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十五部小说有不下两千个人物,他们来自五湖四海(甚至不乏国外来的异族高手),以天下为自己活动的舞台,这种开阔的地理背景及其包含的多元性,无疑也是金庸小说引人入胜的要诀之一。但武林人才的地理分布颇不均匀,且常与地方性特色结合在一起,细究下来可知金庸也往往不自觉地流露出自己在虚构想像时所带的刻板印象。
西域
“西域”一词如同“南洋”、“西洋”一样,含义颇为宽泛,在此以现在新疆为限。西域由于其自然环境、历史、人物民族的独特,很容易激发作者和读者的想象,因此在武侠小说中向来是一个极重要的舞台[1]。金庸也很偏爱这个地区,西域是其好几部书里的武林重镇,高手辈出。
按年代来说,最早的是天山童姥及其灵鹫宫。童姥自己所属的逍遥派也是一个地域跨度极辽阔的门派——童姥在天山;无涯子曾居住大理,终老于河南;李秋水在西夏;丁春秋则开宗立派于青海。童姥也是属于中原出走到西域的人。
在《天龙八部》中,总部设在西域缥缈峰的灵鹫宫毫无疑问是武林中势力最大的跨国非政府组织,控制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属下分布全国,涵括各个民族,“或西域、或西夏、或吐蕃、或高丽”。不过看来灵鹫宫的首脑人物全是汉族——不管是童姥、虚竹,还是余婆、符敏仪、梅兰竹菊四姝等;而没有提到什么本地土著出生的高手,看来全是外来人才。
这种情况到南宋看来有了改变:西域有了一个数一数二的大高手欧阳锋。西毒的武功在“天下五绝”中其实仅次于王重阳[2]。欧阳锋的行为言语书似与汉人差别不大,但实际上是“西域人,身材极是高大,比常人要高出一个头”(《射雕英雄传》31回)、“高鼻深目,满脸雪白短须,根根似铁”(《神雕侠侣》第2回),显然有高加索人种特征。欧阳锋的武功体系别具一格,善于使毒,练《九阴真经》颠倒之后,他实际上误打误撞,已经成为武林第一大高手。
西域高手最多的时代则是《倚天屠龙记》里的元末时代。明教首脑诸人均可称当时一流高手。谢逊本来是西域猎户,而韦一笑则是“绝足不到中原”。当中原六大门派在万安寺遭遇惨重损失后,武林中主要高手几乎一半来自西域。当时明教也同样呈现出多元混合的特征,四大护法中至少龙王和狮王均系非汉族血统——谢逊的人种颇为可疑,从外貌看完全不象汉族:“那人身材魁伟异常,满头黄发,散披肩头,眼睛碧油油的发光”(《倚天屠龙记》第6回)。但金庸似乎不愿承认他是异族:“谢逊所练内功与众不同,兼之生具异禀,中年以后,一头长发转为淡黄,但这颜色和西域色目人的金发却截然有异”(第34回),不知哪派内功竟能将黄种人生生练成白种人,黑发变黄发也罢了,黑眼珠也能变成“碧油油”?
《倚天屠龙记》开头就写到西域少林一派的故事,以及来中原挑战的昆仑派开创者何足道,后来张无忌在西域还遇到中原避难去的朱武两家——在张无忌的年代,西域已经成为武林人士最好的避难所,而且高手辈出,有明教,也有昆仑派,俨然成为中原之外最大的人才产地,武功之高可以挑战中原武林。
到后来几部以清朝为背景的书里面,西域被称为“回疆”,仍为武林重镇。在《书剑恩仇录》和《飞狐外传》里面,此地高手众多,常在关键时候出手。这些人里,除了红花会群雄,天山的双鹰夫妇及袁士霄,还有老是出手搅局的袁紫衣——以上这些关键人物都是汉族。本地的高手里面有两个维吾尔族的:霍青桐和阿凡提,还有一个哈萨克族的:瓦耳拉齐(华辉)。但其实霍青桐和瓦耳拉齐的武功都完全出自汉人,后者连文化上也已经相当汉化,本地人才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怪侠阿凡提。可见世异时移,光景大不相同了。
蒙古
蒙古这个地方好象一般很少出武功高手,倒是出摔跤手——郭靖在蒙古学到的蒙古武功,主要就是摔跤和弓箭。加上蒙古又没有天山那样足够让作家和读者发挥想象力的地方,所以也总是没出现类似“灵鹫宫”、“天山派”这样足够称道的门派,总不能来个“草原派”吧?
世人对蒙古人的弓箭摔跤的刻板印象实在太深刻,弄得作家很难有虚构的余地,所以写到蒙古地方的高手,几乎全是汉人。江湖门派大多都坐落在名山,或寺庙道观,又或是水面帮派。在草原和沙漠这样的地理环境中,想要成立什么门派,留住什么人才实在是太难了!偶尔出现的,大多是在艰苦环境下出来的穷凶极恶之徒,比如练“九阴白骨爪”的“黑风双煞”、吃人肉的“漠北双熊”、阴狠毒辣的“塞北明驼”木高峰 ……在《飞狐外传》里还有一个善使雷震挡、闪电锥的塞北白家堡 ,虽然没那么可怕,但也是官府走狗。
以上人物,都是汉人,蒙古人在《射雕英雄传》中,是标准的骑射精良的武士,还谈不上武功的问题,更不是江湖中人。到《神雕侠侣》里的霍都王子,才算江湖中人,但他武功出自西藏;而《倚天屠龙记》里的赵敏,除了“想说就说”像蒙古女子以外,无论哪一点都已汉化,她实在只能按照她的出生地算个河南人了。
唯一能算真正本地人才的应该是萧远山——能以一人之力杀退所有中原高手(其中还包括少林寺方丈和丐帮帮主),武功之高实在可怕。萧远山作为契丹人,应该算是今天内蒙古东部一带人物(辽朝上京就在此处),不过传授他武功的师父却也是汉人。
《天龙八部》第42回提到慕容复与段誉决战,最后一招十分厉害,乃是北海拓拔氏的“渔叟钩法”,而且是“从深海钩鱼的钩法之中变化而来”。看来这“北海拓拔氏”创立的“渔叟钩法”大概是蒙古地区本地人才对中国武林的唯一贡献了。因为北海即贝加尔湖的古称,古代鲜卑族的拓拔氏正是在贝加尔湖一带游牧生活,这倒是货真价实的当地武功。慕容家本来也出自鲜卑族,大概因此才得到这贝加尔湖边来的功夫。
青海西藏
严格来说,青海西藏只是地理上接近,在金庸的人才地理学里面,却是很不相同的两个地域。
青海各门派人物一般都是汉人,武功也和中原联系较多。在《倚天屠龙记》里面,青海派虽然着墨不多,但是从几处细节来看,乃是相当厉害的一个门派。《倚天屠龙记》第6回,谢逊谈到当世武功胜过他的人,举出了少林派空闻、空智、空性,武当派张三丰,峨嵋、昆仑两派掌门人,明教左右光明使者、白眉鹰王殷天正九个高手,此外却特意指出:“青海派僻处西疆,武功却实有独到之秘”。足见当时青海派之强。当然这也许是因为他领教过,吃了青海派大亏 ,但是以他的见识,也必定决不是信口胡说。
青海派后来决心夺取谢逊的屠龙刀,派高手到少林寺。开始出现的“青海三剑”倒只是二三流的高手 ,但其后在暴雨之夜围攻松树下的渡厄的青海派三个前辈,却的确是一流高手 。《倚天屠龙记》里,青海派是出自青海玉真观,都是道人,几个人名也显然是汉人,实际上是一个道人剑派,和《侠客行》里的上清观类似。
另外一个出自青海的门派就是《天龙八部》里丁春秋的星宿派了。这个门派充满邪气,最主要的功夫是马屁功,而且有吸人内力的“化功大法”、收集毒虫的神木王鼎、甚至阴毒武功“腐尸毒”……萧峰助阿紫夺得大师姐那段,更可见各种歹毒武功。星宿派由丁春秋开创(他自称是“山东曲阜人氏,生于圣人之邦” ),里面的人物除阿紫外看来是各族都有——虽然拍马屁的时候都是丝竹声声,不但用汉语,而且是汉人的乐器。但是既然地处青海,当然就地取材,所以像阿紫的二师兄:“双耳上各垂着一只亮晃晃的黄大环,狮鼻阔口,形貌颇为凶狠诡异,显然不是中土人物。”
在《天龙八部》第41回里,丁春秋要做中原武林盟主,玄慈等人反对,理由是“星宿派乃西域 门派,非我大宋武林同道。” 丁春秋则反驳说:“星宿派乃老夫一手创建,怎能说是西域番邦的门派?星宿派虽居处西域,那只不过是老夫暂时隐居之地。”玄慈他们其实是觉得星宿派是邪派,和少林派有意识形态上的冲突,不料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却偏偏找借口说因为星宿派是“外来人才”,而且有少数民族背景,结果被丁春秋抓住把柄,指责玄慈地域歧视和意识形态偏见。按玄慈的标准,他自己儿子虚竹其实也是这么个“番邦门派”,而且后来还做了番邦的驸马。
西藏在金庸小说里从来没有正面写到过——金庸小说以全国为舞台,但其情节从未以西藏为背景展开,但是这个地方出来的高手倒是常备不缺。这个地方的高手基本有如下的鲜明特征:武功很高甚至极高、是僧人、是反派人物。
在这列人中,武功最差的是《射雕英雄传》里的灵智上人。此人是“西藏密宗大手印”,完颜洪烈的门客,但在书中属于郭靖等人的陪练角色,老是和鬼门龙王这样武功二三流的人物混在一起。他的真实武功大概和王处一等人同一档次(他暗算王处一,自己也遭受重伤),但和一流高手差了十万八千里,从第22回他被欧阳锋、周伯通、黄药师三大高手接连戏弄就可见一斑。在书中他还只是反角里的配角,虽无大恶,但显然也不是好人,又因为“素在藏边”,不知武林里的高手,吃了不少亏。
到了射雕三部曲里的《神雕侠侣》,西藏出的人物就大大不同了,俨然出现了一个武林群体。领军人物是金轮法王,“西藏圣僧,……当今大蒙古国皇后封为第一护国大师。”他不但骄傲地自称“珠穆朗玛”,表示自己天下第一[3],而且书中金庸也毫不吝惜地把他写得强大无比:“那金轮法王实是个不世的奇才,潜修苦学,进境奇速,竟尔冲破第九层难关,此时已到第十层的境界,当真是震古烁今,虽不能说后无来者,却确已前无古人。据那《龙象般若经》言道,此时每一掌击出,均具十龙十象的大力。”(《神雕侠侣》第37回)
金轮法王是《神雕侠侣》中最厉害的反角,文武双全(对汉文化很熟悉)不但如此,他的徒弟霍都和达尔巴,以及达尔巴的徒弟“藏边五丑”在武林中也都算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只不过,他们也都是反派。在《天龙八部》中,鸠摩智 的形象和金轮法王有几分类似:都是绝顶聪明,都是得道高僧,都是国师,连称号都有几分像:鸠摩智是大轮明王。《鹿鼎记》描述了许多西藏喇嘛,其中桑结乃是第一流的高手,他也被描绘成一个陷身贪求的人物(希望得到《四十二章经》、活佛地位,以及与吴三桂和蒙古联合以谋求更大利益)。
上述这些都可算反派人物,但还不是“大恶人”,到《连城诀》里,则整个藏边血刀门都是无恶不作之辈。其中血刀老祖更是首恶,这不同于上面金轮法王是为敌国,或鸠摩智、桑结是贪求宝物,他是道德上的恶。甚至汉人到西藏的,也不是什么好人物:比如《碧血剑》里的铁剑门的败类玉真子(他的名字和青海派的玉真观应该没有关系,虽然他也是道人,而且可能路过青海)。西藏倒是盛产自己的高手,可是金庸在这里却没有逃开刻板印象,关于西藏的高手总带着一点“邪派高手”的味道。
东北
东北地区在金庸小说里一般称作“关东”、“关外”,其实常常只意味着两个地方:长白山和辽东。其他的地方,比如韦小宝去的黑龙江一带,最多只有地理描述,却没有人才的概念。
长白山在金庸小说里主要与盛产人参联系在一起。比如《连城诀》里,丁典就是从关外运人参到汉口去倒卖;《天龙八部》里,萧峰更是只因听说长白山人参好,才抱着病弱的阿紫不远千里前去。到《侠客行》的时代,高三娘子家都已经是“马场参场、山林不计其数”,已经实现规模化经营了。
另外长白山也是武林高手避难的地方之一。在《射雕英雄传》里的参仙老怪梁子翁,本来是个采参的参客 ,就是因为害死了一名受重伤到长白山避难的前辈,得到武功秘笈,才算成了武林中的高手(也许他采一辈子参对他还更好,练武后他好象老是很倒霉)。《天龙八部》里的“剑神”卓不凡,也是“逃到长白山中荒僻极寒之地苦研剑法,无意中得了前辈高手遗下来的一部剑经”。在《雪山飞狐》长白山则是埋宝藏的地方,看来这里除了人参以外还老有武功秘笈、财宝之类的东西。
至于“辽东”一词就比较模糊了,大致是相当于现在的辽宁,可是常常也和“关东”、“关外”混用,似乎意思差不多。关外地方给人的印象主要就是林海雪原、人参健马,还有马贼。但在武林中,这片地方算是开发较晚的地方,北宋时萧峰去长白山,遇到的只有处于生番状态的女真人,元代张无忌、谢逊等路过,除了林海雪原,几个采参客,什么都没遇到。到清朝为背景的各书中,这片地方就突然大大地热闹起来了。不但有“辽东大侠胡一刀”,还有“雪山飞狐”胡斐(他的外号中的雪山就是长白山),以及辽东蛇岛高手众多的神龙教。《侠客行》里面更是有了“关东四大门派”,既然号称“四大门派”,那必定还有好多小门派。可见当时已到了汉人大规模开发东北的时代了,这样,辽东才发展成武林中的一个新的人才增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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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梁羽生尤其喜欢以西域为背景,如《七剑下天山》、《白发魔女传》、《女帝奇英传》等名作均如此,但梁的小说中西域所出的侠客大多是汉族,包括象《龙凤宝钗缘》里楚平原那样驻西域外交官的子弟(其女友宇文虹霓是当地人,但类似霍青桐一样,有些汉化),很少描写本土人才。相对来说,古龙则比较少涉及西域,而多写到东瀛:来自日本列岛的武功和武林人物。
[2]《射雕英雄传》第12回:洪七公语:“那位‘南帝’功夫之强,你爹爹和我都忌他三分,南火克西金,他更是老毒物欧阳锋的克星。”南帝和西毒并无直接交手,但从第30回欧阳锋击伤一灯弟子,使他们师徒避祸桃源来判断,欧阳锋的武功要高一些;同一回中也说到王重阳远赴大理传先天功是为了他死后能有人克制西毒,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西毒武功仅次于他本人。
[3]此处当然是金庸虚构,实际上珠穆朗玛峰古代在藏人心中并无天下第一的崇高地位,藏人心中的神山是岗仁波齐。而且,珠穆朗玛有圣母、女神的意思(实际上藏族现在常用此名作女子名,即卓玛,和珠穆是同音之转),法王更不可能用它来称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