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为何比黄金贵
时间:2010-11-23

和田玉疯了。拳头大小的籽料,价格据说已从五年前的三四万元涨到了二三十万——有一个玉石网站甚至就叫“和田玉疯了”。不仅是玉石,寿山石(尤其田黄)、青田石、以及一些特殊的观赏石,在国内如今都奇货可居。连《纽约时报》都注意到了这种“玉石价格超越黄金”的现象,只不过对美国人来说这多少有些难以理解,在不久前的一篇报道中,记者转引当地商人牙塞恩•艾哈买提的话说:“玉在我们的文化中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们要感谢真主,汉人疯一样地喜欢玉。”

经济史上当然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过度投机,17世纪中著名的荷兰郁金香泡沫和前些年的普洱茶炒作都是典型案例。然而,对于“石头为何比黄金贵”这个问题,答案恐怕并不仅仅是经济学意义上的。

在先秦典籍《荀子》法行篇中,孔子及其以经商著称的弟子子贡之间有一段对话。子贡问:君子为何“贵玉而贱珉(像玉的石头)”,难道是因为玉较罕见,故而物以稀为贵吗?孔子却否定了这种经济学逻辑,说:君子哪里会因为稀少就珍视玉?之所以以玉为贵,只不过是因为玉象征着君子的品德(“夫玉者,君子比德焉”)。

现代经济学家恐怕很难赞同孔子的观点。经济史学家胡寄窗显然就站在子贡一边:“在缺乏价值概念的初期儒家的经济思想体系中,子贡能第一次接触到价值问题,值得称述。”另一位财经作家吴晓波走得更远,在他看来,孔子的话表明了“儒家在经济理论上是多么的羸弱和混乱”,而儒家思想又不幸统治中国两千年,这正是中国落后和现代化如此艰难的原因。

我赞成孔子。玉的稀少并不是它价值高昂的原因,任何物品都并不天然地具备价值,除非我们的文化体系赋予它们以某种价值——玉在欧洲也极其罕见,但在欧洲文化中它却并没有中国文化中那种特殊的价值,稀未必就贵。玉确实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石头,但黄金也仅仅是金属,对那些不以黄金为贵重的社会来说,它同样毫无价值。在地理大发现时代,欧洲人在美洲殖民开拓的巨大动力就是寻求黄金,但他们对黄金的狂热却让印第安人感到困惑不解:“他们老是渴望黄金……老是坐立不安……老是追求某种东西……他们简直像疯子……”数十年前一位澳洲探矿人在荒野跋涉时遇到一些土著,他对黄金的着迷,让土著感到很奇怪;反过来,土著对一种贝壳(子安贝)的着迷(在土著文化中是财富的象征和通行钱币),也令澳洲人不解。无独有偶,缅甸北部虽然盛产玉石,但它的发现者和开采技术,最初却都来自中国,因为在缅甸文化中起初它并无意义。

人类学家萨林斯在《石器时代经济学》中提出一个著名的观点:一切经济学都是人类学。换言之,经济活动只是文化序列中一个不可分割的领域,现实中(尤其在古代社会)不存在一个理想型资本主义-市场体系模式下,纯粹利益交换的、分化且自我规范的经济领域。他雄辩地证明,不是经济决定文化,而是文化决定着人们物质生产、交换和消费的方式。

我们对生活的看法(人类学意义上的“文化”)决定了我们怎样看待某些物品的价值。你珍惜的某件物品,在旁人看来或许无甚价值,但对你本人却可能是无价之宝——就像《天龙八部》里萧峰因为阿紫砍倒一辆纺车而勃然大怒,因为那是他养母的遗物,对他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也是如此:是事物象征的意义给了它无上的价值。

这个道理对不同文化而言也是如此:不同的文化赋予同一个事物以不同的价值。人类学家Colin M. Turnbull在刚果森林的俾格米人中时听说该部族的神圣器物molimo具有极重要的意义,但他最终发现,那只是一根没有任何雕琢和装饰的金属下水管道。燕窝、鲍鱼、鱼翅、海参在中国历来被称许为四大山珍海味,而在欧洲文化中,它们却没从未被视为珍品,像鲍鱼、海参甚至是很少人会去吃的廉价食品。

玉之所以贵重,一如孔子所言,也正是在于文化所赋予它的象征意义。许多古代文化都有“圣石”崇拜情结,古代以色列人、阿拉伯人、希腊人都倾向于认为石头中居住着神或其他威力强大的精灵(见James Frazer《<旧约>中的民俗》)。按Mircea Eliade的解释,“在原始人的宗教意识中,坚硬、粗砺、持久的物体本身就是一种神显。一块高贵的岩石或者一块耸立的巨大的花岗岩,还有什么比它更加直接、自主地体现完美的力量,比它更加高贵、令人叹为观止的呢?”在中国文化中的玉,正如西方文化中的黄金一样,本身象征着不死、不朽和神显,而且中国人认为玉更为永恒:葛洪《抱朴子•仙药》引《玉经》:“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

从很早之前起,玉在中国文化中就已受到特别的重视,它最初是一种神器,象征着宇宙最高力量的体现,随后才变为祭器、佩饰等。围绕着它而产生的文化复合内涵进一步使玉在人们心目中产生了价值,并使玉的积累和佩带成为一种象征和权力的载体,早在商代,玉就已经成为贵族身份的炫耀物品。李学勤《东周与秦代文明》中指出,很少有先秦的金银器出土,而玉器则较为普遍,他推测“这可能是由于金器价格昂贵,即使贵族也很少用以随葬,遗迹殉葬品最豪华的大墓还没有发掘多少的缘故”——说金器昂贵故而较少随葬,这一说很难成立:玉器岂不也很昂贵?为何却发现多多?

到秦汉时代,中国就已经奠定了一个文化基调:与西方重金不同,中国重玉。“黄金和玉石甚至被视为以欧洲为代表的地中海文明和以中国为代表的东亚文明的分野”(林梅村《丝绸之路考古十五讲》)。白玉代表着天子的权威,故而西方最重要的关塞称为“玉门”,而和阗玉自古以来就是中国开拓西域最重要的目标之一。明朝正德十六年(1521)诏令:一品、二品官员,饮食器皿只许用黄金,不能用玉器,玉器为皇家专用。明廷用玉均取自和阗,其他地方玉石一概不用。

当然,历史上玉价的波动,确实可以用经济学来解释。五代后唐明宗时,甘州回鹘到中原贸易,其携带宝玉一律归皇宫,民间犯禁者斩;到后周太祖时解禁,民间得以与回鹘进行自由贸易,玉价由此暴跌(《新五代史》卷七四)。而晚清张格尔之乱后,和田玉入关数量大减,内廷玉料匮乏,由此导致翡翠价格也随之倍增。眼下的和田玉投机,在其炒作和价格哄抬等方面来说,当然是典型的市场经济现象;然而,经济学理论并不能解释人们为何选择玉石而非郁金香进行投机,也不能解释那种认为玉石具有特殊内在价值的文化心理。对这类复杂的社会现象,用经济学理论去解释它本身无法解释的事实,不仅是偏颇的,而且其结论很可能是误导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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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0-11-23 20:12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法律具有滞后性,相比之下,之后白银尽管很早就成为事实上的货币,但得到法律和税制的承认却极其滞后。如果汉金真的没有流通机能,很难想象汉人会如此有“超前意识”的将其纳入法律体系。
 回复 Pepino 说:
法律上惩罚及税制上征收的,未必就一定是货币,例如:牛马也可以被作为赔偿,稻谷也可作为征税物品,但这不代表它们就是已经有了流通机能之实的、事实上的货币。
(2010-12-05 21:09:42)
Pepino ()   发表于   2010-12-05 11:38:59

加藤繁的文章,材料太窄了一点,局限于传世文献。而现在的出土文献,特别是有关的汉律,里面对于赏罚,确实是以金为单位的。而且汉代出土文物中金制工艺品极少,与后世不成比例,秦晖早年有文进行分析,认为是黄金多用于流通之故。
 回复 Pepino 说:
赏罚以金为单位的汉代材料,不必有待出土文献,加藤著作中所引传世文献就已有数十条了,如何解释才是关键。秦晖如果确有此论,我是怀疑的,相较之下,我认为加藤的观点更慎重可取:“[西汉时]黄金是否亦能用以支付物价?今不知其详。”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实当时黄金已具备完全货币机能并作为货币在社会上流通。
(2010-12-04 19:16:48)
Pepino ()   发表于   2010-12-04 14:56:17

建议看下这本书"Predictably Irrational", 中文译名叫“怪诞行为学”, 属于行为经济学的普及读物,对你文章中的现象如何用经济学解释,以及其他人类非理性行为都有提及。
baibai (http://dfdfaa)   发表于   2010-12-03 13:58:42

其实熊猫屎很漂亮的,翠绿色,晶莹剔透,当然,得是完全从竹子变的那种

熊猫屎不稀缺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有一种可再生性,如果熊猫绝种,世界上只剩1999块熊猫屎,那它也会变得很值钱
Kuhane ()   发表于   2010-11-28 20:35:25

文化体系赋予价值——需求大于供给——价格贵,价格是供求关系决定的,并不是物品本身的稀缺性。熊猫拉的屎也很稀缺,但是一文不值;玉石如果像空气一样易得,它再象征君子的品德也不会贵到哪去。
尚哥 ()   发表于   2010-11-28 13:13:47

是否值钱,就要看他的价值观了。维族的价值观里,玉是没任何意义的。
夏坤 (http://xiakun.net)   发表于   2010-11-28 02:15:10

玉门象征天子过度阐释了吧,只是因为和阗进贡玉石必从此门而入罢了
 回复 Guest 说:
嗯,这句话我在逻辑表达上有点问题,空下来想想如何调整措辞。
(2010-11-27 19:54:27)
Guest ()   发表于   2010-11-27 02:31:51

说到货币,我想维舟可能忽视了汉金的问题,汉代“金”绝对有法定货币的地位
 回复 Pepino 说:
我不认为汉代“金”已有法定货币地位。请参见加藤繁《唐宋时代金银之研究——以金银之货币机能为中心》第十一章第一节“隋以前之金”下,对黄金在历代的货币机能,我未见有辨析详细更甚于此著者。
(2010-11-26 23:02:31)
Pepino ()   发表于   2010-11-26 14:39:42

上好的玉石的寻找难度不亚于黄金啊。。。
intersk ()   发表于   2010-11-25 22:37:20

先秦的“黄金被玉贵”的说辞也有其道理吧。
黄金难于冶炼,而玉易于雕琢,从这个意义上说,金器更为难得,也就更有价值。
 回复 fireinice 说:
如果你这么说,那就很难解释文中说到的明正德年间诏令了:一二品官饮食器皿只许用黄金,不能用玉器,玉器为皇家专用。
(2010-11-25 22:00:13)
fireinice ()   发表于   2010-11-25 19:09:16

可以不叫消费者理论, 可以叫作个体的对需求的偏好理论,只要一个人想拥有一项资源(可以是物品, 也可能是一句好话, 比如得到一个领导的赞赏, 或者一个算命先生的话), 就会有偏好和选择, 就在这个“consumer theory"的范畴内。
a.hometown ()   发表于   2010-11-25 09:13:00

钻石也曾经不过是瓷器匠人的工具。和厨师的菜刀差不多。
苏江东 (http://https://twitter.com/#!/sujiangdong)   发表于   2010-11-24 20:16:00

Aumann常常用很浅显的事例来解释经济学和游戏理论的道理, 有一次, 他讲到utility function 的随人随时随地点的变化(contingency), 举例说两个人都拥有100美元的预算, 一个人当时很饿, 就去花钱吃饭, 另一个人刚吃饱, 但很寂寞, 就去嫖妓。不管是子路还是孔子, 都在探讨是什么原因促使对玉的偏好。虽然他们的结论有差异, 但都在探讨的对象都在经济学消费者理论的范畴内
 回复 a.hometown 说:
谢谢教正,嗯,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么胡寄窗和吴晓波两位谈的经济学,着眼点似乎太窄了。不过说实话,把上古那些佩玉的士绅帝王视为“消费者”,多少让我觉得有一点别扭。
(2010-11-24 21:43:11)
a.hometown ()   发表于   2010-11-24 16:35:13

恰恰相反,经济学正好同时包括了子贡和孔子的见解: 每个个体的utility function 就是个人对所有物品的个人偏好, 这种偏好可能是文化因素,道德因素,生活习性,生理和心理因素,性爱因素, 一切一切, 只要有需求,就有偏好, 就在经济学的消费者理论中有全面的考虑。
a.hometown ()   发表于   2010-11-24 16:22:17

古有黄金有价,田黄无价的说法,不过古人对于田黄的价值还是着眼于其易于雕刻的特性而非稀少,有所谓鹿不如马,盖马能骑而鹿不能骑,玉不如石,因石可雕而玉不可雕的说法。一句物以希为贵其实难免以偏概全。另外田黄虽贵但不过是玩物,在古董中只属杂项,玉却能单列一门,其中不无文化因素。
 回复 子宇 说:
这就是所谓“文化性商品”吧:只有在特定文化熏陶下,拥有那种文化的人才消费的东西,中国常见的线香、纸钱、对联、燕窝等其实都是。
(2010-11-24 21:40:03)
子宇 ()   发表于   2010-11-24 15:15:50

其实玉的产量较大,不能说很稀有,相比之下黄田才是罕见。乾隆那方有名的田黄三联玺据说还是从康熙的收藏里淘出来的,乾隆朝寿山已经完全不产大料了。
子宇 ()   发表于   2010-11-24 15:15:31

玉石和钻石一样, 都是因为人文而赋予价值的, 和黄金还不太一样. 黄金的数量的珍稀、化学的稳定、物理的易分割延展, 导致了它天然是货币. 印第安人不是不重视黄金, 而是不将黄金作为货币看待, 归根结底是他们的商业经济不发达,
 回复 风依 说:
在中国这样货币以贱金属为主的国家,黄金也并非“天然是货币”,而这也未必是中国古代商业经济不发达。根据加藤繁《唐宋时代金银之研究》,金银钱在南北朝兴起之初,本来只当作一种玩弄品,认为有避邪驱恶之力,当时“金银钱只空具有铸造货币的外观,决没有发挥到真实铸造货币的机能”;到唐宋时才“金银对于社会全般已发挥其货币的机能。金银在唐代已取得货币的资格。不过在实际上的使用则以上层阶级为主。”然而即便如此,黄金也很少作为货币流通,不像白银在明代中叶后普遍用作货币;故此《东亚海域一千年》中仍认为“黄金在清代仅为一种商品,而不作为货币或货币的准备”。
(2010-11-24 12:52:44)
风依 (http://blog.sina.com.cn/IrisFeng)   发表于   2010-11-24 11:53:31

这是针对“瓷器爱国主义”的报导而作的吗?
 回复 Pepino 说:
那倒不是,而是因为吴晓波一篇专栏文章说儒家经济思想混乱薄弱是中国实现现代化如此艰难的原因。
(2010-11-24 08:04:57)
Pepino ()   发表于   2010-11-23 22:4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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