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总觉得夏天是最乏味的一个季节。南方的盛夏午后,除了窗外十万蝉声,村庄里一片沉寂。平原岛屿毫无起伏,也并无可以登高避暑的地方,盛夏对我而言,主要是一个忍受的季节:它那过分炽热的阳光、让人疲软不振的空气、繁盛的蚊虫和喧闹的蛙声蝉声。或许唯一的乐趣就是捞河。
黄昏暑气稍稍消退,爸爸就会和我一起带上个塑料盆,到东大河的浅滩去捞河。所谓捞河极简单,不过是站在水里,弯腰去捡拾水底滩泥里的黄蚬。鱼虾是很难抓到的,因为闪避很快,如果扑过去抓,有时不免自己要失去平衡,呛几口水。独有黄蚬是很笨的贝壳类动物,又在浅滩中多得不得了,在水里慢慢踩过去,碰到脚底有点咯硬,俯身捡起来就好。攒到脸盆有点沉了,爸爸就说,够了,回家吧!
因为小时几次差点淹死,妈妈禁止我近水,因此虽然在这个运河密布的岛屿上生活了十八年,我却从来没学会游泳。每次去捞河前,爸爸笑笑问我:“怎么样,儿子,一起去吧?”妈妈看到我跃跃欲试的神情,总是不放心,白他一眼:“你这人,自己去就好了,万一水下一滑……”“怕什么,我像他这样十一二岁时早就鱼虾蟹都很会抓了,农村长大,这都不会,不是要被人笑话嘛!”
我就这样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俯身贴在水面上,双手在水下摸索。一阵细细的波浪涌来,使人浮起异样的感觉。盛夏的阳光渐渐收敛,表层的水面到黄昏还是十分温暖,底下的却很是阴凉。被这水、这一层层的波浪围绕着,西天的火烧云照耀着这个三角洲的黄昏。河面上一艘船远远开过来,带起的波浪拍打着我,使我呛了一口水,是甜的。呛的第一口水总像是甜的。
从来很难尽兴。妈妈总会跑到桥头喊,喂,够啦,回家吧。论吃上一两顿,确实也够了,那时一小时都能捞上一大盆,拿回家换上清水,让黄蚬慢慢吐出泥沙杂质,再放到锅里煮,随后再剔出蚬肉炒韭菜吃。只要愿意,那时乡下每家都可以去捞河,所以无论黄蚬或龙虾,都极廉价,以致集市上很少有人出售,不过一时兴起,自己图个新鲜罢了。
黄蚬要在直通长江的东大河里才多,这种甲壳类动物在入海口最是繁盛,或许是从长江倒灌进来的。更寻常的则是小龙虾、澎蜞、螃蟹之类,在各沟汊、甚至稻田里都有。这其中最笨的就是小龙虾了,我想那时的乡下少年大概无人不会的。抓捕它们最好的时分是盛夏的清晨,带上钓竿(顶端串上蚯蚓的竹竿),蹑手蹑脚沿河沿走,很容易就看到这些红色的小东西一个个浮在离岸不远的水面上——我一直不清楚它们在干吗,是呼吸还是纳凉——只要把钓竿慢慢伸过去,它们就很容易上钩;而且极为贪婪,往往把它钓离水面,摔到地面上时,它甚至还不肯松开大钳。唯一要小心的是不能弄出动静,否则它附近的同类就会“噗”的一声从水面立刻消失。
运气好的时候,仅用一根钓竿,一清早也能抓到两三斤小龙虾。在清早以外的时候,则需要费一点气力,一般是竹竿头上放根长线,线上挂一圈串好蚯蚓的铁丝,然后把这些竿子像钓鱼一样分别投到水里。二十年前,我还只有四年级时,一次我们四个朋友只周末一个下午就钓了一大桶小龙虾,足有十来斤。小龙虾反应迟钝,即使偶尔有较为机敏的,只要在钓竿起水时尽力小心,再立刻用盆抄(竹竿顶部加网线袋做成)一捞,基本很少失手。然而要是遇上螃蟹就难多了,这家伙力气大,且狡猾异常,往往还没拖到水面,就逃之夭夭,因此必须沉住气,小心缓慢地起钩,露水之前盆抄要迅疾捕捞,一捞到立刻要抖动,否则它又会很快从袋口爬出来掉进水里。钓螃蟹的难度可能是小龙虾的四十倍——抓四十只小龙虾或许才能抓到一只螃蟹。
螃蟹和澎蜞粗看略有相似,都是八条腿两大钳,但螃蟹的腿更细长,较少见,肉味更好得多。澎蜞即上海人所谓的“毛蟹”,在我们乡下的任何一条小沟渠里,都会看到它们打洞的身影。对付它们,最有效的办法是凫到水里,沿着河岸的蟹洞挨个排查;1977年我出生后不久,爸爸从兰州回来,他那时很年轻,心情又好,5月里去抓螃蟹给妈妈补身子,据说一口气抓了51只螃蟹——这可是个很难打破的记录。他当时也是凫水去抓的,5月水还略有点寒,此后对他的腰疾也有不好的影响。而最绝的办法则是“竭泽而渔”——把一段河道两头筑坝赌起来,然后把里面的水用盆舀干,这段河道里的鱼虾螃蟹基本就无一能幸免了。不过这种方法耗力大,而且往往弄得一身泥,干的人毕竟也不多。
鱼饵用的蚯蚓和钓虾蟹的不同,因此鱼虫一般极少上钩。很偶然的时候,也会钓到蛇和黄鳝。十岁时钓到过一条竹叶青,蛇生活隐蔽,并不多见,但至少有几种我还识得,也还知道竹叶青是毒蛇。钓上来后我一阵惊惶,我同学黄毛则镇静地多,他立刻夹住蛇的七寸,用随身的小刀把蛇胆挖出来,塞到我嘴里说:“吞下去,不要嚼。”随后又把蛇皮剥了,在芦苇从边搜集了一堆干柴,点燃了烤蛇肉。天色慢慢暗下来,几个乡下少年,毛手毛脚,既好奇又紧张地守在篝火旁边。湖面上一阵淡淡的风吹来,一些草木灰飞起,以至于我平生第一次吃蛇肉,带上来一种草木灰苦涩难忘的味道,使我在此后十余年里再也没吃过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