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路过东边的斜坡时,他遇到了那场熟悉的雨。“你好啊,”他像老朋友一样笑着跟它打招呼。一阵风吹来,雨雾轻轻地转换了一个姿势,似乎在呼应他的问候。毫无疑问,那就是结束去年夏天的那场雨,就是曾经覆盖了整个平原深处的那场雨。凭借着它的气息、外形、和滴落的速度,他辨认出了它。雨水不紧不慢地下着,以便使他可以不紧不慢地赶路,在这缓慢的步幅中更加接近安详。
他已经老了。不仅因为他的年龄,也因为他的安详。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比泥土更累。这也是他需要一场雨的原因。通过将他们辨识出来所获得的那种安详,使他觉得死亡是一件很平静的事情。
闪电远远地亮了一下,一阵微雨,以花香弥漫的速度向他靠近。
有的时候,他也会遇到脾气很暴躁的急雨。不过他通常只是摇摇头,并不生气。按照惯例,他把这场雨水装入随身携带的陶罐里。等到下次再遇到阵雨的时候,他就可以认出它来了。他家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陶罐,里面就是他历年来采集的雨水。根据降落时的时间、地点、性格、气息、强度,他把它们予以分门别类。
为了便于记忆,他给它们都起了名字。这种命名充满随意性。比如叫“佩德罗”的那场雨,只是因为在降落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看西班牙语小说;叫“星期五”的是因为他本来希望那场雨在星期五落下;叫“三棵树”的是因为下雨时他在整个平原上只看到三棵树。这种纷繁复杂、毫无规律的命名犹如一堆只与他本人相关的杂乱往事,以可见的形式堆放在他的房间里。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理解这些名字,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些隐秘的快乐。对一个外人来说,这种命名反而增加了记忆的难度——尤其假如他不了解“佩德罗”和一场雨的内在联系的话。
人们有时怀疑他神志已经模糊。在野外遇到一场急雨的时候,他嘟囔着说:“哦,佩德罗,你今天的脾气真坏。”但人们记得他上次遇到的同名的雨是一场微雨。没人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会认为那是同一场雨。
他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为雨水命名。有人向他询问时,他只是瞪大了眼睛。人们也就不再去问他。因为怕他假如不这样做,也许还会为每一棵树,或者路过的一阵风命名。看起来他以丧失一个更大的世界为代价,获得了一个微型世界中的安详与幸福。为了保证世界的完整,他动手创造了自己的一个世界。因此当他死去的时候,那个世界也将一同死去。
温暖的天气中,他远远地看见一层青岚色的雾霭。他在屋檐下,安静地等待一场终结一切的雨。它从来没有出现过。它是一场陌生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