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村外的土路上散步时,我才想起今年自己回岛只有三次。在这一年里,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变化要比这个村庄多。的确,它看起来仍然十分平静。远近的土地在今秋第一波寒潮的压力下缓慢呼吸。
作为生态岛规划的一部分,村里的土地已完全变成了苗圃绿地。丧失了土地的农民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一路过去时正巧遇到一个村里人在树林下的间隙里种小麦,“有的种就种点,地闲在那也可惜。”她笑笑说。更多的是蚕豆和油菜,间种在林下或路边。不过这也仅是中老年村民的想法,四十以下的人即使还生活在这个村子里,对土地却已没有了感情,他们根本就放弃了农民的所有生活习惯。
如今这个村庄更显沉寂。既然没有了耕种,人们的户外活动就大为减少;而十多年前就早已普及的楼房、电视,也使人们更多地呆在家里。一个人的家就是他自己的城堡。远远地望去,一栋栋的楼房的确更像是封闭的堡垒。
曾经有一段时间,村人常聚在一起打麻将。如今听说也少了。原因很多,人们当然也总会发现其实娱乐是如此无聊,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企业经营艰难,前几年还效益很好的明珠厨具厂,听说已经倒闭,人们的手头就紧了。当初打麻将常常是聚在某一家,大姑妈那时甚至索性搞了个棋牌室,摆四张桌子,来客每人每半天收4块钱茶水费。村里唯一的自发性企业行为竟然从麻将桌开始,虽有些啼笑皆非,但倒也不令人意外,除此以外,实在别无公众性娱乐活动。
对于这个新的收入来源,大姑父一度很得意。但好景不长,不久有人以打麻将喧闹扰邻报警。乡下“聚众赌博”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警察虽未严查,还是将赌具没收走了。这个意外一击也使棋牌室的生意一下冷清到极点。他家周围只有两户邻居,而且楼间距相对较远,于是不免猜测是有人嫉妒——据我对村人的了解,也的确很有可能是出于嫉妒。每月三千元的收入在乡下不是个小数目,而在一个熟人社会中,最难忍受别人比自己成功,乡土中国对均等的追求格外强烈,这大概也是重要的原因。人们嫉妒的总是和自己处于同一层次的人。无疑,和其他人一样才是最安全的。
总是有人倾向于把乡村描绘成一个宁静平和的世外桃源,对这种图景,我总是抱有怀疑。在村里生活的15年,我看到了它太多的秘密:的确有淳朴善良的一面,但也不可否认有着令人反感的丑陋,而这两者,有时竟十分自然地统一在同一个人身上。不过,也许这才是生活。
中午离岛。渡口很冷。酸风射眸。岛屿在上涨的潮水中收缩,远远地,终于变成水面上的一条细细的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