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界决定世界
时间:2010-08-13


《世界:半个世纪的行走与书写》
[英]简·莫里斯 著,方军、吕静莲 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0年6月第一版

世界旅行基本上是一种现代发明。在此之前,世界上绝大部分人一辈子的生活范围都不会超过自家烟囱里的炊烟所能飘散的范围。不过人在本性中确有一种迥异于其他生物的特性,那就是:乐于体验变化,在旅行中这意味着对各种互不相同的环境的品味——北极熊只会喜欢一种环境,只有人才会被“异国情调”所吸引。对人来说,旅行的过程也就是一个观察的过程,而简·莫里斯证明,观察世界也就意味着给自己建造起一个世界。

这本文集的阅读过程本身也像是一次旅行:读者可以跟随着,沿着时间和空间的变化,依次去体会已经被这些文字凝固在特定时空中的那一个世界。那仍然还像没有经历任何时间流逝一样,呈现为一幅幅移动的景观。它反倒不怎么像是游记(或者散文),而更像是倾诉,甚至带有一种回忆所特有的对时间的淡漠和哀愁;而那个旅行者,则在这个时空中漂泊。

可能也很少再有比她更适合旅行的人了。她(在没有变性之前,则是“他”)原本就十分敏感,个人的特殊经历更加深了性格中的这种倾向,而记者的职业也使他习惯于做一个旁观者,以至于一辈子都在观察事物和事件。虽然他自称“我并不经常深深地卷入这本书里所描述的事件中去”,更乐于做一个局外人和孤独客,不过我们不必过于相信她这种宣称,因为毫无疑问的,他所描叙的这个世界,并不是别人所看到的世界,相反正是通过了她简·莫里斯的眼睛,打了她个人深深的烙印。习惯了这种风格之外,随便再看到一篇这样的文章,你都能够通过嗅觉获知是她所写的。

自然,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有微小但决定性的差别,因为你的视界决定了你所看到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这就像分给每个人一台同样的相机,但最后每个人拍的照片都会不一样(几乎不可能一样),有些人可能拍了一堆花草,有些人或许喜欢拍云彩,还有些人,或许每张照片上都有她自己。摄影是如此,文笔也是如此,因为那不过是对眼睛所观察到的世界进行记录的两种不同方式。

这种差别也是这本文集的价值所在,因为毫无疑问,人们并不是想要看一个对世界的客观叙述(这是否可能也是有争论的),那还不如看旅游指南。这本书名为“世界”,但其英文原名A Writer’s World看来更切题,因为它明确了这一点:这里所指的世界,是作者自己所看到的特定世界。正因此,在阅读完这本文集后,给人留下的主要印象,与其说是这个世界本身,倒不如说是背后那个叙述者的平静、淡然,甚至一种不为所动的气质。

她和她所观察的世界之间,似乎总是若即若离。这使她既带着一个陌生人般的乡愁,又有足够的距离可以看清楚自己所抵达的任何地点。虽然很多地方她只去过一次,但这些散文却时常让人感到,她仿佛已经去了很多次,总能以寥寥几笔,迅速抓住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特殊的印象。在她看来,纽约曼哈顿是“野心家的良港”,整个城市都“建立在贪欲之上”;贝鲁特这个徘徊于东西方十字路口上的城市,则总是在各方之间保持平衡,它乍看起来几乎“没有存在的理由”;而日本虽然已经建立起现代文明,但“但它内心深处仍然属于最东方的城市,像一位眼皮沉重的君主在其城堡的一扇高窗里窥视游艺集市一样凝望着世界”。

从这本文集收录的情况来看,她所旅行的那个世界,实际上主要也是大英帝国在全盛时期所构筑起来的网络:除了欧洲之外,是澳大利亚、加勒比海、中东、北美等前英国领地,在非洲是埃及、南非、尼日利亚、加纳,在亚洲则是印度、香港、新加坡等前英国殖民地,虽然中国和日本除外。而大英帝国全球网络上最为空白的中亚地区,也确实没有出现在他的旅游地图上;连中南美洲也只去了一个阿根廷——而那只是因为,在那里多风的平原上有一个威尔士人移民点,由于保留了威尔士语及其文化风俗,许多年来已经成为包括简·莫里斯本人在内的威尔士人的朝圣地。

如她自己在序言中所言,这里基本没有收录其家乡威尔士的文字,但“请相信我,在这本书中,几乎每篇文章的字里行间,都有某种威尔士的东西,潜伏着,微笑着,像是修道院免戒室里的绿精灵”。这段告白倒像是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所写的故事:马可·波罗在向忽必烈讲述自己所经历的许多城市时,却从来不提自己的故乡威尼斯;当忽必烈指出这一点时,他回答:其实我讲每个城市的时候都讲到了威尼斯。

不过,与其说简·莫里斯是一个威尔士,不如说她是一个英国人——其文笔带有英国记者常有的那种冷静、不动声色的幽默、自嘲的口吻,以及一种大英帝国的世界观。书中时常有这样值得玩味的细节,例如当他1980年代在英国搭乘一个穿着格瓦拉头像T恤的年轻人时,声称“我打赌,在你搭过车的人中,我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切·格瓦拉的。”结果对方反问:“哦,切·格瓦拉是谁?”有时她不惜用一种极端夸大的词藻来表达自己的主观感受,当谈到香港的拥挤嘈杂时,她说:“住在香港的人比住在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加在一起都要多,他们制造出的噪音比100万只电钻还要吵,他们像机器人一样工作,他们的婴儿数不胜数,他们的机器每天戚戚喳喳地响上25个小时”。

而当她表露出对莫斯科的恐惧和深深疏离感,以及对1980年代初的中国所表现出的那种不解时,更表明她确实是一个典型的英国佬。不仅她所旅行的那个世界是大英帝国的世界,她的世界观有时也是大英帝国的世界观。她的个人敏感与哀愁之中,有时也夹杂着一种帝国主义者的多愁善感。不论如何,她正确地认识到,1945年后英国人已经永远失去了保持帝国的意志,因而也就失去了力量。因此全书以1997年香港的政权移交作为终结也是适宜的,因为此事象征着大英帝国的终结,英国从此不仅要“与欧洲的其余部分达成和解”,还要与令人不快的内部移民达成文化多元基础上的和解。在此,她不仅呈现给了读者一个世界,也呈现了自己看待这个世界的视界。

载深圳《晶报》2010-8-7,题改为《莫里斯的视界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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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译:
p.47:沙汗(Shah):按当作“沙”
p.51:山之光(Koh-i-Noor):按当作“光之山(Koh-i-Nur)
p.75:缎木小姐:按“椴木小姐”
p.235:[新加坡1942年沦陷]而仅仅在一两年前,丘吉尔亲口推测,帝国得到持维1000年:按丘吉尔本意是说至少维持到千禧年,也就是2000年
p.236:中央中国:可译为“中央王国”或“中原”


  发表于  2010-08-13 20:17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其实我只是找个借口不去腊包尔。

因为那几个欧洲人的主要目的是去潜水。他们对历史普遍没兴趣。这几个人都在海边长大,个个有潜水执照。像我这样一个北京人是不可能和他们玩到一起去的。在这个犯罪天堂国家,单独旅行基本上是自杀行为。所以我只能再等一段时间,找到同道再去了。
 回复 Morris 说:
不知道巴新这么危险。我对这个国家还是很感兴趣的,主要原因倒也不是因为二战历史,而因为它是“人类学家的天堂”。
(2010-10-14 21:07:54)
Morris ()   发表于   2010-10-14 14:29:31

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个梦想,希望这辈子能环游地球,去看看相对于“自我”的外部世界。到老了再写点东西审视一下“自我”这个内部世界。那时候我觉得这样才算是完整人生。

那时候为实现这个理想,我一个人搞辆破自行车下西安、上内蒙,住大车店、睡柴草房,很是有些纵横天下的豪气(呵呵)。

当时我就觉得作一个“孤独的旅行者”的感觉确实很好。这本书我没看过。从你的描述,我想他讲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毕业后迫于生计忙碌了十几年,未能踏出国门半步。到国内其他城市也都是机场、办公室、餐馆、旅馆这几个地方。不是累得半死就是醉得半死。对所到之处几乎没什么印象。

近几年老天突然开眼,让我借工作之便跑了十来个国家。可是当年的梦想却早已烟消云散。昨天有同事邀我周末去腊包尔,我说:“对不住,这周末我家里要装热水器。”
 回复 Morris 说:
呵呵,你们两个Morris可不大一样,Jan Morris的文笔中不是豪气,而是有点疏离和哀愁。
我也很希望能环游地球,但目前连周游中国都尚未实现。话说,不去腊包尔还是有点可惜啊!这个地名,读太平洋战争史的时候,反复读到过,山本五十六大将不就是从这里出发踏上不归路的么。
(2010-10-14 11:17:40)
Morris ()   发表于   2010-10-14 08:5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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