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川西二十日(下)
时间:2007-09-01

色达

色达是这一路我感受最复杂的地方。这个偏僻的川西北小县近年来暴得大名,主要都是因为其境内的五明佛学院。藏区的寺庙,通常远较内地禅寺、清真寺、道观等宗教场所为大,但五明佛学院的规模还是令我瞠目。那几乎就是一个城市。

在去喇荣沟的车上,我们几个游人还在大谈进沟后怎么把相机藏起来偷拍——因为听说五明佛学院十分敏感,不准拍照。正说着,旁边一位笑了笑,淡淡地说:“我就是管这个的。”他说沟内有一个工作组,20几人,三人一小组,穿便衣在四处巡逻,“基本上拍照角度好的地方都有人”。不过他并不准备为难我们——事实上他后来几乎变成了我们的导游。

沟口设有关卡,停车后所有人把身份证交出来复印备份,警察告诉我们:沟内一律不得摄影、摄像,而外国人一律不得入内。这一条前两年听说执行得非常严格,但至少现在这一阵似乎宽松很多。五明佛学院就在进沟后的两侧山坡上展开,远近都是密密层层的房屋,这个在公路上几乎看不见的深沟里,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规模巨大的山城,不能不引起人心里的震动。其全盛时期据说修行者一度达到4万人(2000年人口普查,色达全县人口也只有41450人),从1980年仅以数间木屋草创到今天这样的规模,其速度十分惊人,在全国也极罕见。1940年代,四川军阀刘文辉曾在康定创立五明佛学院,培植西康境内各派各教的佛教人才,希望能统一佛教以为自己助益。如今同名的机构却深教政府头痛了。

这里所有的木屋基本都是修行者自建的,我们遇到一个看上去还不满十岁的孩子,穿着僧袍,和父母一起在此修行,房屋也是自盖的。另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喇嘛,已经在这里五年了。修行者不限色达本县,甚至不限藏区,而是全国各地的都有。那个工作组的人说:“北京、广东、福建、黑龙江……你们上海的也有。”不过这些外地汉人很容易被辨别出来,即使穿着僧袍,“脸、口音、姿态,都与藏人很不一样。”我们还遇到一个来自福建的尼姑,手里握着一把空心菜,到小店里来买雪糕吃。她是三年前来的,不过每年都只呆几个月,作为南方人她无法忍受这里的冬天;夏季那几个月她就住“同学”家里,“这里好多人邀请我住他们家,不过我们从来都不问彼此底细,分手了也就散了,萍水相逢,拉拉扯扯没意思。”至于读经,专有喇嘛以汉语宣讲,与藏人是分开的,“否则我们怎么听得懂藏语?”她现在对这里适应得多了,“刚来时这里没蔬菜吃,很痛苦(喇嘛一般吃糌粑)。”

这里总体上尼姑多于喇嘛,因为五明佛学院开办之初就主要收尼姑,而喇荣寺(色达红教三大寺之一)则收喇嘛,现在两处已合一。藏传佛教各大派中,宁玛派(红教)向以注重法术著称,如止冰雹、禳病、除邪,因此一度也是西藏地方政府噶厦专任的巫师,负责占卜问卦,以今天的眼光看可算巫术迷信色彩最重的一派。自受格鲁派(黄教)排挤后,宁玛派势力重心一直在康区,不过其香火大概从没像今天这样旺盛过。看到那么多人匍匐在高高的坛城之下,的确使人别有感慨。山谷中央的路边,一块木牌上钉着许多照片,都是最近进行天葬的死者照片,令我意外的是其中一人居然穿着军装。旁边有三捆东西,据说是捆扎好了的尸体:按说人死后都会僵直,但这里不知用什么办法竟似能将尸体折叠起来,缩成一小捆。过后喇嘛要在此念经超度后,才可上天葬台,据说每天都有好几人进行天葬。我对天葬并无兴趣,也并不反感,但不知怎么,看到尸体就这样被捆扎了放在路边,我心里十分不舒服。

我向来见佛不拜,站在这里,脑海里更多的是盘旋着各种技术细节的问题:在这个缺水的山谷里,用水怎么办(现在只有两个自来水取水口)?吃饭如何解决(饭店很少)?厕所呢?排污管道?修行者是否要交学费?是家里供养还是佛学院出资?……这些疑问大半都没得到答案,不过我注意到了这里各处都拉了电线——这也是近几年才有的。在山谷中央,巨大的起重机正在建造大经堂,据说投资1亿(大致是色达全年财政收入的两倍)。听说还有哈尔滨等地的两个富豪捐了大笔善款,每个修行者每月可拿到190元——按2万人计算,则每月就是380万,一年4560万。

这些大多是听工作组的人讲的。他话不多,但我还是可以察觉到他对此地的微妙感情,这与他的身份密切相关:他是藏人,在云南当兵后返乡成了公务员,其外观、名字、语言都汉化了,而且现在是作为政府人员被派驻在此,负有特殊的使命——按说更多是监控而非同情。他对藏传佛教的信仰也很淡漠,但当说到五明佛学院的规模、信徒来自全国、投资上亿的经堂等时,语气中似乎又流露出一些自豪,虽然我无法辨认这是对本地的自豪,还是对宗教的自豪。

我们受邀中午和他们一起进餐。基本都是川菜的做法,吃的也都是米饭,虽然工作组绝大多数人都是藏族——这一路上我们发现很多藏族都吃米饭,而不是传统的糌粑、酥油茶,这当然首先意味着公路必须不断地从内地运进粮食。他们所有人都是从政府各部门抽调过来的,其中我们只知道一个人是汉族:他告诉我们,色达条件艰苦,留不住人,所以公务员刚工作就有两千多,在当地可算高工资,且可申请提前退休。此人很活泼,对我们的问题也都不回避,不过我最终也并没问他更敏感的东西,对于政府和佛学院的关系未来将会如何,大概他既不关心,也回答不了。这里肯定是压制不了的,事实上政府的监控是缺乏自信的表现,反倒增加了这里的神秘性和圣地般的光环;与其如此,还不如索性把这里变成景点,看看它在世俗浪潮面前如何发展。


色达 喇荣五明佛学院 (山顶是坛城)


色达 喇荣五明佛学院

炉霍 甘孜 德格 道孚

色达的对外交通很不便,国营的汽车站简陋得简直难以想象。不得已我们和一个司机约好次日去炉霍,准备到那里再转车。结果因为联系司机的不是我们本人,在传话中出现了误会,我们以为司机不去炉霍了,不得已再问当地人,得知还有一个卡萨活佛开的“卡萨汽车站”,于是去那里买了去甘孜的票。不料到晚间,面包车司机找到我们,说我们背信弃义不去炉霍,现在他蒙受损失,要求我们退了甘孜的票,明天坐他的车走。他在争执中显得极为愤激,说我们出尔反尔欺骗他,与他同来的司机甚至说“你们欺负我们少数民族,是不是?”但票最终还是退不了,我们补偿了那位司机老兄40元,否则看架势他次日清晨肯定会闹事让我们走不成。

从色达到炉霍开车4个小时,抵达后司机宣布下午一点才发车,使我们意外地获得在炉霍游览2小时的机会。正午阳光灿烂,虽然直射的光线对摄影来说不算好,但至少景致很鲜明。时间不算多,我们只在寿灵寺一带转了一圈,向来炉霍、道孚以民居风格华丽著称,的确与阿坝等地黄土夯筑的大不一样。午后再沿达曲溯源而上,翻越高原进入甘孜。在盘山公路上看到山谷里蓝盈盈海洋一般的卡莎湖,车厢里几乎每个游客都取出相机狂拍。不过在回程再次经过时,在灰蒙蒙的天气下,它却显得颇为暗淡。

川西的两个藏族自治州,分别以阿坝、甘孜命名,想来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两地都坐落在宽广富裕的平坝中,往往一条河谷中密布着七八个乡,而壤塘、丹巴等地则县城逼仄、各乡镇散布。这两个州现在首府的迁移大致都是为了主政者便于从成都就近控制罢了。和阿坝一样,甘孜县也是我们未有大的期待、而收获颇多的地方。甘孜县城看上去已经有些老旧,但明显较为繁盛。黄昏我们沿着雅砻江边的川藏公路走到城外,雨后的黄昏光线漂亮之极,照耀着这片河谷里的所有村庄。从公路上眺望,可看到下面打金滩一带的房子,几乎每家的院落里都种着许多花,这是让Suda最为惊叹羡慕的事。

由于甘孜是来回的必经之路,我们没有多做停留,等回程时才想起去甘孜寺走走——我们去后就懊悔没有早一点过来了。倒不是因为甘孜寺本身——因为今年7/29-9/10之间正值该寺夏令安居仪轨期,此间严禁女士进入。Suda在门口坐着,我进去也只稍稍转了会,出来后Suda说,后来门口的喇嘛表示汉族不受此限,不过Suda决定不入内,他还是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赏。固然当地的习惯我们要遵守,不过另外也在于我们一路已看了太多的寺庙,相比起来我们对村庄里的普通人生活更感兴趣。甘孜寺下面的四个村庄:根布夏、曲勒郎果、益西卡、曲仁卡都是典型的藏族民居式样,让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喀什老城。这几个村实际上都已密集地连在一起,分成很多迷宫般的小巷子,事实上是城,却还用村的名义,其概念实际上更接近于日本的“町”或中国古代的“坊”。

由于交通太不方便,我们放弃了去白玉的计划——事后包车去白玉的7个人说,他们一天内在路上花了11个小时,期间只有4个小时看亚青寺和白玉寺;路况极差,“轻易不要尝试”。向西到马尼干戈,远远地已可望见雀儿山。新路海就在雀儿山下,这里由于摄影者的涌到,近年来也已声名大振。新路海和九寨沟的长海一样,是冰川堰塞湖,湖四周密布着高大的云杉,可能是湖水中含有矿物质,在阳光下显出一种淡淡的玉色。因为位置偏远,这里游客不多,湖面风到,令人一阵惘然。这个湖看起来不大(比杭州西湖略小),但转湖一周得一天的时间。我们没有深入到里面的草原、冰川地带,走得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歇息一阵,虽然阳光炽烈,但树阴下坐久了就一阵寒意。

同行的三位走得很里面,足足呆了7个小时,出来时已近下午5点,过了我们约定时间近一小时。下午3时后湖周围就已不大有游客,因为绝大多数游客都要继续赶路,以便在天黑前抵达德格或甘孜,因此我们进去找人时看到湖周围一片寂静,不禁生出一股惧意。这里手机没有信号,呼喊则根本没有回声,深入寻找则不仅费力,在密林中也很难看到人影。不得已我们等待,准备过5点后再不见人就要求景区人员进去搜救。事后司机说新路海密林深处还有野人,“有些路我们藏人都不敢走”,我并不相信,不过他说得却极肯定。

翻越雀儿山的路很颠簸,半小时内,要从海拔4040米的新路海翻到5050米的垭口,然后又是近一小时不断的下山急转弯。远近的山谷里都是砾石,山顶的岩石都有明显的冰蚀痕迹,除了修路养路工人,远近更无人烟痕迹。景色的确壮观,不过在前现代条件下过这样的地方,可想是多么可怖的体验。周霭联《西藏纪游》中说,他曾六次翻越四时积雪的西藏鹿马岭,“天气阴惨,非雾非烟,苔厚尺余,并无路径,似鸿荒以来从未开辟之地,人迹亦未尝一至者。时胡雪方云:幸有吾两人同行,否则疑入冥间矣!”回程在甘孜时遇到一个独自骑车出游的人,他从西宁一路到拉萨、樟木,再沿川藏线至此,其间从德格翻越雀儿山到甘孜,花了12小时(汽车一般3.5小时),在雀儿山下坡时还摔了一跤,几乎命丧悬崖之下。不过现在以这种方式出游的人,也万中无一了。

德格县城和壤塘、丹巴相似,也是夹在四面山之间,空间极为逼仄。不过此地是川藏北线的必经之路,所以小城也颇繁盛,到这里的人大多是准备继续前进到西藏去的,因为前方不远过金沙江就进入西藏境内了。和别处不同,我们在此的活动范围都局限在县城内,以至来来去去经常和几位游客碰面,到最后大家几乎都变成朋友了;我们所看的跳神、印经院等,也主要是人文性的,这个值得另文讨论。

德格是我们此行最西的一站,此后就一路东行回成都了,离沪已有两周,竟不免有些想家了,我们都感觉自己老了。此后在甘孜稍作停留后就直往道孚,一路天气都不好,景致比来时逊色不少,一时兴致也大减,已有点强弩之末的味道。抵达道孚时天气仍是灰蒙蒙的,时当正午,饥肠辘辘,Suda及另一同行的女孩子却坚持要找个性价比高的旅馆,结果看了7家,最终还是觉得第1家最好,我的不快已差点忍不住要爆发了。郁郁之下,饭后去网吧虚耗了一小时,出门已3点,太阳终于出来了,随即去鲜水河边与她们会合,此刻又一次强烈地感到光线真是高原地带景色的决定性因素。

远远地看到东南方向光线很好,我们于是又花4元叫了辆出租车开过去,到后又意外地发现白塔边的草地上,一群盛装的藏民正在一起聚会。我们愕然之下还以为是赶上了人家婚礼,一问才知是当地电视台在拍节目。十几个小学女生穿着藏式、蒙古式服装,妆也化得很浓,宛如选美。她们想来都是城里的孩子,脸蛋粉嫩,没一个带“高原红”的。不管怎样,看她们在一起游戏,的确十分赏心悦目,只可惜没有看到藏族小男生也参与进来。其后的中老年人跳锅庄,我倒是兴趣一般,大抵节拍很慢,想来本也都是大家业余时自娱的,不必专业水准。

道孚以民居著称,不过起初在县城我们并未见到多少藏式建筑,黄昏回城时才发现北部山脚下有不少,沿着民族路、团结街、河滨街一带,家家都是华丽的藏式小院,院内鲜花怒放,但我们在白塔边看歌舞耽搁了太长时间,以至没能在太阳落山前好好地游览这一片街区。


炉霍 卡莎湖


甘孜


德格 雀儿山


道孚

丹巴

从道孚至丹巴,海拔下降了一千米(两座县城的海拔分别是2980米和1935米)。出道孚后东南过龙灯草原,翻越大雪山山脉后,地势就一路下降。进入丹巴的东谷河河谷后,更是感到暑气扑面而来,已看到孩子们在清澈湍急的河水里游泳。这一带河谷深切,气候明显呈垂直分布,资料上说河谷与山顶气温可相差24℃以上。在高原上呆了十几天,至此我们才终于又想起现在正是八月盛夏。

丹巴以碉楼著称,主要是三地:甲居、中路、梭坡,都距县城10公里以内。整个丹巴的地形被五条河流纵深切割,平地极少,居民大多只能在河谷两侧的山坡上以梯田为生;只有北部丹东、巴底、巴旺三个乡平地草原较多,草原多马匹易统一,因此以往此地主要就由丹东等三家土司控制,县名也因此而来。由于崇山峻岭的阻隔,听当地人说,丹巴五条河谷各有方言,彼此难以通话——这种方言区与流域一致的情况倒与福建极类似。

丹巴因靠近内地(成都至丹巴8小时,比九寨沟还近),旅游开发明显比我们一路经过的地方都成熟多了。三个碉楼的寨子都各收门票,我们去的甲居是30元,进村后不论住哪家,一律是每人一宿两餐50元,这个价也不算低了。不过这显然也使村民中产生暗地对比的情绪,我们路遇村民时,他们往往问:“你们住哪家?”

藏区多数地方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是7-9月,而丹巴这里现在却是旅游淡季。听主人家说,甲居除了风大,四季温暖,罕有冰雪,春天梨花开,秋季霜叶红,游客都较多。甲居在一个口袋型的山谷里,俯瞰大金川,基本都是小块的梯田。这里吸引人的地方主要是满地的石砌房屋及碉楼,这种建筑形制的确颇为特殊,与大部分藏族地区也都不一样,据去过桃坪羌寨的朋友说,倒更像是羌寨。

“甲居”的含义,一说是“一百户人家”,又说是“梯田上的白云”,后者明显是附会,前者还近似(德格话“一百”读dza)。藏语里“汉人”也叫“甲”(Rgja),丹巴藏人被称为嘉绒(Rgja-rong),是因被视为汉人。这里的居民现在多被定为藏族,但看上去的确非常像汉人,尽管男性传统服装与一般藏族无异,但女性服装却与大部分藏族迥异,作为其特征的头帕(所谓“一匹瓦”)倒与羌族、喜德彝族接近。而在接受外族文化时,一般总是男子服装的变化速度远快于女子服饰,清朝中叶云南维西一带,“男皆与汉人无异,妇女装束全似番人”。 这一带的藏族很可能本是藏化的羌族。结果他们被汉人视为藏民,而被藏人视为汉人。这在边缘地带也十分常见,青海的保安人,明清时被藏人视为“汉四寨子”,却又被内地汉人看作是“番子”。

这一带的碉楼,和福建的土楼、广东围屋及开平碉楼等一样,实际上都是家族械斗的产物。一般人总以为这些建筑都是为躲避兵灾匪乱而建,乐于把当地人设想成一群爱好和平的桃花源居民。但以上这些地方都并非连年战乱之地,避难之说实难说得通,至于躲避政府压迫之类就更荒谬了,丹巴这些碉楼,再坚固的时候也一样在土司的管辖之下。相反,因为这些地方都山多地少,争夺田地、学额一向是中国南方连年械斗(家族之间、土客之间)的根源,这才引发对防御工事的竞争性需求,在闽广,这些楼还要坚固和巨大到足够容纳、保护整个家族的人。一言以蔽之,以上这几类建筑都不是“抗拒外敌”的结果,而是“内战”的结果。中世纪罗马情形也一样,“城中经常的内战造成建筑房屋的第一个目的是防御,第二个才是美观和便利”。

当然,不分村内村外,对敌人来说,这些碉楼都是很棘手的东西。乾隆平准噶尔部,辟地二万余里,用兵五年,费银3000余万两;而大小金川地仅千里,而用兵也五年,用银7000万两,超过当时清政府全年财政总收入。原因就在于蒙古草原交通、补给、攻击都比大小金川河谷要便利得多,而碉楼这种东西在没有炮火的情况下极难攻破。如今商品经济自然已无孔不入,碉楼也难例外。

丹巴以下,距内地就越来越近。沿着大渡河河谷,从丹巴到泸定短短的一段,足足开了4个小时,这一段路本不好,大渡河上又在进行水电站梯级开发(猴子岩、长河坝等电站)的施工,使道路更显拥挤。数年后假如重来,这条奔腾咆哮的大渡河大概也要变成平静的高峡平湖了。著名的泸定桥看起来只是座普通的铁索桥,并无特异之处,县城也和内地无异,可能是我们一路看到的最无藏族特色的藏区县城。1948年,年轻的美国人鲍大可从雅安步行五天翻山到康定(今天坐车约4小时),1988年他重访故地,路仍崎岖不平得可怕,“走得越远,我就越感到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是不应该在这样的道路上行车的”,二郎山的路常有急转弯,“几乎让我稀疏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不过自2002年二郎山隧道通车后,这一段路也不再那么惊险了,我几乎没什么感觉就过去了,印象远不如雀儿山深刻。 

从雅安上高速公路,2小时抵达成都。一望无际的成都平原上热气蒸腾,远近的稻田、房屋,看上去都和南方的颇为相似,既熟悉又陌生,使我一阵怅然若失。


丹巴 甲居藏寨


甲居 我们住的房间


成都 锦里

更多照片见此:
http://www.bababian.com/photo/B7102B607FBE4E741D317D0B55D3C841UR


  发表于  2007-09-01 14:4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很抱歉又来了:基点不同我亦早了知,所以真的没有为争辩而争辩的意思。只是这一句——对于一个“我的国不在这个世界”的人来说,现世的一切当然是要否弃的、无意义的,而且只怕他也无法分心再做好现世的事——却因谬解甚深(充其量可能只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无法入世而求出世者的世界观吧)、此中因果难料,因此不得不再解释一下……虽然我也知道,以你目下所见,这一努力暂时亦很可能只是徒劳——不过没关系啦!我本常抱“知其不可而为之”之心(此或亦可反证“现世的一切当然是要否弃的、无意义的”一辞之无稽),而以君之智慧,一朝恍然而见云开日出,亦大可待也。:)无论如何,也都谢谢你听我唠叨:如此喋喋不休,想必面目可憎,只是一片婆心,幸勿见嫌。呵呵。
 回复 emmainthesky 说:
谢谢emma不吝赐教,这样的讨论总是乐趣,虽然真理未必越辩越明。不同的观念即已使人各执一端,更何况面对异文化时,想要获得被理解对象的那种“内化持有者的内部眼界”真是谈何容易,所以我还是不要去揣测出世者的世界观并勇于判断了。
(2009-01-16 23:48:30)
emmainthesky (http://emmainthesk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9-01-16 21:52:38

“供养几个孩子上大学,甚至他们上完大学后仍然一辈子不去赚钱,不停地深造到老……”?
——遗憾的是这一比喻的背后我所能看到的:其一是对寺院生活缺乏了解,其二(仍然)是对僧众服务价值的否定(不去赚钱)。
倒也不为辩护什么,只是,在忽略形而上意义的前提之下,对于现实社会的所谓“实用性活动”分析,亦如对于种种政治势力的博弈探讨,我总还是那个问题:你觉得这一切有意义吗?:)
 回复 emmainthesky 说:
我猜想我们争辩下去谁也无法说服谁的,因为我们的价值判断基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基点。对于一个“我的国不在这个世界”的人来说,现世的一切当然是要否弃的、无意义的,而且只怕他也无法分心再做好现世的事,所以我理解你的想法(我如此声称,你是否认为我真的理解你,则是另一回事)。
我并未要用形而下来否定形而上的价值,这么说吧,我们不妨将两个倾向都推到极端:如果一个社会所有人都去过寺院生活,或一个社会所有人都没有精神追求,只是忙碌地制造和创造,却不知造出来为什么——毫无疑问,这两种社会都是荒谬和令人难以忍受的。我想说的只是:这中间须保持一种平衡。
(2009-01-16 10:43:32)
emmainthesky (http://emmainthesk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9-01-16 10:18:38

读了摄影散论,齿颊余香,于是再来重温你的旅途(以及我曾经的道路):)
只是感慨之余,却有一点吃惊——关于所谓“不事生产”的人群:
如果你去咖啡馆小坐,有人为你端茶送水……
如果你腰酸背痛,有人为你指压、按摩……
如果你精神忧郁,请心理医师为你指点迷津……
——如果这些服务,都还是“从事生产”的一部分,那么为什么:
如果你来到寺院,有人为你维护道场,日迎夜送……
如果你家有逝者,有人为你诵经助念、祈祷安息……
如果你精神忧郁,请皈依上师为你指点迷津……
——为什么这些“服务”就算是“不从事生产”呢?
以上例子指的是一般寺院(如拉卜楞)僧众的一些日常工作。
而色达的情况,则是佛学院,类似世俗生活中的再教育部分:
如果你想继续深造,或入进修学校深造,或念MBA,学习期间,所需生活开支“不论是出自学校(奖学金)或家里供养”,亦势必仰赖他人——如今高等教育日渐普及,“人口中这么大比例的一群不从事生产”,是否也“总是会有一些消极后果”呢?
不过你对生产(劳动)价值的看法,想来很大程度上受传统经济学定义的限制(诸如GDP本是一种近似统计);个人以为对于更广义的价值判断,则不妨借鉴自然界的宇称不守恒原理作为参考。:)
 回复 emmainthesky 说:
很精彩的辩护:)虽然虔诚的宗教人物想来并不愿意自己的活动被人视为一项“服务”而计入GDP。我所说的“不事生产”也不含贬义,而只表明:这一人群在现世的活动本质上不追求实用目的——这个定义够宽泛,甚至包括了大多数知识分子。
我不否认精神救赎和形而上学对人的意义和价值(甚至正是这些赋予了人生意义),只是指出一个现实:任何社会都无力支撑过量比例的人口投入这样的非实用性活动,因为他们实在不便宜。借用你的比喻,一户穷人要是父母供养一个大学生,也许还能支撑,要是供养几个孩子上大学,甚至他们上完大学后仍然一辈子不去赚钱,不停地深造到老,那么这家人的经济状况会如何,也是自不待言的。
(2009-01-16 09:36:34)
emmainthesky (http://emmainthesk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9-01-16 08:22:29

好像听说过...
魔兽世界私服 (http://www.311689.cn)   发表于   2008-05-27 16:24:07

前几天刚刚去过五明佛学院,看过你的游记很有感触。我的照片这两天就贴出来,欢迎来看看~~
ruirui (http://feiwanmei.blogcn.com)   发表于   2007-12-05 15:37:31

在这个因台风而提前下班日子, 一边啃玉米棒子一边阅读你的游记。

照片很好,很有味道。

文字也很有味道,去川北甘南的人貌似很多,大概唯有学者气的人,才能写得出这种味道吧。

读来,没有其他人的游记那般,引发人对美景的激情澎湃的流口水向往,倒是藏区居民的生活与习俗的思索。

一边看,一边想:待会一定去看看Suda的游记~~~
清浅浅浅 ()   发表于   2007-09-18 19:43:41

关于寺院中的僧侣经济来源很复杂, 有家里供养的: 藏传佛教的出家人和汉地的出家人不同一个概念, 他们即使出家后还和家庭保持密切的关系, 本身家族的经济和社会地位甚至会影响其在寺院中的地位;



也有寺院供养的: 不少家庭由于太过贫穷, 会将家中排行小的儿子送去寺院, 以减轻家庭负担之余, 甚至能够为家庭带来经济来源...



而寺院的经济来源就更加复杂了, 不过毫无疑问的是主要来自信众们的捐赠. 就如你所去过的阿坝寺院之多, 僧人之众实在令人吃惊, 每个乡都有自己的寺院, 每所寺院的僧侣动辄过百. 和一些喇嘛聊过, 不少还是来自外乡, 甚至外省藏区的, 要是完全由当地人去供养这些宗教人员的话, 估计当地人民是完全吃不消的.
 回复 风依 说:
的确,这方面我在《雪域求法记》中也看到过一些。当然不论是寺院或家里供养,人口中这么大比例的一群不从事生产,总是会有一些消极后果——即使人民不是“完全吃不消”。
(2007-09-10 23:54:43)
风依 (http://blog.sina.com.cn/IrisFeng)   发表于   2007-09-10 22:44:44

我向来见佛不拜,站在这里,脑海里更多的是盘旋着各种技术细节的问题:在这个缺水的山谷里,用水怎么办(现在只有两个自来水取水口)?吃饭如何解决(饭店很少)?厕所呢?排污管道?修行者是否要交学费?是家里供养还是佛学院出资?……



这种思路颇能引起共鸣啊。前日看金星的访谈,脑子里想:除了变性的高昂手术费,她90年就到美国学习,还有一套大公寓,因此能够以房换婚,由此推测她家很有钱吧。她收养的第一个孩子是她妈妈探望战友时偶然得到,由此可以推测她是军人子弟。她家在沈阳,东北的高干子弟吧。
zhoutianjue ()   发表于   2007-09-03 15:51:37

还不如索性把这里变成景点,看看它在世俗浪潮面前如何发展。



此招甚为狠毒瓦。。。。
Q ()   发表于   2007-09-03 12:40:25

里面外面都这么美!
jinying ()   发表于   2007-09-02 23:34:34

这片土地就是这样美得让人不能呼吸
阿德 (http://baifayijiu.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9-02 17:09:04

维舟:

7月份去美国的照片终于整理出来了。不过没有你那么能写。



这次最深的一个感受就是美国的土地资源真是太丰富了。在新英格兰到处是森林,基本上没看到农田。



回想中国的情况,想起唐诗里有一句:“四海无闲田,农夫尤饿死”据老师讲这里说的是阶级斗争,我想很有可能也反映了当时的资源匮乏。



http://photos.i.cn.yahoo.com/index-DI_vTNs8dLQLfpbonYmxZII-?cq=1
 回复 Morris 说:
你在新英格兰的感受尚且如此,要在更地广人稀的西部大概更感慨了。不过美国人的大手大脚和资源丰富也有关联,而中国的资源匮乏,除了造成你争我抢爱插队的习惯外,想来也促进了精耕农业的发展。世界上可能再没任何一个地区,能像东亚人民这样勤劳,大概就因祖祖辈辈都像绣花一样地种田。
(2007-09-02 17:05:51)
Morris ()   发表于   2007-09-02 11:44:09

五明佛学院呀~

常听妈妈说过...

希望今年假期自己也可以去~
thefool613 ()   发表于   2007-09-01 17: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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