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对中国而言真是多事之秋。二月的大面积冰雪刚刚消融，三月拉萨街头又开始烈火熊熊。鉴于这是近二十年来西藏第一次出现类似景象，很多国人震惊之余，难以在感情上接受这一幕事实。与上次不同的是：如今网络提供了一个“意见自由市场”的博弈平台，极大地方便了全国人民进行争吵。

事件本身无须复述，情况本来很简单——假如这不是在敏感的时刻（奥运前夕、两会期间）、敏感的地点、敏感的族群中爆发，那么所有人的意见几乎不可能存在争议：由警察来依法处置。而这基本上也就是北京的立论点。和以往一样，这类争议事件一旦爆发，几乎所有人都强化了自己原有的立场：讨厌北京的更加讨厌北京，爱国青年则愈加爱国。这件事被双方都用来印证自己原来的观点是正确的——所谓“偏见”，在拉丁文里的原意就是“事前的评价”。帕累托曾说，“不要反对偏见，要利用它”，这一点此次也蔚为壮观，虽然双方都貌似在反对偏见。

鉴于近年北京为奥运会而在内外问题上委曲求全的克制姿态，我个人倾向于怀疑达|赖所说的“残酷手段”镇压。如果这是一次和平抗议，那么北京决不愿意在此刻授人把柄，一个达尔富尔问题已经够烦的了。达兰萨拉不能既鼓动暴力抗议，又要求北京不采取必要手段恢复秩序——这种陷人于不义的两难处境事实上是等于要求当地政权自动崩溃。我也并不相信暴|乱的参与者都是出于正义的政治表达，这类事件中最起劲的常常都夹杂着私心杂念，1959年叛乱主力是康巴人，而他们在旧西藏时期却被拉萨人视为“最臭名昭著的恶棍”，他们“在西藏和土匪齐名，事实上，人们一般就称呼土匪为康巴”（《现代西藏的诞生》）。

只要北京中央政府不倒，藏|独绝对是无望的事业。达|赖无疑也深切了解这一点，因此近年才改口追求高度自治，去年甚至公开宣称自己也是“中国人”。不过其自治条件之苛刻（中国不得驻军、自主外交、包括甘青川滇所有藏区、非藏族一律迁移走），令人很难不怀疑这所谓“自治”仅仅是向事实独立的迂回转进的一个步骤。如果他在政治斗争中追求这样的全胜，那么根据20世纪中国政治的规律，最终他将一个子也得不到。和1960-1980年代的巴解组织一样，达|赖集团的支持者主要是难民，而且同样，避免这一组织分崩离析的唯一办法就是绝不正式承认抵抗对象的合法性。有人认为达|赖开出的强硬条件是一种老谋深算，而我则倾向于认为这反映了他自身权力基础的脆弱性，就像阿拉法特，他无力引导下属组织的意愿，而只能予以反映。这种平衡能力确保了他的地位，但却导致了一个两难：既没有强硬到足以压服下属接受一个合理的妥协，又没有妥协到让对手满意。

任何人都不可能头脑简单到相信仅靠这样的打砸抢烧杀，就能实现西藏的分离。关键在于围绕它展开的另两个战场：政治斗争及媒介公关。而现代的政治斗争的成败也正在日益取决于媒介公关，因为后者所塑造的民意正是现代政治合法性的基础。用Edward Bernays的话说，“大众舆论如此重要，以致它已不单单是大众的事情了。”与其经济、军事力量相比，西方的话语霸权更为强大，不少人不无心酸和愤怒地注意到此次西方媒体通过技术性操作，使文字报道和图片不利于北京。这其实再平常不过了，这次不过是牛刀小试罢了。

Robert Entman早已提出，新闻构造的关键是“选择”和“顺序排列”，也就是说什么和不说什么，先说什么和后说什么的问题。这两者都对观众的整体印象获得造成微妙的影响。至于照片，其真实性和倾向性更值得怀疑，Walter Lippmann1922年就意识到照片“已经拥有了压倒想象力的权威”，但用Sontag的话来说，“所有照片都有待说明文字来解释或篡改”。这次北京和西方分别公布的照片，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地方，即北京的拍摄角度大多站在警察一方，镜头里是示威暴|乱者；而西方的照片却往往站在反面。前者的拍摄角度将使读者在视觉上认同警方所代表的权威和秩序（欧美报纸也经常如此操作），反之道理亦然。

在这种激烈争议的话题中，真相往往是最先被牺牲掉的。冲突中的群体常常各执一词，没有真理，只有各种说法。无疑这次我们可以很轻易地指责西方的双重标准，例如美国虽然同情达|赖集团，却习惯将巴勒斯坦人视为“战士、恐怖分子和不法贱民”（Edward Said语），虽然巴勒斯坦人反抗以色列的理由要充足得多，因为中国对西藏的统治合法性至少有法理依据，也没有制造一个大监狱般的占领制度。但我们也要警惕自己内部的双重标准，我很怀疑现在主张采取严厉手段的人，不少正是三年前反日游行打砸抢的人。指责别人容易，自己做到往往就难了。John Milton的《论出版自由》被推举为言论自由史上的一个旗帜性文件，但他本人在克伦威尔政权中任职21年，却不遗余力地迫害天主教徒，并坚决不允许无神论存在。

所以还是孔夫子说得最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于怨恨，他既不主张以牙还牙，也不主张以德报怨（否则“何以报德”），而认为要“以直报怨”——依照公平正义的原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张CNN照片被广泛引用，因为其截图效果使场景看起来像是运兵车辆对人造成压迫，而被裁掉的部分则表达了一个几乎相反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