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的历史就是世界的历史
时间:2010-09-15


《瘟疫与人》
[美] 威廉·H·麦克尼尔 著,余新忠、毕会成 译,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2010年04月第一版

几千年来,人们普遍认为人类是历史中唯一值得关注的对象,也是推动历史发展的唯一动力。但从生态学的角度来说,这却只是一种傲慢的人类中心观:像任何其他生命形式一样,人类只不过是地球生物圈中的一个成员,与动植物、微生物一样受到整个生态网络的支持和制约。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已然,在古代社会更是如此。这种视角的转换使得灯光第一次照到历史舞台上人类以外的诸多角色,例如《瘟疫与人》中所讨论的,传染病对历史也有着深远影响。

任何人要在地球表面任何一处生活,必然都得适应当地的生态环境,这一点在农耕文明出现之后变得尤为关键。农耕定居是人类历史的一个重大进展,技术和人口都飞速进步,但正如后来人们取得的任何进展一样,它也伴随着一个“但是”——人类从此更易于受严重疾病的侵袭。定居使得垃圾和粪便的处理变得困难,与家畜的密切接触加大了人被五花八门的细菌寄生的可能性,而人口的密集又使得疾病更容易在人群中传播。历史上人类的主要杀手如天花、流行性感冒、肺结核、疟疾、瘟疫、麻疹、霍乱、禽流感等,全都是由动物疾病演化而来的传染病,随后迅速在密集人群中爆发。直到现代公共卫生医学创立,人类长期都没有摆脱这个老问题的反复困扰。

黑格尔有一句名言:北温带是人类历史真正的舞台。这在很大程度上恐怕正是因为温带的生态平衡容易被人类破坏和控制,麦克尼尔说得对,至今“生态平衡易受人类摆布的脆弱性仍是热带以外地区的永恒特征”。可能这也就是为什么人类虽然起源于非洲,但所有伟大的文明几乎都不处在热带地区,因为在那里人类社区首先就将遇到许多难以克服的热带疾病——长期以来这一直令人谈虎色变。

这对历史的影响十分深远。有一种观点认为,正由于传播昏睡症疫病的采采蝇在西非肆虐,使得当地不可能生成任何封建主义制度,这种苍蝇会攻击马匹,并使人无法定居生活,这种情况下无法形成骑士阶层。而印度在长达三千年的历史上之所以能有效重创来自西北境外的入侵军队,常常也只是因为当地的热带疾病瓦解了入侵者的力量。直到近代,印度仍是英国总督的坟场:在1796-1820年期间,总计有英国1444名军官到印度上任,却只有201名平安归国。甚至正是因为印度在主要文明中热带疾病最猖獗,所以才产生了一系列“必然的伴生现象”:较少的物质剩余、脆弱的国家结构和来世主义的禁欲理念。

在地理大发现时代的美洲,被疾病瓦解的则不是入侵者的力量,相反是抵抗者。自麦克尼尔在本书提出这一见解以来,学界已达成这一共识:西班牙人之所以能以极少数人征服美洲,很大程度上乃是因为印第安人无法抵御入侵者携带的传染病而大批死去,而这又瓦解了幸存者的斗志。《生态扩张主义》一书又发展了这一观点,更系统地解释了这样一个现象:为何欧洲裔白人在南北美洲取代、消灭、征服了当地土著,但在非洲,他们除了南非的少量白人之外,几乎没有定居成功过。答案很简单:美洲土著的免疫系统无法抵抗欧洲人的疾病,欧洲的动植物在美洲也能顺利生长,但这两点在非洲都不存在。仅仅疟疾和热带疾病这一因素,就基本上挫败了所有欧洲人想在热带非洲和新几内亚低地定居的企图。

欧洲人的地理大发现和蒙古骑兵征服欧亚大陆一样,在使得世界第一次实现“全球化”的同时,也使疫病传播变得全球化了,大航海不仅造就了欧洲人的霸权,也编织成一张全球疫病网络。没有传播,任何瘟疫都只能是地方性的。这也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另一面:一个使文化、贸易、政治得以统一的交通圈,也正是一个疾病圈,疫情传播的模式常常与这个区域内人口流动和商品交流同步进行。而军队作为一种特殊的移动人口,也常常成为瘟疫传播的重要因素。曹树基在《鼠疫:战争与和平》中证实:战争的直接后果就是引发人口流动,而军人的密集共处常使得军队途径或驻扎处成为鼠疫流行的起点。因而古代在大军过后,常常不仅是武器造成的破坏,更多的还有瘟疫传播留下的累累尸骨。

与现代相反,在所有文明社会的早期历史上,城市都更容易受到传染病的威胁。原因很简单:几乎所有前现代城市都非常肮脏,恶劣的卫生环境极容易滋生传染病,而城市的人群接触又远比乡村频繁复杂,使疾病传播能迅速蔓延。西欧城市中弥漫的恶臭要等1775年抽水马桶发明后才逐渐好转,但即使如此,19世纪英国一些工人贫民窟的卫生状况仍是令人作呕的。苏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中曾说,近代作家笔下适宜治疗结核病的旅行地点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离弃城市。从当时生态史的角度来看,这一点实在不难理解。

直到18世纪后,现代医学才逐渐开始“驯服”流行病。这确实是世界历史的关键转折点之一,以往瘟疫常常成为人们强化宗教信仰的理由(因为疾病被认为是“天谴”),而对传染病的控制使得人们放松了对身体的控制,一如本书所言,“由此,真正的进步出现了:那种认为人类的智力和技巧不仅可在机械方面,而且也可在健康方面改善生活的想法,变得越来越合理了。”同时,城市第一次能不依赖农村移民而能自我维持人口规模,城市变得从未如此干净——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清洁过度的城市环境又导致人们免疫能力下降,同时全球交流愈加频繁,以至于现代人反倒更容易受到史无前例的流行病的威胁,一次SARS或禽流感就能使全球为之紧张。

《瘟疫与人》笔调流畅,视角独特,无怪麦克尼尔自称这是他最受欢迎的著作。但如果以为这只是“趣味历史”,那就不免宝山空回了。它事实上提出了一系列重要问题,鼓励人们从全新的视角去审视人类历史,《病菌、枪炮与钢铁》等著作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它启发,其影响所被及,使医学史、卫生与现代性等课题如今已成学界的新领域。

作为一个中国读者,当然最容易对本书中涉及中国史的部分感到遗憾。中国史显然并非他最熟悉的领域,虽然他谈到了天花及种痘在欧洲的历史和重大影响,却没有谈到清朝的著名案例:康熙皇帝之所以能登上皇位,主要原因就在于他幼年在天花疾病中幸存。对于中国历史上瘴疠阻碍中原政治、文化力量向南拓展时所起的作用,以及瘟疫引发的谣言心理、政府职能和权威通过疾病控制过程得到扩张(古代政府基本不承担公共卫生职能),他也都几乎未予触及。此外,他屡次强调医疗技术改进是控制传染病的关键,但却并未意识到环境的变迁有时能起到更重要的作用——例如,云南瘴疠区域的缩小是开矿、冶炼、开垦、运输等一系列因素作用的结果,最终使汉人移民更好地适应了云南的生活,而这并不只是因为医疗手段有何飞速改进。说到底,环境变迁与社会变迁是紧密相连的一体两面。

载2010-8-22《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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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序p.ix:[批评杨玉龄1998年的繁体字中译本]“对历史知识相对隔膜,故而以专业历史研究者的眼光视之,译文在历史名词乃至历史事件的把握方面,仍有不小的改进空间”,此语也适用于译者自身
p.14:采采蝇;p.191注20则作“萃萃蝇”。两处译法当统一
p.54:司马迁就曾写到:“江南地卑湿,人早夭。”按当出自《史记•货殖列传》:“江南卑湿,丈夫早夭”
p.66:一个中国探险家在公元前128年抵达今阿富汗肥沃的菲加纳(Ferghana)河流域:按Ferghana即费尔干纳盆地,西汉时称大宛;故原文的valley并非指“流域”,而是指“山谷”。此地在阿富汗以北,但并非阿富汗的一部分;此处说的中国探险家显然即指张骞
p.67:安提俄克(Antioch):按塞琉古帝国时代通译“安条克”
p.68:此后被印度人称作“亚瓦纳”的商人们(即艾奥尼亚人):按古印度人对希腊人的梵语称呼为Yavana(汉译为“耶槃那”或“阎无那”),佛经或作“庾那”(Yauna),此名源出Ionian一词。
p.81:762年,当时“山东省死者过半”……806年……浙江省:按省作为行政区域名始于明代
p.87:土耳其和别的游牧人:按当作“突厥”,此书许多处均不宜作“土耳其”而应作“突厥”
p.90:佛兰德(Flemish)的修士威廉(William of Rubruck):按其名通译“鲁布鲁克”或“鲁不鲁乞”
p.98:在中亚附近伊兹库尔(Issyk Kul)地方的一个涅斯托里(Neslorian)教派的商人社区:按Issyk Kul当作“伊塞克湖”,Nestorian(原文拼错)即景教
p.105:阿穆尔•汉森于(Armauer Hansen)于1873年……:按此处第一个“于”显为衍文
p.107:累范廷(Levantine):按通译“黎凡特”
p.116:喀尔玛克(Kalmuks):通译“卡尔梅克”,即漠西蒙古,此处指准噶尔部
p.126:今天新斯科亚(Nova Scotia)的“皇家港口”(加拿大境内):当作“新斯科舍”,此处“加拿大境内”恐系修饰新斯科舍的
p.142:阿维辛纳(Avicenna):通译阿维森纳
p.152:哈布斯堡(Hapsburg):按当作Habsburg
p.155:所谓“老时期”(the Old Regime):按当作“旧制度”,如托克维尔著《旧制度与大革命》
p.157:圣日(holgday):按当作holyday,英语“假日”一词(holiday)即由此而来
p.214注22及p.220注8:饥谨:当作“饥馑”
p.227:“国王的抚摩”:似宜作“国王的触摸”,中世纪的一种迷信,以为国王碰触患瘰疬病患可治愈患者,Marc Bloch对此有专门研究,著有The Royal Touch一书。


  发表于  2010-09-15 20:47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如果我的印象没有错的话, 有说法就是西欧黑暗时代的结束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寒带北移. 所以中世纪原本比较强盛的挪威等国在寒带北移之后自然而然在近代就相对衰落了.

让我说什么呢, 小的时候被"植入"的都是关于人多么具有主观能动性, 多么能"战天斗地"的哲学层面的思想, 其实人的能力和自然对人的影响是两者相互作用和平衡的. 可能我本人比较消极, 书读多了, 就越来越觉得"人"的能力其实是非常非常非常有限的.

人总是想把世界往"先进"里整的, 问题是什么是"先进", 进步的过程要付出多大代价, 这些代价在哪个结点上能被justify, 恐怕是永远争不清楚的问题.
玉瑾 ()   发表于   2010-10-30 04:39:56

想找《西方的兴起》,遍觅不着 :(
 回复 小车 说:
此书貌似尚无简体字版译本,但William McNeil的另一本《竞逐富强:西方军事的现代化历程》1996年就已翻译出版,也值得参见。
(2010-09-29 09:41:55)
小车 ()   发表于   2010-09-28 23:05:49

相较于西方,中国历史中被瘟疫横扫的关键点比较少。虽然金兵的南侵,李自成占领北京似乎是和疾病有关。
而和天花的斗争则是中国医疗史上的骄傲之一。
 回复 花大熊 说:
中国史上其实也不少,只是这个领域很新,研究得还不够深入。现在大致可分两块:古代医学史(曹树基等对鼠疫的研究也可归入此)、以及近代以来的公共卫生及其背后的规训体制(如罗芙芸、杨念群)。不过这也不能完全分开,像梁其姿、余新忠就大致对明清以降的卫生、医学都较为关切。
(2010-09-19 09:30:40)
花大熊 ()   发表于   2010-09-18 21:30:57

嗯,这个角度非常新颖。
那可不可以说目前的趋势是由于科技的出现,自然的障碍会一点一点被克服,然后人类文明开始在以往落后的地区发展呢?或者说,是不是非洲大陆文明从近代才拥有了快速发展的机会?(虽然现代科技的芳泽并没有怎么眷顾非洲大陆)
 回复 砍柴喂马 说:
你的问题似乎有点自相矛盾。这本书可以和《生态扩张主义》、《哥伦布大交换》等书结合起来看,都表达了一个相似的主题:人类对自然环境的改造能力使人更好地适应了极端环境下的定居生活。这种改造当然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社会变迁和技术能力,否则就只能像原始部落一样被动被适应自然环境。
(2010-09-19 09:26:56)
砍柴喂马 ()   发表于   2010-09-18 21:25:09

本想转发的 可在你blog上没见有| 转发 |(其实到是可用引用Trackback方式) 但,还是决定在这里问问博主。是否可转发?盼复。
 回复 别梦寒 说:
请自便。
(2010-09-18 18:18:45)
别梦寒 (http://maki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10-09-18 13:0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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