩世不恭来对待的。他寻求的是一个新的宇宙秩序的理想追求,不过,“无政府主义唯一不去阐述的是未来。关于未来它无话可说,他们认为在革命发生之前没有未来。”[36]

追寻信仰无可厚非,寻求心灵慰藉的乌托邦更是不烦枚举。但对这些布道我们还是得保持应有的批判,在《物种起源》出版21年后,T.H. Huxley曾说:“历史告诫我们……以异端开始并以迷信结束是新真理通常的命运。”——他担心后人或许会像当年很多人抵制它那样完全接受其影响,并且同样不加反思。我现在在《心灵史》中看到的也正是同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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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灵史》第一门第8章:“从偏袒干涉到起兵灭教,直到杀教长以警众,中国国家机器实施了对人民信仰的第一次迫害。”第一门第10章:“年轻人和幼稚者豪言壮语,是因为他们不懂得恐怖,也不能感觉恐怖。国家,当这种怪物被迫地向国民举起屠刀时,它制造恐怖的能力是不可估量的。”
[2]《心灵史》中所引哲合忍耶派的原始史料不断强调政府是“行亏的公家”,但这也正意味着本身期待着一个“正义的公家”。
[3]《中华帝国的法律》
[4]《心灵史》第一门第8章:“哲合忍耶也从教争走向起义,实现了中国回族的第一次宗教战争。”哲合忍耶起义我认为仅是带有宗教因素的起义,但却谈不上是宗教战争,因为双方根本不是教义之争。
[5][6]《中华帝国的法律》
[7]如颜元《存治编》有《靖异端》一篇,辟佛不遗余力,倡议“有为异言惑聚者诛”,但主要是认为僧尼背弃了人道人伦(断子绝孙)。
[8]1784年陕甘总督福康安接圣旨:“近闻西洋人与回人本属一教,今年甘省逆回滋事,而西洋人前往陕西传教者,又适逢其会。且陕甘两省,民回杂处,恐不无勾结煽惑情事。著传谕福康安、毕沅,务须不动声色,留心防范,严密访拿。”
[9]《大门口的陌生人》
[10]《中华帝国晚期的叛乱及其敌人》
[11]《心灵史》第一门第9章记载清政府决定了两件事并马上执行:一为“驾驭旧教番回,令其奋勇出力,以公报私”;第二门第4章:“打前阵的是‘土练’和‘老教士兵’”。
[12]《心灵史》第一门第8章载毡爷《曼纳给布》中的传说,强调本派的合法性,也流露出对一个“正义国王”的期待,即认为中央总还是会有“好官”主持公道的。
[13][14]马通《中国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史略》
[15]参见《被遗忘的战争》。同治年间回民起义与广东土客械斗颇有相似之处,如《心灵史》第五门第5章记:“云南在同治十年前后的形势是:全省因公家煽动汉民屠回,以‘滚单’传示各地村寨,约期灭回,而激起全境回民起义”,又第7章:“哲合忍耶及各路回民义军与政府军的决战,主要就是攻打与死守这些堡墙坚厚的村寨。”均与土客械斗时如出一辙
[16][17][18][19]马通《中国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史略》
[20]《兰州记略》
[21]Susan Sontag《关于他人的痛苦》
[22]金宜久《伊斯兰教辞典》哲合林耶条
[23][24]姚大力《读〈心灵史〉》
[25]参见《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
[26]《古典时代疯狂史》
[27]马通《中国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史略》
[28]金宜久《伊斯兰教辞典》哲合林耶条
[29][30]马通《中国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史略》
[31]见张承志《学科的黄土与科学的金子》,载氏著《文明的入门》一书
[32]F. R. Leavis《伟大的传统》
[33]《心灵史》前言:“长久以来,我匹马单枪闯过了一阵又一阵。但是我渐渐感到了一种奇特的感情——一种战士或男子汉的渴望皈依、渴望被征服、渴望巨大的收容的感情。”又《文明的入门》:“[有人去西海固]可是没有端庄的举意,缺乏儿子或战士的热烈感情,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只是再次证实了自己的失败。”
[34]高声与低声在苏非派中的分歧由来已久。14世纪中亚诞生的纳克什班底教团(Naqshbandiyyah)的创始人Naqshband从师修习苏菲主义;但其师的修炼方式是要高诵dhikr,他却选择了低念,这便引起和其师及众弟子的不睦。其后Naqshband两子分别传道乘,形成日后的白山派(低念)和黑山派(高念),在天山南路两派争斗数百年之久。当然其关键并不仅在念声高低,主要是教权。
[35]陈丹青《岁阑闲谈》,见氏著《退步集续编》
[36]Eric Hobsbawm《资本的年代》

维舟  发表于  2007-07-31 21:56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看看这篇文后面的那些反驳,张承志和他的狂信者们都是一个德行嘛”。

呵呵,kuhane,你也成这个德行了。

博主的文章真好,先看完《心灵史》,在看博主的文章,学到很多。

但由于本人学识较浅,拿不出像楼上几位那么精彩的点评。

只能说,《心灵史》引我入门,博主的文章给让我感觉到,欲了解一事,必须的多下功夫,不然,发出的声音只能叫人耻笑。
zmule ()   发表于   2009-09-26 01:29:55

回上楼这个问题是个禁忌吧,如果研究出回民屠杀几百万以至千万的汉族平民,叫政府这么办
cjc123 ()   发表于   2009-07-20 23:46:48

博主误会了,我不是计较东南械斗的“参战”死亡人数,而是请教回乱的平民死难人数。我很不了解这方面研究,在网络上查到的大致资料是:陕甘两省人口损失1100万-2000万,其中回民160万,其余为汉民。回民人口损失九成,发生大规模屠杀的县城汉民人口损失也是九成。这很难以累世械斗来解释,而是纯粹的族群屠杀,一个族群的武装以消灭人口为目的屠杀另一个族群的平民(如果湘军屠杀非武装回民,性质同样)。

您这篇文章其实很精彩地揭示了“崇高纯洁”的意识形态很可能歌颂此类严重的反人道行为。
维舟 回复 lixiaoxu 说:
咸同回乱死难人数我也未细究过,但汉回彼此屠戮极惨则是事实,人口损失至少应在一半以上。1910年英国记者莫理循西北行时仍注意到在甘肃“村庄毁坏是这个省大部分地区的特征”,并引幸存者的话说,甘肃在战乱中人口由3000元剧减至600万(人口损失中必包含大量外逃者);“肃州先前被回民攻克时,汉民3万余只余1100人生还。”
(2009-07-12 09:48:33)
lixiaoxu (http://lxxm.com/xiaoxu)   发表于   2009-07-11 23:42:09

另:还是注[15],“晚清咸同年间广东土客大械斗死伤百万以上,规模之大还远在西北回乱之上”。维基上说法是同治元年到二年即有1100万汉族平民的人口损失,没有找到更准确的引用。是否1100万是夸大的数据?或者统计标准不同,流亡而非死亡的人口占比很大?“大械斗死伤百万”,通常伤者人数要远多于死者,而且伤的标准很难确定,几乎所有参加械斗者都难免受伤。可能不宜直接比较。
维舟 回复 lixiaoxu 说:
sigh,你真是非常较真。广东1949年的总人口也只有2772万,在咸同年间应该更少,而当时土客大械斗至少未波及潮汕、海南等地,如果人口损失1100万,几乎相当于2个广东人中就死了1个,这貌似不大可能吧?如果你是想说明土客大械斗与回民起义不可对比,那就忽略这个脚注吧,反正也不影响正文阅读,我本来只是顺手带一笔。
(2009-07-11 22:34:06)
lixiaoxu (http://lxxm.com/xiaoxu)   发表于   2009-07-11 20:20:41

对脚注[15],“同治年间回民起义与广东土客械斗颇有相似之处”--我读到同光回乱汉民人口损失主要发生于陕西回民叛军在甘肃的族群屠杀,而甘肃回民较少屠杀本地汉族平民。据说75对平民的恐怖主义屠杀主力多是“流串犯”。这是否与土客械斗的情况不同?
lixiaoxu (http://lxxm.com/xiaoxu)   发表于   2009-07-11 20:12:22

哟,这篇文被提上来啦

说一个很有趣的事

许钧有过一篇《粗糙、失误还是缺乏警觉?——谈张承志对傅雷的“批评”》,批张承志的

今年第二期的读书上,登了一个叫张小芹的写的,反驳性质的文章

主要论点如下:

“张承志的思想多深刻!思考多深远!凡是批评他的,都不理解他高深的思想,你们这些人没有资格评价张承志”,云云

看看这篇文后面的那些反驳,张承志和他的狂信者们都是一个德行嘛

德尔图良说,信仰不需要理性,这话不管对哪个宗教都一样
kuhane ()   发表于   2008-05-20 17:20:17

和你一样,我也曾非常关注张承志。平心而论,他仍是一位杰出的作家——不喜欢他作品的人,大部分是因为不喜欢他这人、他的信仰。
张承志有一个根本性的假设:即认为存在一种真理,一旦找到它后就要对它无条件信仰和服从;他可以用激烈尖刻的言辞批评俗世,但对这一真理却表现出毫无反抗、也几乎没有任何批判性反思。危险就在这里。在我看来,任何一种人类思想或组织原则都有其值得警惕的缺陷,隐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
————————————————————
没错,就像你的回复里面说过的,张就是喜欢一种皈依感,这种信仰一定要有平等,一定要面向穷人,一定要有惨烈的牺牲,至于信什么不重要,共产主义也罢,哲何忍耶也罢,都可以接受。如果在张的有生之年,哲何忍耶变腐化了,他一定会反对,和毛何其相似。他是看不起马丁路德金的,也不耐烦点滴进步。
您的其他文章还没有完全看完,值得细品,作为一个普通中国人,迫切希望像您这样的知识分子重建中国精神。另外欢迎您有时间光临西西河。现在服务器好像有问题,我以为那里是华语论坛气氛最好的一个地方,和而不同。
不打不相识 ()   发表于   2008-05-20 11:30:56

维舟兄:
张承志,我是非常尊重的。从《黑骏马》、《北方的河》、《西省暗杀考》、到《心灵史》再到最近的《聋子的耳朵》,我都看了,前面的书是1994年看的,最近还在复习。以前看的充满激情,后来渐生怀疑。张承志本人说,他的书不能一目十行的看,要一个字一个字看,细细读来,越读越毛骨悚然。是你维舟兄清晰的说出来的。我收藏了。尽管张承志反对你的诠释,但圭臬自在人心。张承志的确在努力思考,现在的思想和《心灵史》时代或不同,但从红卫兵时代到现在,没有质变,从蛹到蝶,还是一种生物。他或许觉得汉族的精神太过孱弱,要追求一种清洁的精神。他也有一套阴谋论的想法,认为伊斯兰教走入绝路是十字军的阴谋。他呼吁改革,呼吁团结,他热烈希望哲合忍耶能够成为整个中国的信仰。但改革是从反思和否定开始的,如果一切很好,何须改革以及否定?他的反思在《心灵史》上看不到,哲合忍耶早期屠杀同门他轻描淡写,回民屠杀汉民他轻描淡写甚至都热烈赞颂?历史真相他是了解的,但他可以隐瞒,用信徒的形式来写那段历史,连他怒骂的官家也比他真实的多。符合一个教派利益的善能不能比真更可贵?用他的话来说,这样书写是不义的!如果连这个坎都过不去, 其他教门和汉民如何能接受?中国人从毛泽东时代走出来了,虽然没有信仰,会思考的人决不会接受张承志的信仰,因为它不可退出。《心灵史》是张承志自说自话而已。张承志动不动尊鲁迅为先生,鲁迅不是这样的,我以为,他不配把自列鲁迅门墙。现在回汉安定,不过是因为现在回民在中华民族中人口绝对劣势,如果占有一个稍大的比例。以张承志所宣扬的,回汉必定再次残杀。
感谢你,维舟兄。你提醒了一个沉默的大多数。
维舟 回复 不打不相识 说:
和你一样,我也曾非常关注张承志。平心而论,他仍是一位杰出的作家——不喜欢他作品的人,大部分是因为不喜欢他这人、他的信仰。
张承志有一个根本性的假设:即认为存在一种真理,一旦找到它后就要对它无条件信仰和服从;他可以用激烈尖刻的言辞批评俗世,但对这一真理却表现出毫无反抗、也几乎没有任何批判性反思。危险就在这里。在我看来,任何一种人类思想或组织原则都有其值得警惕的缺陷,隐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
(2008-05-20 09:23:53)
不打不相识 ()   发表于   2008-05-19 23:59:08

事实证明正如1874年恩格斯在批驳布朗基派时所说的,“大声疾呼向宗教宣战是一种愚蠢的举动”,这样反倒是提高人们对宗教的兴趣,妨碍宗教真正消亡的最好手段。

这次我们国家和愤青对藏区和奥运火炬事件的处理方式和反应程度,大概就是因为处理者和反应者没有足够的智商理解或者压根儿就傲慢到不屑理解我们这位副教主的这句“老人言”而做出的聪明的举动吧。
algorithmlcp ()   发表于   2008-04-23 07:02:34

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一个以否定姿态出现的运动要保持其革命性,就必须要确保自己永远不成功,对它来说,“成功”才意味着失败。这也是不奇怪的,就像中/共历史使人着迷的地方,并不是1949年以后,而是长征所构成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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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wenhsuan ()   发表于   2008-04-19 11:23:32

无法接受姚大力对《心灵史》的评论

哲合忍耶年轻阿訇、张承志老师的学生:萨利赫
看了“姚大力读《心灵史》—【书评】”这篇“毒污”(读物)我非常愤恨。
姚大力“叫兽”有什么资格评价中国穆斯林当中人数已超过50万、有坚定信念的一个教派血泪史?
在清代,他们为了正义,为了争取信仰的自由逼迫起义,怎么能说是“民族斗争和阶级斗争”?这是正义与邪恶的斗争,是被压迫者与压迫者的斗争。你姚大力身为历史系“叫兽”怎么能违背历史,如此轻率地下结论?
姚说:“对中国哲合忍耶在清代的曲折历程,也可以从其它的角度进行考察。”请问其它的角度是指哪些人的作品?哪些史书资料? 是中文的还是外文的? 除了用三种语言记录下当时事实真相的《热什哈尔》外还有哪些史料有真实性?就连对乾隆皇帝的奏折、《钦定石峰堡纪略》和《石峰堡纪略》的内容都是伪造的。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有的人得到一点英文资料就以为得到了真凭实据。这种崇洋的时髦早已过时。如果你以为一本弗莱彻的英文书到手,就可以对中国的穆斯林指手划脚,甚至以为英文书可以指导中国的伊斯兰教,那么你的教授就当得太可笑了!伊斯兰教的教规及穆斯林所遵循的宗旨全是阿拉伯文和波斯文。你姚大力连奈格什班底耶、哲合忍耶、虎非耶几个词都弄不清,是阿拉伯语还是波斯语。也门扎比德道堂的导师名字以及哲合忍耶第一辈穆热什德在也门的导师全部搞错,如何称之为教授?我认为应该用这个“叫兽”词称呼,正合适。
比弗莱彻可靠得多的,是中国的哲合忍耶内部资料《热什哈尔》等。张承志老师做为一名作家,在史学上的主要贡献,也在于他帮助发掘和组织翻译了《热什哈尔》。他发现了这部奇书,但不贪为己有,把发表权和首次研究权交给民众,自己只是满腔热情地为农民学者做秘书,代理版权,利用他的名望与北京三联,台湾商务,这些最名牌的出版社交涉。这显示了他做为历史学者的道德和学术底蕴。这一切,不是你一个区区姚大力可以滥做议论的!《热什哈尔》是第一位的哲合忍耶史料,也是《心灵史》一书所依据的主要资料。张承志老师在有了它之后,用不着在一部文学作品中引用每一篇研究论文,也用不着引用一个美国人的住酒店花几天所做的调查。
弗莱彻的研究成果,其中疵瑕和弊漏到处可见。弗莱彻并没有如母语般自如的阿拉伯口语能力,他的调查充满不可靠之处。阿拉伯语经名和道号的广泛使用和类近,是一个陷阱。苏菲的教团是动荡的,充满了变化,转变,冒名,兴衰。弗莱彻的研究只是一个探索,远不能称之结论,也正因此作者生前未敢发表这些资料。弗莱彻的调查资料的公布,是由他的整理者犹太人学者李普曼所为。所以不能完全代表作者意愿。
姚说:中国的哲合忍耶受到了“什叶派和白莲教的弥勒救世说的影响”,这是极端的错误。哲哈忍耶自从十八世纪初传入中国后,始终按照奈格什班底耶特殊的功修方式和思想履行着自己的宗教义务,“迅速地在自己独自的路上发展。”从进入中国的那一天起,就拒绝一切外来思想观念。至今其他教派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当下伊斯兰思潮的影响,而我们哲合忍耶犹如钢铁铸造的堤坝,不会有丝毫的渗透。
姚说:“十九世纪,回族民众针对清廷残酷剥夺的起义中,为什么伊斯兰教各派中恰恰哲哈忍耶派成为起义的中坚?”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你用不着去查检伊斯雷利对哲合忍耶教理的分析。这是包括你姚大力在内的“叫兽”的挑剔非难,是历史上对少数民族和伊斯兰教歧视的传统,和今日美国十字军侵略下冒犯穆斯林的世界话语大势的产物。
另外,我们哲合忍耶教派对自己的信仰,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一旦信仰受到压迫,就会不顾一切地来保护自己的信仰。如张老师在《心灵史》中提到:“哲合忍耶穆斯林发动的反兰州以及后来于三年后爆发的田五阿訇起义,都是反抗歧视压迫,以保卫宗教的信仰和内心追求不受践踏为目标的真正圣战。圣战,只有在不堪宗教歧视和保卫心灵的信仰不被消灭而发动时,才能够成立。”
所以哲合忍耶从清乾隆到同治各个时期,一旦有压迫,都是冲锋在前。参加圣战是我们哲合忍耶追求的目标。
…………
slh ()   发表于   2007-11-09 09:29:15

没有红旗绿旗也行------批评之辩误

“没有红旗,绿旗也行”------吃着辣椒看小说,分不清红辣椒还是青辣椒。









读过心灵史的读者看了这个标题,会有不同的理解,可以解释为一种善意的讽刺。但归咎是一种讽刺,且善意也带上了欲念的宣泄。这一过程,要从繁杂的“文字相”里走出来,用平述的语言,道出见地,想来也头痛。不得已也去扮演一种投入者的立场,其目的是为了更好的作一回辩误的身份。可是人往往会给下个定义。硬是给作者找到一种身份,还要归类,并且定义为是“孤独、尴尬、傲慢的姿态”。第一次没读出什么,第二次却读懂了布道。这个定义否定了《心灵史》的文学价值和史学价值。其意在批评张承志和哲赫忍耶。在这里,我仍然赞同张的“正确的方法存在于研究对象拥有的方式中。他在《心灵模式》一文中指出:“方法论与文人的优雅同堕落”。话随尖刻,但指出了文化界的弊病。(《无援的思想》“崇高与信仰的神话”杨怀忠先生谈张承志)。张的另一篇文章《历史与心灵》(《读书》1985年第9期)又提出:“历史过程影响者人的心灵,现在人们对自己的心灵历程的兴趣,或者多于对自己政治经济历程的关心。所以心史------人类历史中成为精神文化的底层基础的感情、情绪、伦理模式和思维习惯,应当是更大的历史研究课题。”《心灵史》的出现,正是精神文化的发展过程历史研究的重大课题。《心灵史》的发表,在文化界引起了震撼效应。要理解一个作家,一个思想家,理解者本人文化素质,精神境界也要一定的层次,如差距太大,那么,一个思想家就往往成了一个时代的孤独者。所以,作者所表达的可贵的精神,在这个时代,红旗和绿旗现的多么珍贵和重要。我们渴望的就是这样的时代精神再现。这才是一个作家学问的究竟。似乎达到这样一个高度,就令知识界某些人产生质疑?姚大力说:“《心灵史》无疑已经以它巨大的社会反响,确立了自己作为现当代中国思想文化史上最重要文献之一的地位。透过它作为一部宗教史或者教派史著作的外在形式,它向我们展示了当代中国人对自己文化的一种凝重而苦涩的反省。因此,很值得在《无援的思想》(华艺出版社,1995)所收录的那些文艺批评以外,对《心灵史》进行更深入的多层面的讨论。”

















在“分享张承志”《无援的思想》一文中,朱速进说:读罢《心灵史》,我知道文化界的上空掠过了一道闪电。那光芒过于炽烈耀眼,以致于那一瞬间苍天乌云都沦陷为透明的废墟。这是一部难以形容难以评价的大书,只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是反对此书或是同意此书的人,都会认为它是杰出的书。甚至是本世纪中国一部杰作。惊世之作没有得到如今庸常作品也能搅起的视听响动,具有双重含义,第一‘它是闪电;第二、它是一道剥夺了雷鸣的闪电。一位著名的文学评论家看过此书后认为:二十世纪的中国有这样一部书就足够了。读者这样的赞誉和评介,任何轻言的论述都显的微不足道。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演变了中国文学的生命,世纪末,高贵的思想,高贵的文字,是整个世纪中国的反衬。“奸狡型的中国人早已经占据好苟活的位置,无论从旧大陆到小岛屿,还是从旧大陆到新大陆,你只要坚持你的色彩,那么你的命运很可能只有一种-----被歧视”-----张承志《无援的思想》。一个真正关注人的根本利益的作家,一个彻底的人道主义者不可能回避政治,那是因为政治是在背离它的原初意义。政治家是把政治变成自己仕途的跳板,玩弄政治的作家、文人就是向体制转向的投靠,张承志宣誓反对一切压迫人民的体制(离别西海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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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舟 回复 牛虻 说:
谢谢你这么费心。看来虽然你十分反感我的论点,但至少还觉得它值得一驳。
看来我们都不可能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所以不必再浪费口舌了。张承志本就是一个有争议的现象,这很正常。我只是不认为一个人高举旗帜,我们就只能仰视而不能批判他——犹如我文末说的,张对哲合忍耶缺乏批判,看来阁下对张的态度也如此。从这一点来说,似乎我比你更适合自称“牛虻”。
此外,不论他怎么厌恶这个时代的肤浅,如今他不必作为一个异端而付出惨痛的代价——而那是他所憧憬的理想年代里异端不可避免的命运。
(2007-09-18 09:39:02)
牛虻 ()   发表于   2007-09-18 00:21:04

没有红旗,绿旗也行----问题三

这是《心灵史》中开篇的题目,不过其原意是指穆斯林的绿色旗帜被起义者的鲜血染红,而我则想挪用来另指一层含义:即前红卫兵张承志在1978年后红旗褪色的时代,为摆脱自己极度的失落感而重寻理想的过程--他找到了一面绿旗作为替代,但他对这新旗帜的感情,却正是对原先红旗的那种坚定不移的感情。有些人惊讶于《心灵史》中流露的“原教旨主义”,实未理解“宗教的疯狂产生于非宗教的疯狂”(维特根斯坦语)。一个狂热的文革时期理想主义者,竟会对宗教极感兴趣,一度使不少人愕然,然而这实在并不奇怪,正如列宁说的,“总是向左转,就会遇到右边的同志。”







因此张承志的态度多少是有点矛盾的:他既对这个消费社会的庸俗极度失望,认为这个时代丧失了信仰,另一方面却又在布道。这种布道如果不被人认识,那就证实了他的预感,但这样却又无法实现其布道的原初愿望了。







辩误:我想说-----在当今这个时代,红旗和绿旗显得多么珍贵和重要。活在这个穆斯林全球流血的年代我们应该冷静地继续战斗。绿旗和红旗,都是人民的残存不多的武器。极右翼的思潮,否决不了人民对这两种武器的依靠。哪怕他们如特务告密一般向警察提醒张承志在“布道”,最终读者还是会承认,虽有许多的幼稚,虽遭遇了复杂性,但心灵史是一部与民众共毁誉,为民众抗议专制的著作。任何人的污蔑和恶意的流言,都将在历史的长河中,被冲刷干净,留下的只有清洁的精神。







“这不是一个很多人都可能体验到的世界……预感到四面敌意,是真实的!一切今天的叙述都将绝对地因人而异。对于正义的态度,对于世界的看法,人会因品质和血性的不同,导致笔下的分歧

”------《清洁的精神》。生存于复杂的时代又面临复杂的命题,人需要更充分的自由。特别是作家而不是理论家的思想而言,阐述为自己良心感知的内容,特别要求环境的规矩,以限制有意的曲解和误导……而来自依附体制的知识分子,即鲁迅所谓知识阶级的攻击,却会导致真正思想的压迫……因此我从来不赞同文学的政治化……我不知道,先贤和前驱们是否都曾经遭遇过这种命运:不仅背负着上百年的屈辱的被殖民史,不仅承受着残暴的强权压迫,还不得与一群如同今日中国智识阶级的人同生共伍------《墨浓时惊无语》。







pp我比一切画家更热爱你,梵·高我比一切党员更尊重你,毛泽东这两个形象都与太阳有关,突出地体现了这个前红卫兵内心的高度渴望,与之相符的正是他反复鼓吹的那种极端褊狭的献身精神。1978年他三十岁整,但他看来从未走出自己那漫长的青春期。他在这个青春期里所体会到的执著情感,使他成为文革后最顽强守卫红旗理想的作家,虽然他也经历了挣扎、失落、愤怒,但他终于通过把这一感情转移到另一面旗帜上的方式,而把它合法地保留了下来。这才是理解《心灵史》及作者本人的关键所在,就是这一系列能指背后的东西。也是通过这样一种方式,他重构了哲合忍耶的历史,使之成为适合自己的神话,将之称为十八世纪的“旋风般的理想追求运动”(《心灵史》第一门)。







辩误:我比一切画家更热爱你,梵·高

我比一切党员更尊重你,毛泽东







说张自1978年后成为文革后最顽强守卫红旗理想的作家。







当张承志觉得在这样的一个革命的世纪末,总结革命诸如毛泽东、文化大革命的严肃性和复杂性,在对六十年代的最大罪恶的血统论的自省和揭露,却被今天的话语霸权所不容。他说:“我从不属于任何党或运动。我拒绝一切政治形式,我仅用文字表达思想。却也准备面对遭受攻击……我选择了使用外国语,最底限度地表达思索的方式。但即便如此也不被人防过,那些智识阶级虽然不读外语,但处处著文污蔑他们道听途说的、我对红卫兵的自省。他们竭力把我漫画成一个残余的“四人帮”分子,企图挑起人们的误解,把我引向人们对往日悲剧的巨大仇恨。不,我没有表达关于革命的反省的自由”。







他完成了民众的期望,著作《心灵史》,它是一部与民众共毁誉,为民众抗议专制的著作。但把张带进《心灵史》,用前红卫兵通过把这一感情转移到另一面旗帜上的方式是一种有意的歪曲和误导。张先生为什么不能有信仰?他是一个回族,肩负了母族文化历史的重任,他选择哲赫忍耶作为一种理想道路和精神追求,为先贤曾遭遇的屈辱和人性光辉的道路谱写了这一精神赞歌,无疑这并没有什么过及之处,其实可以说,理解是痛苦的,连接人与人的情感,不是单一的知识系统,不是简单的阐释和解构,而是一个世界,一个充满理想和人道的世界,这一融合的时间过程,就是考验和面临遭遇各种思想压力的准备。《心灵史》应该是完美的,不完美的是更深的体验过程,无法尽美的表达。但这已经足了,美应该是残缺的。无论怎样说张重构了哲合忍耶的历史,使之成为适合自己的神话,是十八世纪的“旋风般的理想追求运动”。但我认为这是作品本身赋予了作家的完美,这是知识的升华,人的品级的升华

牛虻 ()   发表于   2007-09-18 00:16:09

“高贵的无产者”神话------问题二

张承志感兴趣的是它早期失败的历史。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一个以否定姿态出现的运动要保持其革命性,就必须要确保自己永远不成功,对它来说,“成功”才意味着失败。这也是不奇怪的,就像中/共历史使人着迷的地方,并不是1949年以后,而是长征所构成的神话。姚大力说,“《心灵史》的主题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这就是哲合忍耶的‘底层人民’”[23]。张承志不断强调贫穷、底层身份及其所伴随的精神光辉。







辩误:“张承志对这一成功本身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它早期失败的历史”。

那么,不感兴趣怎么会去写《心灵史》呢。一个作家对他写作的对象不投入兴趣和感情,怎么会有作品完成?非要拉出一个1949年的长征来,这又是来自政治的敏觉评判。又借用-----姚大力认为“不应当被理解为他把底层民众视为精神价值的排他性资源,或者这一主张必然地要与从底层大众以外的社会阶层中寻求精神价值的资源相冲突。所以也没有理由据此指责张承志已经站到了“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的反文化立场上”[24]。不过作者所表达的,的确与毛泽东1926 年所说的“农民最具革命性”颇有相通的地方,而毛的这一思想事后在整风运动及文革中发展为极端的反智倾向。







辩误:这就是后文说的,“我比一切画家更热爱你,梵·高;我比一切党员更尊重你,毛泽东(张承志语),所以也没有理由据此指责张承志已经站到了“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的反文化立场和“毛泽东1926 年所说的“农民最具革命性”,在整风运动及文革中发展为极端的反智倾向”和前文所说张是红卫兵,提出的“文革极端”是一种圆圈论,从伟大到渺小,从高贵到愚蠢的反讽。这样就能够说明张是极端主义吗?我觉着人民大众都应该向张一样的去尊重毛泽东,热爱艺术的人一定热爱凡.高。这并不矛盾或能够证明什么。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热爱的人和事业,不能就热爱的对象本身证明热爱者就是反智倾向。







姚大力所以也没有理由据此指责张承志已经站到了“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的反文化立场上”。







辩误:这可能是大家都会认为自己也有高贵的一面,所以是没有理由据此指责的。







至于反智倾向,这可能是把张看得和毛泽东一样伟大了,就此证明伟人的错误,就是毛泽东的“农民最具革命性”而发展的极端倾向。张对底层民众的热爱,这和毛泽东的“农民最具革命性”的农民有本质的区别,一个真正的作家,就应该有人道主义的关怀,热爱劳苦大众,与他们荣辱与共,这才是一个作家,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所具有的高尚美德。如果一再证明张的热爱民众是一种极端和反智倾向,这是别有用心,硬是把一个作家和政治的机会主义生硬的牵连在一起。这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可鄙行为。







贫穷之中能产生高贵,但它或许是精神追求的充分而不必要条件。西海固如今已被张承志描绘成一片圣地,然而当地追求精神信仰者一样也在追求改善物质生活,我们且到时候看吧。







辩误:这样的说法是只能让穷人永远贫穷,穷人并不是不能在享有精神追求的同时,并不是不可以改变生活的环境和条件,在一切自然条件成熟的同时,穷人完全可以享有社会赋予的平等生活。提高文化水平和生活水平。真主并没有剥夺穷人脱离享有改善生活的权利,西海固的圣地仍然存着,并且以新的形式在时代的步伐中,一些年轻的有为的知识的农村青年渐渐地走上了创造新的生活和文明道路。物质生活的提高,并不能影响信仰者追求的道路。







牛虻 ()   发表于   2007-09-18 00:14:49

“王朝干预的法则的说辞”------问题一









张承志表现出激烈的无政府主义倾向,时常流露出对国家机器的恐惧和不信任[1],“否定任何政府……有权力去侵犯他们个人的自由”(Spencer, 1862),毫不奇怪,他对以暴抗暴的政治行动主义的推崇也具备无政府主义者的那种破坏性。对哲合忍耶教派的起义及受迫害,张承志实际上以自己的方式将这段历史予以重构了,他在书中曾以极强烈的字眼谴责清朝记录篡改史实(不过他是从信仰而非史学的角度),而实际上这一点他本人也无法避免。



辩误:清政府“法律制度--尤其是中国的法律制度,从来都是传统坚定的维护者。这种王朝干预的法则, “阶级意识和皇权为宗的集权立场的自豪”,这一脱离文学、学问、或史学的的基本释读,是一种非常的带有某种恶意的企图。一部史学满载着一个王朝的进步与衰退,人民的苦难与苟活的历程不是一部王朝法则。脱离了人道主义,远离了人民的苦难,王朝只是罪恶的空壳。







张承志所谓“正因为身藏的手段只有一个殉命,于是哲合忍耶甚至对一切合法斗争都显得冷漠和笨拙”(《心灵史》第一门第8章),“在我看来无疑是夸张的华丽辞藻”。







辩误:但在我看来是这位“在我看来”的读者只能是没有理解和读懂《心灵史》,没有理解和明白什么是哲赫忍耶。站在“王朝法则”的观点和立场上论述,只能说是政治下的史学者,为清朝记录篡改史实而解史的“王朝使者”。

身藏的手段只有一个殉命,硬要追问为什么不是政治自杀?反抗公家,是出自怎样的心理,对抗是在怎样的条件下,殉命是大痛苦的无奈,不能就以政治的观点寥寥几句就“殉命”能说明反抗的复杂心理的。这位读者,力在为法则辩护还是为“殉命”者解读?但都是试探性的质疑------“若说“死死认定”与官方为敌,那是无论如何谈不上的,不过,丑化当权者,乃是革命运动宣传的关键,用John Searle的话说,取得学生运动成功的根源,“即那种将大量情感与一些神圣主题结合起来,通过将大学与邪恶势力等同起来以反对学校当局的能力”。







辩误:这样的解释已经不是在解读〈心灵史〉,很巧妙的又回到政客的观点和立场上去了。艺术和作品一旦参就政治的观点,这已经不是解读了,而是辛辣的讽刺!历史从来都是秘史,只有感应、直觉、神示,只有一种“难以捕捉的朦胧的逻辑”,只有“对人的心灵力量的想象力”,才能帮助我们窥见真相(《心灵史》)杨怀忠先生说,“回族现象中表现出的一切问题,是属于二十世纪诸思想,诸哲学家最关心的对象与范畴的。有人很反感,哎,一个当代文化人、作家,怎么当那个教民去了。作为一个高层次的文化人,要理解人,他就是以多斯达尼的感情、心情来写《心灵史》的。我想这位不知名字的批评者应该明白,张承志所写的是人类共同的心灵追求,人类对人性的追求的史实。







有时人的正义,只是因我们的异议才有所表现;民众于权利的批判,往往我们的形式才得以实现。在中国,它不仅是以人道对抗权利的表现,更是坚持文化批判的行为(《以笔为旗》“在中国信仰”)。







辩误:抗争与械斗的解读,在这位读者笔下,把《心灵史》解读为教派之争的矛盾,有违与作者的思想。







哲派在张承志笔下,犹如一个惨烈抗争的革命团体,其强烈的献身精神可歌可泣,但历史证明,这种精神也随时会转化为残忍及褊狭,如基督教宗教法庭、修士团等,用吉本的话说,“全都是从这圣战的有毒的源泉中涌现出来的”。这种暴烈的政治行动主义,在西北与东南一样,实际上是累世械斗的结果。







辩误:这样的说法是站在宗教与民族主义的立场上来确立评判标准,势必带有视觉狭隘性。灾难与霸权,生存权利与被侮辱,一但站在民族主义的立场,便无法评判。“清廷统治者的怯懦和残忍容不得哲赫忍耶将真主凌驾于帝王之上,他们需要的是奴隶。在满族统治时代,汉人的屈辱与灾难丝毫不逊色与哲赫忍耶的苦难。如果从民族的立场去评判作品,那么就会放纵真正的刽子手-------满清统治者的通缉,就会把民族间的仇恨提到不应有的地位。因此,哲赫忍耶的反抗斗争,应视为被压迫被压迫者对统治者的反抗,对残暴的统治者的反抗,是对人道,信仰和自由的誓死维护。”(李咏吟,《无援的思想》哲赫忍耶与人道主义绝唱)。







对苦难、殉道的这种渴望,似乎是中东发源的宗教的特性,原始基督教徒也力求将苦难当成禁欲甚至殉教的手段,然而佛教徒、道教徒却无论如何要逃离苦,这种精神与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是背离的。







辩误:对苦难、殉道的这种渴望,似乎是中东发源的宗教的特性,试问残酷的统治者时代,一直想把人民当奴隶的时代,这种把“苦难、殉道”与中东发源的宗教特性联系在一起,是站在民族宗教的观点违史其说。中国历史中的白莲教,义和团他们在起义时都是抱着为争脱苦难和牺牲精神的信念和意志来对抗朝廷,那么白莲教是不是也是受中东宗教的影响吗?什么是中国文化?穷人、底层民众为争取自由和压迫,为屈辱而反抗斗争,这种精神就违背了中国文化的根本吗?中国文化就是一些为统治者,为王朝法则的贵族礼仪吗?佛教的逃离苦,和为争脱压迫和束缚人的自由意志,相违背吗?历史上的佛教徒受难和迫害,他们的苦难和斗争,如达摩来中国传教时,在南北朝时代就有过对和尚的杀戳。佛、道的逃离苦,和苦难、殉道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是追求人道,人性和人心。逃离的过程就是苦难,解脱苦的束缚就是殉道。







-----“世界的一切智慧,向着我们源源的输送养分。在今天拒绝他人的智慧,就是白痴病态。向别人学习,以是基本的功课。佛的慈悲,基督的爱,每一项范畴都含义深沉”。(《在中国信仰》)。













牛虻 ()   发表于   2007-09-17 23:58:31

受益匪淺。



看到張在書的結末寫下的那兩句“熱愛”和“尊重”的表白,不免寒噤。
frisson (http://lefrisson.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8-19 05:02:47

张承志不但是 a 红卫兵,而且是 the 红卫兵,光这一点也已经能名垂青史了。记得还不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曾经非常喜欢他的《北方的河》与其他一些写内蒙古的作品。后来在《读书》上读到张自己写的有关《心灵史》的介绍,就模模糊糊地觉得他是要为自己另找一面旗帜。读了维舟对哲合忍耶的考证,一切就清楚了。今年的《读书》上,张已经摆出“新左”的架势了。



平心而论,张承志的写作,好就好在 provocative,文字看着很刺激,绝不令人昏昏欲睡。今天的中国不再容许他在政治上呼风唤雨,但可以在小众写作里保留自己的空间,也就是说社会可以边缘化应该被边缘化的,再出现北大图书馆员涉足政治的概率应该已经很低了。这样想来,这些年还是有些进步。
维舟 回复 花桥荣记 说:
张承志说到底是一个非常需要归属感的人,因此对这种人来说,信仰及一个清晰、坚定的方向是非常重要的,至于这种信仰到底意味着什么,倒是次要的。不过反思教义本也不是信徒的义务。
(2007-08-17 14:05:22)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7-08-14 22:52:02

远看上去太美好的信仰,不用等到它成功,只要离近了看,就已经很经不住推敲了。不要说那些我们已经知道的,基督教,伊斯兰,什么什么主义。就连看上去最纯洁的“绿色和平”,亦是一样的。怪不得绿色和平的创始人最后退出了他一手缔造的组织。
维舟 回复 火焰 说:
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民进党两任党主席施明德、许信良都退党了。
(2007-08-05 19:17:12)
火焰 ()   发表于   2007-08-05 02:33:31

论坛发帖得到以下答案

总是向左转,就会遇到右边的同志。

以上引自《列宁全集》第46卷《未收录、俏皮话及不良信息》第611:20



另,我知道列宁写过《左派幼稚病》,但是没看过,不知说些啥


维舟 回复 搜集狂 说:
谢谢:)
(2007-08-05 19:15:59)
搜集狂 ()   发表于   2007-08-04 22:17:17

我觉得你的把握是到位的。不过不必写那么长啦~~我觉得已经有关于《心灵史》最恰当的概括了 来自邓晓芒 “心灵史恰恰无史”
呼哟嘿 ()   发表于   2007-08-03 23:36:25

""大声疾呼向宗教宣战是一种愚蠢的举动',这样反倒是提高人们对宗教的兴趣,妨碍宗教真正消亡的最好手段。



这句话借古讽今的意味特别强,推荐小布什及其幕僚学习马恩经典。


维舟 回复 enemywind 说:
美国现阶段的“反恐”又不同了。恩格斯原意是指以科学理性反宗教、迷信,而小布什则在此次战争中颇有使命感,有点宗教战争的味道——至少我想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是这么理解的。
(2007-08-05 19:15:40)
enemywind ()   发表于   2007-08-03 21:36:15

正如列宁说的,“总是向左转,就会遇到右边的同志。”



这句是哪里来的呢



请教一哈
维舟 回复 搜集狂 说:
抱歉我也不记得确切的出处了,但这句话给我的印象倒是格外深刻。
(2007-08-03 19:54:10)
搜集狂 ()   发表于   2007-08-03 09:16:19

张承志看了也是白搭,极端的信仰者是不可能改变的,所有这些文章,我觉得是给“沉默的大多数”看的
sanxiao ()   发表于   2007-08-01 13:46:41

真希望张承志能看到这篇,设想一下他的回应:或许会部分承认,但或许仍坚持哲教的高尚和“心灵史”是我们所无法真正理解的?



王安忆对《心灵史》评价很高,当年我勉强看了大半印象只是贫穷、不断的屠杀和抗争,无数的哲合忍耶为信仰慷慨赴死,那时对张承志所欲表达的也有所怀疑“何以他认定的真理便是真理呢?”今天读到维舟这篇感觉才清晰起来。
维舟 回复 飞之鸿 说:
我倒并不期望作家本人能对此有什么反应,作为一种寻求个人救赎的激情,那本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我觉得需要有一种幽暗意识:任何看起来美好的信仰,在其取得政治成功后,都会发展出可恨的一面。
一个具有狂热基督教信仰的人,如果仅集中于该教早期受压迫的秘密传教时代,写出来的“心灵史”,其可歌可泣只怕不下于张承志笔下的哲合忍耶。那么,为什么不把基督教作为个人救赎之道呢?
(2007-08-02 08:09:59)
飞之鸿 ()   发表于   2007-07-31 23: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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