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罪行
时间:2010-09-22

《盗梦空间》没有让我失望。对它的解读已经引发了如此热烈的讨论(原因之一是许多人没有完全看懂),从剧情分析到背后的数学原理,但有一点似乎无人道及:作为一个故事,最重要的是它的母题。这部电影大获成功的原因之一恐怕在于:和其他许多这类好莱坞大片一样,它有一个集肤浅与深刻于一身的母题。鲍德里亚说得对,“时尚既可以被当成最浅薄的游戏,也可以被当成最深刻的社会形式”(《象征交换与死亡》)。

虽然看起来情节繁复,但《盗梦空间》的核心主题十分简单(也并不新鲜),那就是:人们将无法分辨现实和虚拟之间的差别,并可能把后者当作现实来接受。这激起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你以为是自己的想法,事实上可能却是别人植入的;同时也描绘了一种现实的可能性——一旦拟像取代现实,它就将最有效地控制人的心灵,并服务于某种权力秩序。

由于拟像(在影片中被称为“梦”)已经逼真到足以替代现实,因此即便是最具有警惕性的内行人也必须通过某个牢靠的证据才能确信自己是否在梦中(片中的经典道具就是那个旋转的陀螺,在梦中它永不停下),这就使得虚拟与现实之间的界线模糊到几乎无法分辨的地步,以至于身在现实中的人也不断怀疑自己是否其实是在梦中——而这个梦,按照片中的观点,却很有可能是受别人操控的一个针对你的阴谋。

无疑,这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母题:一个人浑然不知地过着平静的生活,却没有意识到这种平静其实是一种被操纵的假象,而他的英雄任务就是要找到这个幕后操纵的黑手,击败它、破坏这个控制网。这种对丧失主体性的恐惧感是一系列通俗故事的流行主题,例如《楚门的世界》中,他最终发现自己生活在其中的那个井井有条的世界不过是电影布景;《骇客帝国》中人类意识已被电脑的矩阵母体控制;连动画片中也有:《WALL.E》的地球人都被飞船的自动程度以某种舒适的假象控制。《盗梦空间》同样谈到这一点,控制和反控制双方之间的搏斗同样是关键情节,但它的不同在于:在这片里,进行操纵的这些幕后黑手看上去不再那么邪恶,相反他们看上去像一组完成特殊指定任务的精英,观众甚至被引导着为他们完美的罪行而欢呼。

不管拟像如何逼真,有一个价值判断是不会改变的:假的总是被视为一种负价值。因此片中主角总是极力奋斗,试图逃离虚拟之境(用本片术语则是“梦”和limbo),回到现实。无法辨明现实、摆脱虚拟的人总是被视为loser——温驯的绵羊或可悲的、丧失自我的人。在一个虚拟与现实严重混淆的世界中,人们很难确信自己当下的处境是否是现实,这就导致了一种病态到歇斯底里的无限怀疑,你可能把自己看到的任何一切都视为假象。这是一个足以驱使人发疯的念头,也使人陷入自我孤立,因为除了自己这个实在之外,世界的所有部分都可能是假的。因此并不奇怪,这种原本看起来有点个人英雄主义的正确怀疑,极其自然地就会和彻底的阴谋论合流,用《X档案》中的经典台词说就是:“Trust no one!”《骇客帝国》中则声称“There is no spoon”(你面对的世界都是虚无的)——《盗梦空间》中的话与此非常相似:“Your world is not real.”而这句话就是理解这部电影最关键的一句台词。

这种生存处境是一种典型的后现代困境,因为只有在这个时代,虚拟和仿造才能逼真到足以取代现实的地步,对思想和记忆的操纵才在技术上成为现实。梦、思想、记忆是所有虚拟物的原型。在古典时代,绘画和雕塑就算真的栩栩如生,它毕竟仍只是艺术品,只有皮格马利翁之类少数极度沉迷于其中的人,才会无法分辨仿造与真实之间的差别。封建秩序的结构促成了仿造和时尚,发展到现代工业社会,无数敏感的心灵已经充分意识到:符号与现实的关系已经日益疏远,拟像甚至看起来比真实的事物更完美、更真实、更值得人去拥抱,现实已经变成一种值得怀疑的选项而不再是绝对实在。就像《盗梦空间》里柯布的妻子所发现的那样,许多人都发现,一个虚拟的世界可以更完美、没有痛苦、并且是一个绝对按他们自己的意愿来设计的世界。因此也就不奇怪,如今有那么多人沉迷于电子游戏和网络之中,日本甚至还有人与电脑中的虚拟少女结婚——她比现实中任何人都更完美。但在电影母题中,往往正是这种完美才最令人怀疑,因为它完美得不像是真的——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人们意识到,真实的世界常常是不完美的,一切井井有条、毫无瑕疵通常意味着背后存在着极其强大的控制力量。

两种后现代反思在《盗梦空间》中被结合在筑梦这同一个过程中:一种是逼真拟像对现实的替代,另一种则是对思想和记忆的植入,后者在西方文化中尤其根深蒂固。《1984》流露的就是这样一种恐惧:某种权力秩序将利用系统的洗脑技术,达到使人服从的阴谋。在现代政治中,集体记忆的刻写乃是涉及到政治合法性的关键。不妨回想一下这个故事:《说岳全传》中双枪陆文龙原本一直以为金兀术是自己父亲,但王佐断臂后给他带来另一套截然相反的记忆:金兀术实际上是他的杀父仇人,这套记忆完全颠覆了金兀术的合法性,使陆文龙与他势不两立。卡钦事件在战后波兰也一直有两套对立的记忆和话语,而且最终确实证实了人们的怀疑:苏联对卡钦事件的解释(“那是德国人干的”)是在篡改记忆。

操控技巧的提高立刻导致了反弹,这使得人们变得越来越多疑,最后能在任何地方发现可疑之处。据说美国政界有一句格言:重要的不是行动,而是掩盖真相(it is not the act that counts but the cover-up),但正是对真相的掩盖和篡改,激起了人们去不断追索真相,这种努力有时竟到了一种荒谬的境地:即使找到了真相,人们也不敢相信。想想看:虽然有一些英国人站出来说,麦田的怪圈是他们干的,并清楚可信地阐述了自己是怎么操作的,但他们此前渲染的谣言(“那是外星人干的”)却仍然并未就此停止。

这种恐惧感和阴谋论给了许多电影以灵感,记忆的篡改、植入和抹除成为一个常见的元素。在《魔鬼总动员》中,主角的生活是被刻意安排的,记忆也是被植入的;《谍影重重》中,主角丧失了记忆,但零碎的记忆和接踵而来的追杀阴谋提醒他找回记忆(也就意味着他的本来、他的身份和自我认同),找出真相;甚至成龙的《我是谁》也是如此:丧失记忆的主角找回那个与不断逼近的危险紧密联系的真实记忆。《盗梦空间》里的台词对此作了总结:“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就是改变一个人。”

在这里,怀疑自己的记忆被篡改的恐惧再次回到阴谋论的老路上,因为假如一个人连自己记忆的真实性都值得怀疑,那这个世界就几乎没剩下什么他可以相信的东西了。现代社会的人常常认为政府和媒体都在系统地撒谎,并特别容易陷入某种历史的大阴谋论(mega-conspiracy theories),相信世界实际上被少数居心不良者精心操控着,因为你看到的世界其实不是真的(《盗梦空间》的台词:Your world is not real)。根据这种偏执的格调,甚至有人认为美国政府和外星人之间签订密约,以图奴役自己的公民,同时对外星人活动保密以防止大众恐慌。这种想法虽然常被人嗤之以鼻,但却长盛不衰甚至周期性加剧,同类母题的电影更表明这是最受欢迎的题材之一。

这些都折射出现代人对丧失自主性的恐惧,而事实上没有几个人能保住这种自主性。没有几个人真正拥有自己独立的看法,那些看起来是我们自己看法的东西,绝大部分都是我们所身处的社会“植入”到我们大脑中的。在《盗梦空间》中还要用那么复杂的技术、一整个团队去给一个人植入一个想法,这是何等的低效!在现实中,一个人提出的观点(例如卢梭说“人生来自由”)就能一下子给千百万人的头脑植入想法。甚至我们的记忆也是不断修正的——就像男女两情相悦时,想到的都是当年如何甜蜜;但感情破裂时则回想到的全是对方如何不好及可疑痕迹。

就此而言,《盗梦空间》只是一个隐喻,它所叙述的现象,鲍德里亚在《完美的罪行》中早已道及:“幻觉只要不被公认为是一种错误,其价值就完全等同于一种实在的价值。而一旦幻觉被这样公认,它就不再是一种幻觉。这就是幻觉的概念,也只有它,是一种幻觉。”真正的问题并非在于这种幻觉的虚假性,而在于它尽管虚假,实际上却又是人们需要的,人本来就无法忍受只靠真实和现实生活着。如果说人们害怕那种被人操控的拟像,那么更残酷的真相毋宁是:这个操控者其实常常就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在制造幻觉、在修改记忆,这既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保护和顺应现实,也是一种从不间断的自我压迫和自我控制。


  发表于  2010-09-22 23:16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有时候想想是挺荒谬的: 如果所有人以为的"我终于自由了"(这里是指思想解放), 其实都是在"被自由"的话, 那么所谓的任何形式的"启蒙者"的言论都是不能被justify的了.

但我们毕竟还是需要这些知识分子的.

此外, 关于"在面对大量信息时,我们特别容易采信与原本所持信念相类似的信息", 那我们那些"原本所持信念", 哪些是在我们生命早期被所处的时代灌输的, 而哪些又是更多由基因决定的(这里我愿意把这种所谓由基因决定的东西理解为人类生存了无数代之后被内化的本能情感)?

感觉有点理不清思路了...
 回复 玉瑾 说:
嗯……我觉得大部分人都是“被自由”的,就像现在大部分人也是“被思想独立”的,这可能有点像时尚:自发创立新思维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则是追随者。这也是启蒙的悖论:虽然它鼓励自主,但却又假设了一群需要被启蒙的人。
(2010-10-30 07:58:36)
玉瑾 (http://mimijean.blogbus.com/)   发表于   2010-10-30 03:43:56

文章很好看,只是文中言必提美国,有点让人不适。现成的例子就在眼前,知识分子的骨头也不要太软了哦
芥末旦 ()   发表于   2010-10-15 17:14:52

TO:麦田、维舟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并不是“真实”或“虚拟”影响了我们。“真实”或“虚拟”的信息终归是被动的,它们只提供了条件,来“迎合”人主观世界中潜在的“固执”和“偏见”。愿意相信什么;不愿意相信什么,这些特质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里,相应的信息只是个诱因。

由此,“意识形态”、“宗教”、“信仰”或者某款“游戏”就有了“盗梦”的空间,只要“它们”可以把我们带入预设的、迎合了我们的主观世界的情境之中,我们自然就会相信“它们”就是“真实”,而只要“它们”能够因应这种“信任”提供更多的“信息”,就能给我们“通晓真实”的满足感。所以,到头来,我们不过是把自己的“固执”和“偏见”借由外界”信息“重新投射到了我们自己的身上而已。

可能听起来有些荒谬,但事实或许就是如此。
 回复 独孤一鹫 说:
独孤兄,你说得很是,这并不荒谬,确实如此。我以前在《钱烈宪遇刺案中的公众舆论》、《神秘属性的信仰》中也都说到过这个问题,即:人们头脑里有一个对世界的虚拟图景,在面对大量信息时,我们特别容易采信与原本所持信念相类似的信息,因为这些我们“愿意相信”。前一阵还和一个朋友谈起,像L'Oreal这样的企业里,其实员工被严重剥削,但他们却被某种愿景所鼓舞,以为自己是在个人奋斗,但也可以说他们实际上是被老板植入了一个dream。
(2010-09-29 09:48:17)
独孤一鹫 ()   发表于   2010-09-29 01:15:30

补充一下:在通俗文化中另一个相关的故事母题中,制造梦幻或篡改记忆,不被视为操纵,反而会被视为善意,但这里常有一个前提,即当事人有一个不幸的、残酷的、无法正视的现实或记忆需要被掩盖。
这样的故事也很多。例如《再见列宁》中儿子竭尽全力制造假像,让他那精神受刺激的母亲相信东德仍然存在;意大利电影《美丽人生》中,犹太血统的父亲哄骗儿子:被关押在集中营只是一个大游戏,而奖品则是一辆坦克。当然,现实中也很多这样的故事,在华日本遗孤的养父母大多都告诉他们:你是我们亲生的,而不是坦率告诉他们有日本血统。如果有人得了绝症,他亲人的第一反应通常就是隐瞒这个真相,而代之以虚幻的图景。
这些故事常以人生伦理或轻喜剧出现,反倒是当事人发现真相时往往会出现悲剧,例如《天龙八部》中萧峰知道自己真实身世后,他的一连串不幸就此开场。
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似乎是违背个人自主性的,因为一个人不应该由他人来为他决定是否应当直面现实,这里,两种原则出现了相互矛盾。
维舟 ()   发表于   2010-09-27 19:57:33

一楼的文学修养好强大啊

yukiisme33 (http://yukiisme33.blogbus.com)   发表于   2010-09-27 19:04:47

那个梦中转个不停的陀螺仪可能典出H.G.Wells 1908年的科幻小说《大空战》中的一句台词:“要是陀螺仪停了该怎么办?”
佚名 ()   发表于   2010-09-27 06:57:31

很有道理 不错的影评哈~
黑白1934 ()   发表于   2010-09-26 23:47:19

嗯,其实Namco可以再出一个充气娃娃,出门的时候带NDS,回家把门一关把记忆卡往充气娃娃里一插,然后记忆就自动upload了。

有这样的解决方案,谁还要麻烦的真妹子阿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10-09-25 07:37:36

“真实”还是“虚拟”并不重要,客观世界永远不可能完全的反映到人的头脑意识当中;人总是有目的的去观察和认识世界,不同的人本身就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之所以会有人有意无意的进行“虚拟”及对他人进行“植入”,那是为了自己群体的利益和保持地位;之所以有人能够意识到并且怀疑和反抗“虚拟”,那是因为虚拟的“事实”总是自相矛盾并对自己不利使得虚拟的“现状”无法持续,“怀疑”和“觉醒”是必然的。
实际上,几乎所有人都按照自己的喜好、以对自己有利的原则对所谓的“事实”进行剪裁和加工,而他者也常常原意相信或不得不相信,被蒙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作为艺术形式之一的电影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回复 麦田 说:
谢谢补充,兄所言与我心有戚戚焉,我此前的文章中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
(2010-09-23 20:01:28)
麦田 ()   发表于   2010-09-23 17:03:31

说到NDS上的虚拟恋爱游戏LovePlus,被日本人称为“生育率降低软件”,就其事实上的庞大影响力来看,其实已经不完全是戏言了。

对于丧失个体自主性的恐惧算是后现代的主要困境之一,现代人对于个性和创新的追捧有目共睹。其实我很疑心这种状况是由于现代社会所主张的全体民主、普遍商业和大众文化全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即平等。

现代文化突出了个人经验,可是因为平等,所谓的个人经验和创作就有了不可救药的相似性,虽然是“自己的”经验,但却是可以集体“加总”的无个性因素。追求每个人的个性讽刺的成为了失去个性的原因,显然“与众不同”只有通过卓尔不群才能够实现,同水平的不同经验其实是雷同的。

平等是好的,但是平等不能产生好的东西。这是现代文化的一个根本性困难。

古人常说安身立命,为人之根本,古人生下来一生差不多就注定了,而现代人身处平等的困境之中,自由的世界反而剥夺了本该属于我们的立足之地,无处安身,难得立命,也就只余下充满对世界的愤懑和怀疑一途了。
 回复 子宇 说:
这似乎是另一个庞大的话题,呵呵,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在等级森严的古典文明世界,阶级变动即便有也是极个别的,只有封建秩序崩溃后才会出现现代意义上的仿造和时尚。因为每个人都渴望模仿上层阶级的礼仪和风尚,与此相应的上层阶级又必须创造新的区隔标准,这才产生了不断变更的时尚,造成了仿造和拟像的高度发达。
(2010-09-23 19:58:59)
子宇 ()   发表于   2010-09-23 16:36:08

唔,怎么说呢,就个人理解,沉迷于虚拟世界并无法自拔以至无法分清虚拟与现实的差异,多半反映了一种对现实世界的不满、愤懑和逃避的趋势,这个“虚拟世界”不光指电脑造出来的,也包括阴谋论或“一个观点”等人们自己想象出来的所谓“人手所造的偶像”

有一部漫画叫《Ressentiment》(中译很直白,叫“老处男的春天”),作者是花泽健吾,推荐您看一看,我觉得“Ressentiment”这个词和这部漫画都简洁有力地概括了一部分人的心理

PS:文中有一处小错,那个日本人娶的游戏角色不是电脑里的,是掌机NDS里的
 回复 Kuhane 说:
NDS这一点谢谢指正。不过我文中主旨并非是说一小部分人逃避现实的极端现象,而是一种普遍的生存处境。
(2010-09-23 19:55:27)
Kuhane ()   发表于   2010-09-22 23:4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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