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还是到了最后这一天。雨前的黄昏颇有点阴沉,在公司的四个楼层里上上下下,和老同事们一一告别。说起来在ZO也只呆了22个月(我一直以为自己会至少呆3年),不过已经是我个人七年来职业生涯的最高纪录了,超过原纪录一个月。
既到了这时刻,心里也早已无悲无喜。有些同事震惊于我离职的消息,当然人员流动是这个圈子再平常不过的一幕,震惊迅速也就变成了祝福,以及对重逢可能性的乐观。也有人对此略感好奇,但套用陈寅恪先生的话说,跳槽就像寡妇改嫁,既不能多说前夫的好,也不能多说前夫的不好。
这个12人的团队,我已是今年初以来第9个离职的人。去年此时还是一个颇为完整的、流动性相对较低(去年4人辞职),今年竟忽喇喇大厦将倾,老板深夜不眠,也应想过这个问题吧?——不过三天前我才知道,她本人也已提出辞呈,为自己领导的小组保持了今年平均每月有人请辞的纪录。团队的动荡可想多少也使她苦恼,但给我们这些下属的印象却是她没有采取任何补救措施。
她肯定也很累了(事实上她常常满脸倦容),自今年初以来更是如此:一位之前她下属的APD跳到客户那里,在随后的几个月里逐渐加大了complain的力度,并且他实在太熟悉我们的工作流程和能力,因此轻而易举地把各种标准更求得更苛刻,勒紧了绳索。我倒也并不如何怨怪他,要在新老板面前证明自己,变节者的表现欲通常在所难免。只是这种时刻,下属总寄希望于老板能站出来为自己说几句;不幸她的反应通常是只求自保,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I can't protect you.”或者“I have to entertain client.”
她看起来是一个标准的职业女性:细心、谨慎、冷淡。她看得很细致,因此也不免有时lost in details,而我们不断出现的careless mistake看来造成她精神上很大的痛苦,但她的方式不是咆哮,而是抱怨:“拜托你,我到底该怎样才能帮到你?每次都错,这些可都是common sense!”——这样的训话听完很使人沮丧,她的角色有时让我联想起心理学上说的那种“追求完美的母亲”:把出错和差别理解为低劣,最终为了不使她失望,孩子变成唯唯诺诺、丧失自信的人。在这两年里,我仅被她表扬过三次,三次都有点出乎我意料。
在我的感觉中,她的终极目标是“安全第一”——不要出什么事,尤其不要丢了这个重要客户,如果要丢,那也不要在我的手里丢掉。大概这就是她最沉重的包袱,并因此很难再有精力顾及别的方面,这当然也影响到整个团队的士气。不过她又谨慎地确保着自己的威信,并不期望和下属亲密到可以发展私交的程度;和我们在一起谈天时,她最愉快的话题永远是自己的狗。我们一度误以为她喜欢某几个同事,不过那些都无法证实,根据一些已离职的同事回忆,她唯一真正喜欢的就是那条狗。
四个月前,GM找我谈话,他看到我们组的流动率,“有些话可能他们离职时不会向老板说,你如果知道的话愿意谈谈吗?”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反省的信号,我也很诚实地谈了一些,例如过去两年里本组来来去去已经有19人,而其中只有1人得到过升职机会,而公司也不应要求人年复一年做同样的事、领同样的薪水,却没有任何可预期的愿景。他听完说:“唔,要是这样,我觉得能否削减一点人手,这样剩下的人可以得到更多的工作和加薪机会。”我心里一寒,又听他说:“我们来谈谈正题,其实我知道你也在外面找机会。”接下来他评论了我的表现,总的来说,我还不符合他的预期,但他彬彬有礼地提出一个“对大家都fair”的君子协定:我应当努力鞭策自己(包括上班不使用MSN),以便使他万一有机会提拔我时不要那么为难。——我不知道他和我谈这些的用意是什么,但总之并未使我鼓舞,或坚定留下来的信念,倒是略感后悔那么坦率地谈了大家离职的真正原因。
在昨天早晨醒来时,我还在半梦中出神:“要是……,我也许就不走了。”当初年轻气盛的时候,加薪升职总是很强的驱动力,现在说老实话我已不是那么在乎了,过往的两年里我也没提过什么加薪的要求(当然,提了看来也没用);不过惟因此,现在要走了,加薪升职也无法使我留下。
在这两年里,无疑最使我离开时遗憾的,还是不能和很多同事有长久相处的机会了。离职后尚能变同事为朋友的,毕竟是少数。至于这份职场经历,总还是学到很多,固然有时是从反面得到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