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国家的往事
时间:2010-09-06

 

“世界历史文库”:
《德国史》、《乌克兰史》、《奥地利史》、《波罗的海三国史》、《保加利亚史》、《智利史》: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9年9月第一版
《马来西亚史》、《阿富汗史》、《苏丹史》、《瑞典史》: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0年6月第一版
《以色列史》、《荷兰史》、《泰国史》、《沙特阿拉伯史》、《澳大利亚史》:东方出版中心2009年9月第一版
《西班牙史》:东方出版中心2009年11月第一版
《爱尔兰史》、《阿根廷史》、《尼日利亚史》:东方出版中心2010年1月第一版
《新西兰史》、《印度尼西亚史》:商务印书馆2009年12月第一版

据说联合国曾征询各国儿童,请他们就其他国家的食品短缺状况发表自己的看法,结果没得到任何回答。因为拉丁美洲儿童不知道什么是“请”,非洲儿童不知道什么是“食品”,欧洲儿童不知道什么是“短缺”,亚洲儿童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看法”,美国儿童不知道什么是“其他国家”。

这当然又是一个嘲讽美国对别国无知的笑话。不过反过来想想,其实我们又好到哪里去呢?大部分中国人也就是对现在享有大国地位的少数几个国家略有了解,而剩下的“其他国家”则大多茫无所知。任意选一个中等国家(例如澳大利亚、乌克兰或泰国),然后让人随便举出该国的一位历史名人,恐怕即便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国人也未必回答得上来,许多人甚至连不少国家的国名,都是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入场时才第一次听说。

这倒也不是中国人特别无知,其实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如此,因为所有的政治都是当地的,很难让普通人对千里之外、与自己没有切身关联的异国产生强烈的了解欲望,何况中国自古以来又自成一个世界。虽然每个人都学过世界历史,但教科书上的“世界历史”往往只是大国的历史,很多中小国家通常只是被一笔带过,甚至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当你真正想要了解时,才会意识到那一点零碎的知识储备是根本不够用的。

知天下事

国内历来出版的世界史,通常都着重于世界性的通史或诸大国(单是日本史的书籍恐怕都超过非洲和拉美各国历史书籍之和了),除了1970年代初商务印书馆曾出版过一个系列数十本亚非拉各国历史的丛书外,这一基本状况从未改变。但这显然是不够的,尤其这些年中国与世界各国的交往日益加深,大国之外的那些“其他国家”出现在我们视野中的概率和频率也大大提高了。而这时,我们却发现能帮助我们了解这些国家的中文书籍少得可怜。

曾任中国驻阿塞拜疆大使的张国强坦率地说过,1998年接受任命时,他对该国的了解十分“零散、肤浅、缺乏系统性”,国内对该国的材料也缺乏整体感和系统性——这一问题实际上颇具普遍性。因此2005年曾有一套丛书“列国志”出版,全部由中国学者编撰,这套书相当于国别概况手册,体例统一,分地理、历史、政治、经济等各方面概述,虽然便利,但缺乏深度,尤其对历史大多只是扼要带过。

而这一套“世界历史文库”则更能让我们通过对历史这一最重要向度的了解,建立起对一个国家立体的认知。事实上,在这套书的不少作者的自序中,我们也能看出他们意识到了读者中存在的问题,并有意加以改变。《澳大利亚史》的作者意识到国外读者大多或许只是“在电视上一瞥澳大利亚的自然历史,但发现时事报道中很难见到澳大利亚的踪影”,甚至即便是德国,外人对它历史的兴趣也常常只围绕着纳粹那段历史,以至于“这种持续的景象已经将20世纪以前的德国历史变成了寻找纳粹主义先驱,探寻民主未能替代绝对领土国家原因的猎场”(《德国史》引言),这无疑都导致了人们对这些国家的误解。

当然这并不是一项轻松的任务,因为“尝试把几千年的事情包含在几百页的书里就如同尝试在一张单一的照片里面捕捉到一幅画的本质一样”(《泰国史》第一版前言)。以往我们看到的大多是全景式的世界历史,像《全球通史》因而大为走红,但仔细查看地球表面各个国家的历史,深入到这斑斓画面的细部,我们也才能对这个世界有更深切的认识,毕竟,虽然世界史不等于国别史的总和,但对各部分的深入了解肯定能丰富我们对整体的认识——这其实也是近年来史学发展的趋势之一,国内的区域研究也由是兴起。

“世界历史文库”计划总共包含80本,从去年9月起迄今已出版其中的21本。这些著作均精选清通简要的国外著作翻译出版,整体水平确实较以往的同类丛书高出不少,可读性也很强——原因之一可能是它们原本就是面向国外读者写的,这些原著基本上全都以英文写成,作者不得不考虑英美读者对这些国家的了解程度。但缺陷之一也在此:原作者和读者都是英语群体,很可能会潜在地带来较为单一的视角。

由于这些著作选自不同来源,因此作者编撰时体例各不相同。例如《爱尔兰史》原本是BBC 13集纪录片的解说词,因此节奏与正常书籍迥异;《荷兰史》有1/3的篇幅是对现代荷兰的简介,此后才是荷兰历史的概述;有些谈到了文化艺术的历史发展(如《瑞典史》),而多数则只是政治史(如《以色列史》)。这些倒也无可厚非,因为每个作者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本不必强求一律。

虽然大多都属一国通史,但《苏丹史》只从1820年开始(事实上其英文原名就是“苏丹现代史”),而《以色列史》干脆只从1948年开始,原因之一是作者认为现代以色列并非“从前在这块土地上的任何经历的延续”。其它几本也大多略古详今,如果以公元1500年为界,则大部分国家此前历史的篇幅不超过全书的1/5,《爱尔兰史》在16世纪之前的历史仅有6页,不及全书1/50。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不少国家的可追寻的历史实在太过浅短,像澳大利亚,在1788年1月18日第一批欧洲殖民者到达之前的历史基本上都属于考古学范畴。

历史不仅仅是往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所有这些国家的近现代史,都是它们如何实现独立自主和现代化的历史,因此我们不难发现其中有一些共同的脉络和联系,以及它们共同面临的问题:例如这21本书中并没有“英国史”,但英国却是一个时常出现的幕后主角——大英帝国在爱尔兰遭到抵抗,在澳大利亚受到热情拥戴,在马来西亚分而治之,在以色列、阿富汗、苏丹、尼日利亚留下一堆烂摊子,甚至在阿根廷也威胁到当地的经济秩序,它的触角可说介入了许多第三世界国家的现代化进程。

在阿富汗、苏丹、马来西亚、尼日利亚这些以往权力分散、缺乏中央权威的国家,都面临着强大的地区性离心力所带来的国家统一和认同的难题。在实现现代化的进程中,还面临着与西方价值观的认同与抵制的两难,爱尔兰、瑞典、澳大利亚等国家不难实现,智利和阿根廷也能逐渐实现转变,但沙特、阿富汗、苏丹、泰国则特别艰难——它们想要现代化,但不想西方化。无论是塔利班禁止给动物或人拍照、还是沙特的原教旨主义者反对汽车、飞机、电话电报及女性美发沙龙,实际上都是同一画面中的一个片断,而缺乏对这些国家历史的了解,要认识到这些事件背后的原因是不可能的。

对许多人来说,历史不仅仅是一些往事,它本身就是巨大的存在。德国现代政治的核心之一就是历史问题(尤其是纳粹那段历史),波罗的海三国挑战莫斯科权威的核心也是历史真相问题(见《波罗的海三国史》),更不用说爱尔兰了,爱尔兰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对抗的动力都来自历史,而对奥地利人来说,历史则令他们尴尬和不自在:因为奥地利的历史遗产比现在的这个小国大太多了。历史并没有过去,它不只是往事,它一直活着。

只不过任何历史都是人写就的,正如《瑞典史》的译者所言,任何历史著述都不可能纯客观,作者难免带有一些倾向性,“像对于原始材料的取舍、历史事件的评价、历史人物的褒贬,无一不体现着著者的立场、观点、偏好与意图”。虽然入选的这些著作作者都大体冷静,但有时不免也流露出自己的立场,尤其是在写到那种内部对立的国家时:《苏丹史》对苏丹南方的同情就时有流露,而《乌克兰史》则明显对该国的橙色阵营较为宽厚。

作为一种社会记忆,历史本身也在不断被改写:1802年抵抗白人殖民者而死的土著澳大利亚Pemulwuy一度只被视为殖民占领中的微小障碍,但渐渐地被被推崇为一位英雄,1987年的一部小说中他被描写成彩虹勇士,现在则已经被塑造成第一个反抗英国入侵的领袖。在这里,历史早已不仅仅是历史,而成了现代政治。

翻译问题

这套丛书由于全部都是译著,翻译把关理应严格,大部分著作的阅读经历确实也相当愉快,至少没有太明显的弊病。但这些国别史所涉及的地域广阔,不少又是中国学者较为缺乏相关知识储备的,有时不免仍有一些小的瑕疵。鉴于还有59本同类著作出版,此刻择要作一点校正和检讨或许也不无裨益。

首先是对一些专用名词的误译——它们通常已有一些惯用的译法,另起机杼不免让人困惑不解。例如所谓“特兰斯卡帕提亚地区”实即“外喀尔巴阡”(《乌克兰史》p.10),沙特阿拉伯的空军基地当名为“宰赫兰”(Dhahran)而非“达兰”,所谓“拉马丹(Ramadan)”则是穆斯林的斋月(两处见《苏丹史》p.255及p.305)。而“澳大利亚-美拉尼西亚(Austro-Melanesian)人”(《马来西亚史》p.5)应是“南岛-美拉尼西亚人”。要说“德语是波罗的海地区和中欧的混合语(lingua franca)”也是不确的,那应该是指“通用语”(见《波罗的海三国史》p.38)。

更多的则是一些涉及历史知识的特定用语。例如人所周知的库克船长,他称呼中的captain并非指“海军上尉”,而他所乘船只Endeavour一般也都译为“奋进号”,美国一艘航天飞机就因此命名,似乎不当译为“努力号”(见《澳大利亚史》p.1)。俄国古籍Nestor’s Chronicle虽然按字面确实是《聂斯托编年史》(《瑞典史》p.9),但它向来通译为《往事纪年》;而White Russia一词也并非指“白俄罗斯”(《波罗的海三国史》p.86),而是指十月革命时旧势力一方的白俄。所谓Dinkacracy乃指“丁卡(族的)统治”,而非“丁卡官僚”(《苏丹史》p.138)——显然由英语“官僚主义”(bureaucracy)而误。

在涉及深厚的亚洲史时更易于出错。伊斯兰教中所指的People of the Book,并非“书的民族”(《苏丹史》p.220),而是指基督教、犹太人、祆教徒等“有天经的人”(阿拉伯语ahl al-kitāb,见《古兰经》2:62)。阿富汗的“佛教恰卡里(Chakari)尖塔”,实当作“昭怙厘(雀离)”,“当代的波斯史学家约瓦伊尼(Juvaini)”通译为志费尼,而他也并非当代人,而是距今数百年的蒙古时代人物;当然还有中亚霸主帖木儿兰,他的诨名并非“帖木儿伊郎”(以上三处见《阿富汗史》p.32、66、68)。所谓“《罗摩衍那》的核心形象是一位居住在一个被称为大城的拉玛”(《泰国史》p.139)直是不知所云;罗摩据称诞生于印度的阿瑜陀耶,只不过泰国借用了这一神话,他被称为Rama(直译为拉玛),而泰国有个古都也称为Ayutthaya(华人称之为大城府),但不能说《罗摩衍那》中有拉玛、大城。

翻译讹误最多的是《马来西亚史》——公平地说,在19本书中它也最难译,尤其是古代南海史上的一系列史地知识,都十分专深,译者并未能准确译出投拘利、干陀利、注辇、八昔等地名,固然遗憾,但也可以谅解。不过有一些如果耐心查一下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例如p.24提到的一句“在东到爪哇诸国西至阿拉伯国家和奎隆(Quilon,位于马拉巴尔海岸)的海洋交通线上,[室利佛逝]是最重要的港口,它们前往中国贸易都要途径室利佛逝”。页尾注引已指这句话出典为Hirth and Rockhill, Chau Ju-Kua,即夏德和柔克义所著的《赵汝适》,查赵汝适所著《诸蕃志》三佛齐国条,原文是“其国在海中,扼诸番舟车往来之咽喉”,而这里的Quilon,宋元典籍作“故临”,明代则称“小葛兰”。

《马来西亚史》中还涉及到一系列根据闽广方言或日语拼写的汉字人名地名,错误也不在少数,例如“致谢”p.1提到“王光武(Wang Gungwu)和胡亚基(Khoo Kay Kim)”,显然是王赓武和邱家金。而所谓“江西(Kwongsai)、兴华(Henghua)”(p.164),分明应是广西和兴化府(今莆田),同样,谈到客家人宗派之一的“福州派(Fei Chew)”(p.176,书末索引写作“周费”),显然应是广东惠州,福州可自来不是客家人聚居地。所谓“来自‘五区’的陈升县客家人”(p.179)应系广东五邑之一的新兴县。日占期间新加坡被更名为“松南(Shonan)”(p.304),也是“昭南”之误,当时日军的特别行动“‘涤罪’(sook ching)”(p.309)则当是“肃清”。

真正不应该的是那些因粗心导致的错误。最令人愕然的是《沙特阿拉伯史》的封面上,竟然把沙特国名的英文拼错了——写作Saud Arabia,而本应是Saudi Arabia。《瑞典史》序言中提到“平均温度仅有15oC(59oC)”——显然括弧中当作“oF”,是华氏度。《马来西亚史》中Armenians(亚美尼亚人)一词竟有“亚眠人”、“美国人”、“亚美尼亚人”三种译法;并在同一句话中,将Phraya Taskin(郑信或披耶达信)译作“昭披耶站”、“达金”——两处前后不一,还都译错了。至于谈到“苏联在1976年抵制智利奥运会”(《阿富汗史》p.178)实在不免令人奇怪,因为世人皆知智利从未举办过奥运会,1976年奥运会明明是在加拿大的蒙特利尔。

载2010-8-15《南方都市报》,题目改为《新列国志:对“其他国家”,你知道多少?》
此文见报之际,才在上海书展上看到商务印书馆2009年12月出版的《新西兰史》、《印度尼西亚史》两种,而这两种此前在卓越、当当、季风均未见到,上图书架上也无,故合计本系列已出版21种。

 


  发表于  2010-09-06 22:0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穆斯林统治者宽容拜火教的那些人似乎是很晚的事,还是波斯人重新掌权以后出于地方情绪的结果,之前哈立德之流似乎都是斩尽杀绝的。至少我看到的当代伊斯兰教中文资料,都说“有经人”单指的是亚伯拉罕一神教的人。
 回复 Pepino 说:
谢谢指教。我查了《古/兰/经》2:64,提到的一处“有天经”的人,包括的是拜星教徒,非拜火教徒;早期伊斯兰教兴起时确实对拜火教极为敌视,哪怕从《一千零一夜》里也能看出来。
(2010-10-04 19:45:34)
Pepino ()   发表于   2010-10-04 18:27:36

伊斯兰教中所指的People of the Book,并非“书的民族”(《苏丹史》p.220),而是指基督教、犹太人、祆教徒等“有天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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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浅陋,没听说琐罗亚斯特教徒也在“有经人”之列。
 回复 Pepino 说:
请参见wiki百科People of the Book条:
People of the Book is a term used to designate non-Muslim adherents to faiths which have a book of prayer. The three faiths that are mentioned in the Qur'an as people of the book are Judaism, Sabians and Christianity. However, many Muslim rulers and scholars have included other religions such as Zoroastrianism and Hinduism as well.
(2010-10-04 17:25:52)
Pepino ()   发表于   2010-10-04 15:37:09

啊,明白了,请见豆油
有鱼焉 ()   发表于   2010-09-10 13:09:00

维舟兄,您好,因为没有您的邮箱,所以给您天涯的id写了短讯,烦请一阅。盼复。谢先:)
 回复 有鱼焉 说:
奇怪,我能在天涯帐户看到你22:27来访,但没收到消息。
烦请重发一次到我邮箱:weizhou.shen@gmail.com,或豆邮也可,这两处我每天都检查的。
(2010-09-10 06:25:36)
有鱼焉 ()   发表于   2010-09-09 22:42:54

要怪还是得怪国家数目增长得太快了。我小学的时候还能背出所有国家首都,苏联南斯拉夫解体之后就彻底悲剧了。。。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10-09-09 03:17:15

好像第二、三段在博主的其他文章里见到过类似阐述的,呵呵。
 回复 yrf 说:
你说的可能是这篇吧:
http://www.blogbus.com/weizhoushiwang-logs/1178682.html
确实有一点,在我看来这也是人之常情。别说政治都是local的,连这些稍微大一点的local community,不也是“想象的共同体”么?
(2010-09-08 09:39:10)
yrf ()   发表于   2010-09-07 22:42:12

>>除了1970年代初商务印书馆曾出版过一个系列数十本亚非拉各国历史的丛书外

我觉得还是这套书最好,可能是文革期间出的最有价值的书了,选取的作者也并非只以英美的观点为主
这套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毛里求斯简史》,内容跟中世纪的修道院编年史无二,这个国家居然还有人写历史,居然还能翻译出来
 回复 Kuhane 说:
没想到Kuhane兄对这套书的评价如此之高。《毛里求斯简史》我倒没看过,不过你最后的两个“居然”,倒是不奇怪的,哈哈。
(2010-09-08 09:33:33)
Kuhane ()   发表于   2010-09-07 10:40:05

早起坐个沙发。
看到这么多自己稀里糊涂的历史,感叹之余觉得文理的分割实在太利害。象我这样有知识没文化的人太多太多。
花大熊 ()   发表于   2010-09-07 08:5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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