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川西二十日(中)
时间:2007-08-27

唐克

清晨从郎木寺往南,宽阔的草原上绵亘着一层云雾,太阳已破土而出,渐渐高升,远近青草尖上的露珠都奕奕发光。前方的日尔郎山是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的分水岭,穿过隧道后就是更为宽广的若而盖大草原,整个草地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之中,无尽的苍穹之下,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帐篷和牛羊。大草原逐渐展露着它的秘密。我望着窗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时当八月上旬,草原上野花正盛开,但据说已远不如七月中。我是第一次真正见识这样的大草原——四年前在云南中甸所见的纳帕海在规模上完全不能与之并举。我感受复杂地凝视着这片土地。作为游客,首先触动我的自然是其苍茫壮丽的气势,但我也立刻意识到,在没有现代交通之前,想到徒步或骑马穿过这片湿地,都会是一段灾难性的经历——红军长征时的“过草地”,过的就是这一片草地。若尔盖的一段公路边,树着一块牌子:“五大元帅经过的草地”,引得不少人在此留影,但背后的草地看起来根本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如果没有牛羊等家畜,恐怕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土地上生存:它们不仅提供食物、衣服,甚至其粪便也是唯一的燃料来源。游牧民族对家畜的感情之深可与农民对土地的感情相比,其原因也就在此吧。

黄河在若尔盖草原的边缘曲曲折折地穿过,自“九曲黄河第一湾”出名后,附近的小镇唐克也迅速繁荣起来,景点门票已由去年的20元拔高到了48元。一整个下午,可以在高处俯瞰黄河平静地草原上蜿蜒穿过,领略到草原上云彩、光线的无穷变化。我们在山顶的亭子里坐了七八个小时,直到八点多太阳落山。日落前气温明显地冷下来,山坡上还是坐满了人等候那最后一刻的到来。有一些人看来已来过几次了,据说此处景色最好的是十月中,那时太阳从山坡的正前方落下,河湾地带的光线最好。

这种景致是一种“伟大的单调”,它展示的不是那种悦目的美,而是空间的无限性,激发的是敬畏乃至恐惧感。当然肯定不是人人都喜欢,大部分在此停留不超过2小时。山顶的亭子里听到一个中年妇女和丈夫打电话抱怨说,儿子到这一看,“这啥地方嘛?!”根本就不想爬上来,闹着要回成都。这也不奇怪,以前的审美观似乎很少将这样的地方视为景点,这的确是近年来一个耐人寻味的转变。

夜住帐篷。草原上满天星斗。主人说,日前有两个上海女孩子来此,晚上兴奋地一直仰望天空数星星。在当地人看来,这也算很没见过世面吧。

前年在南疆住过帐篷,但因是十月天寒,蒙古包非常厚,又是和柯尔克孜族一家四人同睡,我已经回想不起来当时蒙古包有无门锁。从小习惯入睡关门,脑子里视为理所当然,以至这次入睡前,我才陡然注意到:帐篷是没有门,也无法上锁的——那只不过是一块布帘罢了。心里不免稍有点惴惴,但事后证明我这一点担忧也是多余的。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游牧民族的帐篷/蒙古包恐怕自古都是不上锁的,19世纪中俄国人入侵中亚后,发现当地的萨尔特人“根本没有锁的概念”。这与牧族私有权观念的淡薄大概也互为因果。所谓上古“夜不闭户、道不拾遗”,情形大概也相似吧——余财既少,方圆数里内人口密度也低,几乎没什么防范的必要。锁具越来越精密,也是防范与盗窃两种行为都不断进化的结果。


唐克 草原小屋


唐克 山顶木栈道


唐克 黄河湾夕照


唐克 黄河落日


唐克 晚霞


唐克 河湾晨雾

阿坝、壤塘

去阿坝之前我们对这个僻处川西北的县并不了解,也很少有人将它作为旅游目的地——近年来少数人去那里也只是作为前往年保玉则雪山的途径之所。但之前我们的一位朋友强烈推荐此地,为了证明当地风景之美,她在词汇贫乏之余甚至迫不得已使用了“Kao”这样强烈的语气助词。出于对她人品和旅游经历的信赖,我们特意绕道过去——事实证明她没有辜负我们对她的信赖。

从红原到阿坝一路已经美不胜收,开阔的草原上是极鲜亮的白云,云层大团的阴影在地面掠过,在我以前的成长经历中的确从未有过这样的场景。在后来的日子里,我逐渐发现,在整个川西高原上,只要光线好,那就几乎任何事物都可入景,化腐朽为神奇。这里之所以能构成无穷尽的画面,多变的光线无疑也是主因。毕竟对摄影来说,光线比构图、器材更为重要。

和其他各县比起来,阿坝并无特别著名的景点,绝大部分我都是到了阿坝才听说的。加之先前朋友曾说阿坝很偏僻难到,印象中总以为这是个很冷清的小城。那天下午在一阵零星小雨中抵达阿坝后,四顾街市萧条,倒很符合我们原先的想象,也就草草在一家旅店住了下来。事后我们才发现车站周围只是一小块,远处还有远为繁华的一大片城区,城内藏式建筑也很不错,县城建设之好,在我们这次路过的11个县城里可说首屈一指。

阿坝著称的景点既少,我们午后抵达后也就只是去附近哇尔玛乡的旺切河谷随便走走。暮雨初歇,我们穿过一片青稞田,向河谷深处走去。远远的两侧山顶上各有一座寺庙,金顶闪闪发光。正走着,一辆三菱帕杰罗在我们前面停下,我本以为是驾车出游的游客,不料门一开,出来的是个喇嘛。更惊讶的是:开车的也是个喇嘛,车里还坐着两个喇嘛,微笑着看看我们。开车的那个用汉语问:“你们去哪?”我们指指右前方山顶的寺庙,他说:“那就是我们寺,上车吧!”

如果没有坐他的车,余下的五六公里我们大概至少要走一小时。感激之余我们心里不免也嘀咕:车停下后他会不会要我们给车费——不过这都没有发生。三个喇嘛都非常友善,甚至遗憾我们已住店,否则可住到寺里来,使我们都不无惭愧。山顶视野开阔,极为凉爽,整个山谷尽收眼底,我们惊叹之余都极感诧异:为什么这样的地方以前竟从未看到有游记提到过。这座夺登寺的知名度甚至比其对面山峰上的郎依寺知名度更低,但在我们看来其景色却远过之——当然藏区寺庙的知名度有时并不取决于景色。

这促使我们次日清晨六点就起床去郎依寺,然后从另一条河谷走回县城。清晨湿润的山雾远远笼罩着对面的夺登寺,远近一片寂静。雾气蒸腾,到9点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一天内经历阴晴雨雾,在高原上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这一刻的宁静的确使人有一阵难以言说的美好。我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这是在八月盛夏,虽然离开上海还不到一周,那里的生活却似乎已极为遥远。

黄昏我们沿着公里走了五六公里,到附近的另一个乡——麦昆乡去。这些都是极普通的乡村,看来游客也极罕见。哇尔玛乡的铁穷村共有160户,其中还有两户是“旅游接待示范户”,我们进其中一家的院子里去看,女主人正拿着镰刀准备和女儿出门收割。当我们表示想进去看看时,她很拘谨地开门让我们进去,但看来根本没有“旅游接待”的意识,不像我们在云南或喀什遇到的那样,招呼游客喝茶吃东西,甚至卖点手工艺品什么的。她没有任何这类动作,只是我们想看进房间或上楼看,征询她意见,她都说“可以”,此外就没有了,也并不问我们愿意住宿否。搞得我们也很拘谨起来,不好意思在私宅中多作停留。下坡时三个孩子看到我们,立刻从衣着上注意到我们是陌生人,两个小男孩朝我用藏语大叫,我走近些想给他们拍照时,剩下的那个女孩子哭起来;当时我还不知她是怕我,第二次又试图靠近时,她看着我又哭出来——当时我的满脸胡子已有近十天没刮了。而两个小男孩则远远地朝我扔土块。我颇感歉然,不过这也可见这里很少有游客涌到。

这一带的房子与其他地方比颇有特色,一般都是夯土建筑,这类藏式建筑式样远至云南中甸都可见到,只稍有不同,但阿坝的看起来更漂亮些。一路所见藏区的建筑大抵都因地制宜,河谷/平原多夯土式,墙体用黄泥混合青稞秆砌实;林区则是干栏式,使用大量木材;牧区多黑帐篷,用牦牛毛编织成。我对夯土式最感兴趣,这种“打干垒”我在云南中甸、泸沽湖、四川甘孜县都有看到砌筑的现场,此即上古时中原所用的版筑,所谓“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则至迟在商代已有,只不过中原汉人后来逐渐改用砖墙罢了。从河西一带汉长城遗址来看,早期的长城大概也都是这种黄土夯实后砌成的。在南方多雨环境下长大的人不免怀疑这种土墙怎么经得起风雨冲刷,但在干旱地区,它的确可以历两千年而不倒。

这次一路的遗憾之一就是:为了赶壤塘到色达的车(两天发一班),我们没有在阿坝更多停留一天。阿坝到壤塘一线也很少人走,从这里开始,路况也变差了,177公里开了6小时,一大半都在深山峡谷之中,密林不见人影,其中一段近两小时只看到一个村庄、3辆车、及少数修路工人。植被也由开阔的草原过渡到森林峡谷,壤塘县城与阿坝地势截然不同——它坐落在峡谷中一块很小的平台上,大街上就看到迎面上千米高的密布森林的山峰,几乎是夹在四面山间,也看不出来还多多少扩展余地。我们在壤塘没有多作停留,当晚日落前赶到了色达,这是我们此行海拔最高的一座县城(4010米),气温最低,几乎像上海深秋一样。


阿坝 哇尔玛乡铁穷村


阿坝 夺登寺


阿坝 从夺登寺眺望铁穷村


阿坝 从郎依寺眺望旺切河谷


阿坝 麦昆乡


阿坝 青稞田


壤塘 南木达乡 盘山公路


  发表于  2007-08-27 22:4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照片真是好看。特别是唐克的几张
bluejudy ()   发表于   2007-09-07 21:14:09

阿坝确实就是这样,当时年少不懂事,形容也形容不出来,只是离开时觉得莫名难受。果然多年未去。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7-09-02 15:23:32

“打干垒”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干打垒”?
 回复 花桥荣记 说:
我只听说过前者,google了一下,应该是同一件事。
(2007-09-02 17:06:26)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7-09-02 15:20:42

呵呵,好地方现在都不要说去来。

去的人多了,哪个地方就废了。
呆若木鱼 ()   发表于   2007-08-30 09:37:22

天上的云很有气势,就像要压过来一样。

在真正的大自然面前,人类显得很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