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川西二十日(上)
时间:2007-08-26

八月里去了一趟甘南川西,这也是我有史以来费时最长的一次旅行。之所以能有三周的长假,是因为我between my jobs,出发前,看起来Suda对出游的兴奋完全压倒了对我失业的担忧,当然对我个人来说这也是一次难得的解脱。这是我第一次深入藏区,在回程之前,我已经可以确定,还将有第二、第三次。

兰州、临夏

在去兰州的火车上,相邻的几个兰州人正从江浙旅游返回。除了江南景致和东部的经济外,无疑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是平原地带出奇的炎热,“我在那一天流的汗比在兰州一年还多!”此后的二十天里,我们在西北的高原上确实很少流汗,在色达等地气温甚至只有10度上下,几乎忘了是在八月盛夏,以至后来回成都时颇感不适。

父亲曾在兰州工作了15年,但他1987年回岛后再没返回过他的这个第二故乡。现在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城市,显然与他的叙述有着极大的差别——就像“刻舟求剑”的故事一样,他所记忆的仍是二三十年前的那个现已不存在的兰州,这二三十年正是这个城市历史上变化最快速的时期。我们在黄河边从下午坐到黄昏,到夜间。我们都非常喜欢兰州人生活的那种安逸:夜晚黄河滩上、市区的不少马路上,都摆满了茶座和排挡。在上海的朋友里有个极热爱故乡的兰州女孩子,告诉我可以去哪里吃各种西北小吃,末了还叮嘱:“一定要多吃点啊!”不过实在应接不暇。在黄河桥上,我甚至一度想:如果当年父亲不是回岛,而是把我们全家接到这里,那我的人生也就完全改变了。

在火车上曾听有个常驻杭州的兰州人大谈兰州人好安逸、效率低,说每次回兰州,和杭州/上海一比较,就觉得差距出来了,使他失望之余很痛苦。这也许是事实,但对效率的急切追求,到头来只怕也会丧失掉眼下这种生活(安逸和人际的温情)。我后来忍不住插嘴说:“你不用着急,兰州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像上海/杭州那样的,只是真的到了那一天,说不定大家又会觉得还是以前的好。”

夜宿兰大。宾馆的墙上还挂着不少民国时期兰大的照片,条件极简陋,只是一些土房子。从地名判断,兰州当初的老城是极小的,看起来不到2平方公里,也因此很少有什么旧的遗存,它很大程度上其实是个很新的城市——兰州本身成为甘肃省会也只是从清朝才开始的。此前它的重要性历来就不及其他名城,如河西四镇或天水。

在兰州的街上也经常看到戴白帽的回民。除去服饰、饮食外,他们外观上看来与汉人没什么差别。去西关大清真寺时正值下午哺礼结束,参加礼拜的人不多,基本都是老人。当然此刻也正是中青年工作忙碌的时候。黄河边也遇到一群小学生出游,回汉夹杂在一起嬉闹。父亲曾说他1970年代在兰州时听人说,“有两个人的回回,没有一个人的回回”,意谓回民在一起时才遵守教规,如果没有别的回民看见,也就会随便些。

兰州的情形或许如此,但在临夏肯定会严格得多。自清代中叶伊斯兰教学术活动中心退出西安后,临夏(河州)就成了“中国麦加”,因此哲赫忍耶门宦当初被排挤出河州时,“出河州”成了该教派心灵上的重大创伤。但比起别的圣城如拉萨、延安,如今临夏的知名度低得多。尽管这里仍有浓厚的宗教气氛,但除了十几座清真寺外,城市外观与其他二级城市并无特别的差异。不少回民仍按传统着装,但整个下午我也没看到一个妇女像喀什的维族那样蒙面纱,青少年戴帽的也较少。

临夏一带自古是汉族与藏羌交互影响的边缘地带,自元明时起逐渐伊斯兰化。除了城镇与内地较相似,一路都可远远地看到乡村里高耸的新月形伊斯兰尖顶,在干旱的高坡下闪闪发光,公路两边则满路都是盛开的波斯菊。和中亚一样,这里伊斯兰教主要是扎根于干旱地带的农村里,宁夏西海固只是它最东面的一块根据地。世居临夏的四个民族:回、撒拉、保安、东乡城市化程度都很低,东乡族甚至是全国城镇人口比重最低的一个民族,2000年仅4%。

在临夏去看了好几个清真寺,但按规矩都不得进入内殿。大部分看起来都是近年新整修的,其中的老华寺、新华寺,即张承志《心灵史》里提到的花寺门宦(华寺即花寺)的清真寺。清代中叶马来迟创立该门宦时,以清真寺外观华丽著称,才得名“花寺”,现在新修的两座则都较朴素。花寺派排挤哲赫忍耶,向官府告发,一度与哲派势不两立,在《心灵史》中形象十分负面。不过创派之初,“花寺太爷”马来迟实为非常厉害的人物,一度竟使青海的藏族头人、活佛喇嘛、保安人改信伊斯兰教。1970年代后该派中断了继承人,如今已算声势大挫。

 
临夏 前河沿清真寺

甘南

从临夏沿大夏河上溯,路的尽头在新月形尖顶右侧出现了白色佛塔,心里已可确定:甘南州到了。路边的地名牌上除藏、汉文外,还有藏语的标准拉丁文转写——这一点远比川西的两个州做得好,那里只有汉语拼音,竟然没有藏文。

进甘南州后地势逐渐变高,而人口密度下降了90%以上,植被也明显绿起来,天气也慢慢由晴热转为阴冷,到夏河时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下车后我们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加衣。进夏河前沿途的房屋式样看起来不大“藏式”,而是汉族地区极普通的坡顶红砖房,县城倒有很多崭新的藏式房屋,听说剩下的也都将改为藏式。这个小城和我们后来一路看到的不少县城一样,基本只有一条长长的大街,两侧的建筑看来90%都是五年内翻建起来的。拉卜楞寺肯定也是整个甘南州知名度最高的地方,街上一排宾馆、饭店,老外也很是不少。

高原上天气变幻莫测(这一点我们后来体会更多,一天内可以经历晴、多云、阴、雷雨、冰雹、彩虹等多种天候),次日早起时和担心的一样,阴云密布,不料十点后却一变为极晴朗,烈日下去转了四五个小时,云层又开始聚合,不久竟下起雨来,到黄昏却又放了一次晴。这种天气对生活及农牧生产显然不利,但对游客来说倒不无好处,多变的光线使景致也生动起来,对摄影来说更是如此。

夏河的拉卜楞寺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占地面积比北京故宫还大1/7。在近年发展起来之前,恐怕县城远不及寺院规模大——藏区很多城镇名都从寺院名而来,可见原本都是围绕着寺院发展起来的。它实际上根本不是一个寺庙,更合适的比喻是“大学城”。其中包含了诸多学院、佛殿以及密密麻麻的僧舍。外围则是一圈3.5公里长的转经廊,早晨六七点就已看到很多藏民在转经、磕长头。这类图片、影像资料都看过不少,但亲眼所见还是有相当的不同。

在拉卜楞,以及后来在川西不断看到的是:这些寺院建筑仍处于人们活动的中心。无疑,拉卜楞完全有资格申报世界遗产,但这里仍在盖房子、甚至用水泥修缮房屋。它并不被当作不可触动的文化遗产,也不被视为历史文物,人们对它没有距离感;相反自开始建造起,它就一直不断地在生长、修补,它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人们更看重的看来是非物质的一部分。这基本是一种东方观念,相比起来,“世界遗产”清单主要表露的是一种西方式的永恒观念,强调存在与物质,在此建筑群等被严格地偶像化地保护起来,但这多少也会使它丧失生气。当然对于当地藏民来说,列入“世界遗产”本也未必有什么意义。

旅游业现已向这一地带全面推进。2001年甘川边境上的郎木寺还被称为一个淳朴的小村庄,现在已俨然是一个繁荣的小镇,宾馆饭店都不下十数家。镇边的小溪是白龙江上游,虽然抬脚就可跨过,却是两省分界,两侧的寺庙也都称自己是郎木寺,各收门票。进甘肃一侧的郎木寺时,不断有骑马的男孩来问:“去天葬台吗?”——对“天葬”这种风俗的好奇心,在我看来实在很恶俗,但就如泸沽湖的走婚一样,一旦成了旅游业中的卖点,就会内化成本地人的心理。


拉卜楞寺 大经堂


拉卜楞寺 红墙下


拉卜楞寺 转经


拉卜楞寺 贡唐宝塔


拉卜楞寺 僧舍


郎木寺 雨后


郎木寺


  发表于  2007-08-26 21:1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看来我得首先声明一下自己并不是大汉族主义者,呵呵。
中国这二十年来城市发展令人瞠目,高楼大厦似瞬间拔地而起。像上海浦东或是深圳那样的,成为全世界建筑设计师大显身手的乐园,也许并无可非议。但这种大刀阔斧的城市建设方式是否也适合其他内地中小城市呢?另一方面,就像博主在另一篇介绍乌镇的文章里所感到的,急功近利的旅游商业又把一些幸存比较完整的古镇变成了没有灵魂的摄影布景。结果是,那些能表现古老中国文化特色的建筑若不是相对冷清的寺庙宫殿或是为数不多的博物馆,就是和过度虚假的商业氛围相连,而在人们日常生活的环境周围,只有一些没有个性只求实用的建筑。幸亏我们还有方块字来体现我们数千年文化的传承。为什么不能适当地把昔日的建筑文化重新引进,或至少局部地体现到人们日常的工作生活环境中来呢?这样不仅给历史老城带来一些整体上的协调,也减少了建设那些荒唐的人工“文化园”工程的冲动。
在这点上,一些欧洲国家的经验可以借鉴。比如在法国,从南到北各地区由于气候,当地可利用的建筑材料,城市扩张的历史时期不同,传统建筑风格是不同的。在城市规划上,一般都规定在被列入受保护历史遗产的建筑周围方圆一定的范围内,新建筑的风格必须保持与老建筑协调,有基本的共性。也有比较正常的审查制度。在保护一些有特色的私人古堡,民居上,制定了一系列的有条件的优惠贷款和减税政策,鼓励原房主在专业建筑师指导下自费维修。所以,总的来说,在各个城市的老城区,建筑风格都比较一致,各有特色。虽然北京的国家歌剧院的设计师是个法国人,但他们普遍认为,这个建筑建在北京市中心是很不合适的。

再者,现代社会人们对全球生活方式逐渐趋向一致的厌倦和反抗,也体现在对当今社会各种不同团体的冲突的解释上。在现代媒体传播方式的帮助下,越来越被强调的是视觉和听觉上可感受到的民族特性的不同,而忽视了历史演变互相影响的深层次社会因素。像中国这样的多民族国家,保护或适当再现一些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初的在城市建筑上可见的地域和历史延续性,也会有助于不同民族不同区域的人们对共同性的认同,从而淡化在保护发展少数民族语言文化问题上心理障碍。
 回复 孜辛 说:
这是个老问题了,而且像它表面所如是的是个建筑学或美学问题,而是政治、社会、文化、观念变迁的问题,也有深刻的历史背景。至于现在这种建筑特色是好事还是坏事,也是因人而异——传统文化的消逝,若干年前曾被视为是好事,现在则逐渐被看作是坏事。我并非质疑你是大汉族主义者,只是觉得你还未跳出这个问题来看问题本身。
(2009-03-30 09:34:18)
孜辛 ()   发表于   2009-03-30 05:54:06

已故的法国女藏学家Alexandra David-Néel 在上世纪前半叶在印度和藏区生活过很多年,二战时期也曾在四川羁留。她写过好几本藏区游记。我从她的书里得知,直到民国初年时期,甘南地区在行政区划上属青海管辖。在民国初年期间,拉卜愣寺动员当地藏民和当时统治青海省的马家军阀为一件小事打了起来,经过几次非常惨烈的互相杀戳,结下死仇,最后中央政府不得不把夏河地区划归甘肃,才把事件平息下来。直到如今,当地藏族和回族之间成见还是很深,这可以从去年春天的事情看出点端倪。藏传佛教里的一些极端派,在传统上是把藏地的苯教和伊斯兰教视为异教的。
其实青海和甘南的喇嘛寺的建筑风格,基本上更受到汉式宫殿建筑的影响(飞檐斗拱的琉璃瓦屋顶),塔尔寺尤其如此,连布达拉宫上面的那个金顶也是。藏式土生土长的建筑风格其实是平顶厚墙,加上有钱人家的窗户大,采光好。
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在广大汉族地区,城市扩建改造时不想到风格回归传统化呢?市场那末大,只要建筑材料做成标准化,成本很快就会降下来。至少大的政府,文化机关和学校建筑,最好是如此。建筑界的崇外,或是无政府状态?
 回复 孜辛 说:
回藏恩怨甚多,非仅此一事。尤其马氏军阀两代人镇守青海,虽守边有功,但常不惜使用强制手段,与西藏地方政府的冲突也甚剧,如1932年青藏边界朵旦寺之争,藏军和马步芳部都出动数千兵力。现在流亡藏民中的极端派别也主张独立后驱逐回民的。
至于建筑风格的传统化,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不过我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来?还是不要动辄扣“崇外”之类的帽子吧。假如有一天中国城市都回归传统风格,我想又会让人讨厌了。就像汉服现在个别穿穿不错,你试试让满大街的人全都穿上?
(2009-03-29 07:29:34)
孜辛 ()   发表于   2009-03-29 01:05:04

我现在觉得旅游已经不再是如以前,寻求美景或者探求名胜,更多的也许就是在路上的状态。

好多好多地方,到了觉得也不过如此,甚至觉得是盛名之下了。。。
xuewu ()   发表于   2007-09-03 11:47:02

“如果当年父亲不是回岛,而是把我们全家接到这里,那我的人生也就完全改变了。” 深有同感,人生也是不能假设,人性也是无常。这样想着很是虚无。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7-09-02 15:15:58

维舟好像永远在换工作.真佩服!

照片太好看了, 当然文字是一向的耐看.
 回复 wy 说:
换工作通常是迫不得已,这没什么可佩服的,我这行流动性本也大,在一家公司呆两年的人已算忠诚了。
(2007-09-02 16:58:49)
wy ()   发表于   2007-09-02 10:11:53

刚从郎木寺回来。不过我们是去的川北,郎木寺却是行程之外、因为松潘到若尔盖车程缩短才去的。在甘肃郎木寺那边看到了天葬台和天葬,天葬实际上是不允许游客靠近的,游客只能看秃鹫从天空滑翔而已。最近的那只大概就在离我们三四米的地方飞过。上山路上也被骑马的小孩纠缠,但他们并不是郎木寺当地人,而是来自别的临近的镇/村。四川郎木寺看了肉身佛,除了宝相庄严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倒是下去峡谷一直走到大草坪一路跨溪越石的经历挺有趣。


 回复 emma yu 说:
天葬和肉身佛我们都没去看,相比起来,我们对自然风景和建筑的技术细节更有兴趣。不过这两条看来现在也是郎木寺很大的卖点,我们路上也听不少人说起过。
(2007-08-27 22:58:50)
emma yu (http://emmayu.yculblog.com)   发表于   2007-08-27 22:24:19

我是学旅游专业的,一直以来在外面颠簸,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记下来,与别人分享,但是现在我却有这样的冲动了。呵呵
兆君 ()   发表于   2007-08-27 10:59:18

我去年去甘南,郎木寺已经在大兴土木尘土喧嚣的了。看看那些青年旅馆或丽沙咖啡之类的小店里的留言,你会觉得这地方简直是天堂。。。可是郎木寺给我的感觉实在远不如传说中美妙。
 回复 小克 说:
愿意留言的恐怕都是觉得当地是天堂的人。我对郎木寺的感觉也很平淡,和阿坝比起来尤其如此。
(2007-08-27 12:25:44)
小克 ()   发表于   2007-08-26 22:4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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