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西进欧洲
时间:2011-01-16

经济议题就是政治议题。大概没有人能比眼下的欧洲人更能深切体会这句话的含义了。金融危机爆发两年来,如何提振经济走出泥潭,几乎一直是每个欧洲人念兹在兹的头等大事。对欧洲政治家来说,经济也已成为最大的政治,因为经济和金融的双重危机正造成欧盟政治运作的巨大变化,迫使各国政治家彻底改变政策以挽救经济。如果欧元区真的像一些人预言的那样走向解体,那么欧洲的政治联盟就算不终结,至少也遭受了一次重挫。

在这场危机中,欧洲作为一个共同体暴露出了它的深层问题:它无法作为一个内部紧密结合的整体与中美这样洲级规模的大国竞争。欧洲各国能同甘不能共苦,大难临头时各国都捂紧自己口袋,国家利益盖过了欧洲整体利益。危机使得国家一级解决问题的能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了,旨在加强整合欧盟的《里斯本条约》差不多成了一纸空文。欧洲也没有一个中央政府能让各成员结成“帮扶对子”,相反,富国大多嘴里嘟囔着同样的话:“我们何不自己好好过?”——这在德国尤其明显,新一代德国人对欧洲计划越来越丧失兴趣。2010年初,德国总理默克尔为了不损害自己所属政党在北威州的选举结果,将欧盟对希腊的援助推迟两个月,加剧了欧元危机,但她所在政党最终仍因援助希腊而遭到惨败。

当德国政治家宣称“不会为希腊掏一分钱”,并公开呼吁希腊卖掉一些无人岛屿还贷时,希腊人向中国张开了双手。毕竟中国是如今为数不多的口袋里有钱、也可能愿意出钱的玩家。一个大买卖确实达成了:中国大笔投资希腊,接管其比埃雷夫斯港主要货柜码头35年的租约,计划将其打造成中国商品在南欧的桥头堡。法国《费加罗报》不无夸张地将这一举动与当年英国占领香港类比:“中国建造了‘欧洲的香港’,和平地打开了欧洲市场的大门”。

政治毕竟是很现实的。如今欧洲债务危机持续发酵,爱尔兰已继希腊之后成为第二个“沦陷”的受援国,而葡萄牙则普遍被视为下一张多米诺骨牌,且很快可能蔓延至与它有紧密经济联系的邻国西班牙。许多示威者在都柏林举着标语牌抗议:“不卖爱尔兰给IMF。”但他们肯定不会坚持“不卖爱尔兰国债给中国”——不久前中国承诺将帮助葡萄牙应对危机,外交部副部长傅莹甚至说:“我们的朋友有困难,我们当然会担心。”这引发了外界的普遍猜测,即中国是否将购买爱尔兰和葡萄牙的国债,那将是对这两国的极好消息。

英国《金融时报》说,如果说全球金融危机有赢家的话,那就是中国;《经济学家》则称中国正在“买下全世界”(buys up the world),因为金融危机后许多资产正被贱卖,为中国创造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出手机会。然而,毕竟“入市有风险,投资须谨慎”,深陷债务危机的欧洲国家提供的也并不都是机会:除非借款利率较低,否则爱尔兰将无力偿还国际援助贷款,在这种情况下,出钱就等于打水漂。

中国进入欧洲,更多着眼的还是为了市场,而且通常选取的是自己较为拿手的项目。比如希腊的港口建设和货运、华沙到柏林的高速公路及波兰其他基础设施项目、华为与葡萄牙电信的合作、甚至拟议中的北京至伦敦高铁。欧洲国家大多已有较完善的基础设施和较高的生活水准,中国最可能做好的,还是为本国企业寻找进入欧洲的门径。德国政治家施密特说:“中国和欧洲彼此之间是竞争者,但欧洲与中国之间的关系非常正常,是企业间的竞争,不是政治势力范围的争夺。”他还强调,“这与中美关系完全不同。”然而在这一竞争中,目前还很难说中国处于上风,除了前途未卜的吉利收购沃尔沃一案外,中国企业在欧洲的收购案大多以失败告终。虽然向欧洲出口了大量商品,但中国在欧洲的投资项目远不如在东南亚或非洲那样成功。

许多个世纪以来,中国在欧洲人心目中先是一个浪漫想象,后来成为一个施加武力或投资的对象,最近二三十年则通过移民和廉价商品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现实展现在欧洲人的生活中,但现在,或许正迎来一个新的时代:中国开始作为投资者和不可忽视的地缘政治玩家进入欧洲。按照一些欧洲观察家的说法,中国在欧洲正耐心实施着一个“蛛网”战略,旨在更深地在欧洲扩展自己的影响力。正因此,有些欧洲观察家警惕地宣称要提防现在这个提着钱箱的中国送出来的是“有毒的礼物”,就像当年特洛伊人不该接受希腊人的礼物。

这当然就不再仅仅是经济了,除了政治对话,中国还悄悄地推动欧洲解除对华军事禁运。在和欧洲打交道时,中国通常更喜欢采取对单个国家的双边关系处理,而不是把欧洲视为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其结果,欧洲国家常常被分化,而无法有一个完整并持续的对华战略。当北京表明要在中法之间建立“平等伙伴关系”时,法国观察家自嘲说,法国是伙伴国,但远远没被当作一个“对等的”大国,因为已经没有哪个欧洲国家能与中国“对等”了。

欧洲的政治雄心已经受到重挫。欧洲议会欧洲人民党领袖约瑟夫•道尔在不久前承认:“70%的欧洲人很不安。”这时候人们几乎都已经无暇去回想,仅仅几年前还有很多人谈论着欧洲才是下一个超级大国。这次金融危机爆发后不久的2009年初,法国民主联盟领袖Francois Bayrou就曾讽刺说:“现在欧洲人别再想和美国人平起平坐,而只能和韩国人比比高下。”美国学者Michael Mandelbaum在其2010年新书《节俭的超级大国》(The Frugal Superpower)更是挖苦“欧洲超级大国的出现很可能与戈多到来的时间一致。”——那无非是说,也许人们永远也等不到欧洲变成超级大国的那一天。这也恰逢现代史上亚洲军备总支出首次超过欧洲。

以前,欧盟经常用教训的口吻对待中国和俄国,甚至在经济谈判中也喜欢提起自己的价值观,并作为合作的条件要对方遵循。这在短期内恐怕还将如此,但要指责自己的债主毕竟较为困难——你不能既指责他,又有求于他。经济上的纽带必然使双方在政治上有更多的磨合,使彼此更紧密地捆绑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那或许将是一个正在形成中的新世界。

载《GQ智族》2011年1月刊


  发表于  2011-01-16 19:0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长远地看(非常长远),资本主义要求世界一体化,因此世界一体化的趋势是一定的,可以说我们生活每过一天都是往这个目标前进了一点
问题只是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以什么形态实现它,还有就是中间要经历多少波折
Kuhane ()   发表于   2011-01-18 22:41:30

如果欧洲模式彻底失败,那人类前途也是堪忧的。世界邦联化,欧洲是一个实验者,如果实验失败,那其他地区的和平整合就更加不可能。
在恐怖分子能在山洞里造出核武器之前,如果世界的整合程度仍然如同今天,那对人类必然造成新的威胁。
 回复 baibai 说:
你这段话里预设了太多前提。其实就算失败也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说明这条路走不通,那换条路也就是了,没有人规定通向世界邦联化只能有这一条路,甚至没人规定一定要实现世界邦联化。
(2011-01-18 20:30:41)
baibai ()   发表于   2011-01-18 14:49:12

欧洲视为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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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白日梦,只有躲在美国的军事羽翼保护下这一点上欧洲才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
Pepino ()   发表于   2011-01-18 04:30:01

當初日本也在買下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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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还在冷战,很大程度上对日本的恐惧被苏联的存在缓解了
Pepino ()   发表于   2011-01-18 04:28:10

在国家那个层面,中国有钱投资。中国企业在欧洲是另外一回事,成功的商业投资不多。远比不上台企。
江东 ()   发表于   2011-01-16 22:36:48

>Dreckding

这只是体现了Power的增长而已,在一堆Power里多放进一个Superpower,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反应,就是非常自然的事了

Superpower有可能衰变成普通Power,但这和Power之间发生的反应没有关系
Kuhane ()   发表于   2011-01-16 22:19:18

當初日本也在買下全世界。

Dreckding (http://lorbeer.blogbus.com)   发表于   2011-01-16 20:2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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