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路途渐渐暗下来。一个行人急匆匆地从森林边缘的小路穿过,显然他想在雨点降落之前赶到下一个村庄。远远地雷声隐隐滚动了一下,一阵长风吹来,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按住自己的帽子,但它还是呼地一下被吹飞了。他懊恼地回头看了一眼,跺了跺脚继续向前赶路。
帽子被风带到树梢,一头雀鹰滑过时不假思索地一把揪住了它,急匆匆飞回巢穴后松开爪子,才发现自己抓住的是一顶布帽。又是一声响雷,豆大的雨点密集落下,雀鹰自然而然地用帽子罩住了巢穴中的两头雏鹰,自己则抓住帽檐,骄傲地迎着这场雷雨的袭击。
由于帽子的遮挡,这一次雏鹰没怎么淋湿受冻。“唔,看来这还是有点用处的,”雀鹰侧着头想了想,打消了原本想雨一停就扔掉它的打算。他和雌鹰一商量,甚至觉得布帽也不妨可以用作筑巢的材料——他们树梢上的窝本来也有点年久失修了,布帽软软的似乎也是不坏的育儿袋。就这样,夫妇俩叼起小鹰,再把帽子在老窝的基础上安好,再把小鹰放进去。做完后,他们测试了一下安全,绕着树顶盘旋了几圈,满意地出去觅食了。
每天花很长时间在空中盘旋是个很枯燥的生活,因此雀鹰偶尔碰到近亲苍鹰时,彼此也不免聊聊森林中的大小新闻——通常是对猎物的心得。现在已近五月,苍鹰也正准备筑新巢,这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常常需要在树梢上连续建造十个工作日,每天都衔一些桦树、榆树或糠椴枝条、羽毛。“安全起见,我们有时还需要建造两三个巢,”年轻的苍鹰爸爸对此不无幽怨,光是建造和加固这些巢穴,就耗去了自己春天里太多的好时光,再加上照料一窝孩子,生活过得很不轻松。当雀鹰和他谈起自己最近的新鸟巢时,你也可以想象苍鹰有多么高兴了。
“唔,很不错啊,”他站在雀鹰的鸟巢边,微微张开翅膀保持着平衡,歪着脖子这里看看,那边摁摁,“真是既舒服又结实。”他发出羡慕的感叹。“喜欢的话你也不妨去做一个帽子鸟巢啊,山下的村庄里好多帽子。”雀鹰趁机给了他一个建议。“对对,”他恍然大悟,“我做好新巢后送一条蛇给你们。”“送田鼠好了,我们雀鹰不吃蛇。”
就这样,苍鹰飞下山,到村里挑了一顶晾晒在院子里的草帽,修建成自己的新巢。这个新巢既舒适、费时又少,使他十分满意。修巢的时间腾出来后,他就花费更多时间来看护巢穴和狩猎,也兑现了送雀鹰一头田鼠做谢礼的承诺。这项新技术的好处如此明显,以至于不久后就在森林中引发了大量的模仿行为。现在经过这片森林的小路变成了危险地段,一看到有人经过,就有一群鸟儿过来袭击,不管怎样,先把帽子抢到手再说;如果不幸行人没带帽子,扫兴的鸟儿往往一怒之下在此人头顶拉一泡鸟屎。更多的情况下,它们飞到周围的村庄去打劫,几乎把农民家里有限的帽子都抢光了。有时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也有鸟群飞到院子里去,叼起帽子就扑楞一下飞走了,留下农民莫名其妙地在屋檐下发呆。
这类行为的失控引发了越来越多的争议。有一次鸟儿们发现竟有麻雀集体偷了一条被单回来——对这些小个子来说,通常的帽子都太大了,但它们又没办法把被单的布料切开做成鸟巢,结果被单晾晒在樟树巨大的树冠上,成为笑谈。林子里一些老成持重的鸟类,都隐隐为帽子鸟巢的趋势担忧,担心这样下去,也许两三代后成长起来的雏鸟都不会传统的筑巢手艺了,五花八门的现代帽子鸟巢也大大破坏了自然美感。还有一些鸟则表示激烈的反对——不过它们的对手马上发现,反对最力的主要是啄木鸟、秃鹫、麻雀之类的,帽子鸟巢对它们来说要么用不着,要么太小或太大不合适。此外还有一些和平派的,像家燕,虽然它们平时筑巢在农民的屋檐下,不大和森林鸟类来往,不过也还是被这次争论所吸引,发表了一下意见,毫无疑问它们很担心偷帽子会引起农民的报复。最超然的则是杜鹃,因为它从来不筑巢,向来把孩子放到其他鸟类的巢穴里去——虽然听说了新鸟巢那么多好处后,它也隐隐有点心痒难忍,考虑着如果真的好,也许可以筑一个玩一玩。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和林子里以往的争吵一样,最终谁也不服谁,谁也说服不了谁。关于偷抢帽子的道德问题嘛,多数鸟儿也不大在乎,尤其像雀鹰和苍鹰还可以举例说自己也帮助农民消灭了不少田鼠,“拿顶帽子又怎么啦?他们可以再编织嘛,还拉动内需了呢!”农民的报复更不用怕了,人怎么赶得上鸟儿飞?至于说传统工艺,谁愿意保存就谁保存咯。
干旱了许久的这一片林子又下了一场大雨,足足持续了三天。雨停后鸟儿们发现帽子鸟巢很多都因固定得不牢而倾覆了,连雀鹰家的那第一个鸟巢,也因为帽子防水,反而产生了一个大问题:巢里满满的全是水,帽子的排水太差了。回想起正是上一场大雨诞生了帽子鸟巢的新发明,鸟儿们都若有所思。一些本来最提倡新式鸟巢的也开始意识到传统鸟巢也是有若干好处的,这场雨对它们正是兜头一盆冷水。
就这样,这场大雨终结了关于鸟巢的争论。没有一个被所有鸟类都接受的观点,不过大家都有了更深入的考虑。像苍鹰这样仍喜欢新式鸟巢的,开始考虑有没有办法改进帽子的缺点;有的则在默默坚持使用传统筑巢方法;还有一些则谨慎地筑上两三个巢,有新有旧有混合的,反复地加以实验——这其中就有雀鹰。在某些多风的黄昏,它孤独而骄傲地站在树梢的巢穴上望着落日,仍会怅然若失地想起使森林社会发生变迁的最初的那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