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村外的土路上散步时,我才想起今年自己回岛只有三次。在这一年里,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变化要比这个村庄多。的确,它看起来仍然十分平静。远近的土地在今秋第一波寒潮的压力下缓慢呼吸。
今年暖冬。不过上海阴雨绵绵不绝,室内还是相当阴冷。以往在乡下,每到这样的隆冬季节,我最喜欢的就是蹲在灶口,烧着柴禾,顺便烤烤火——在一个没有暖气和空调的阴冷漫长的冬季中,这很长时间里被我视为很大的享受,其程度大概仅次于睡懒觉。
十二月。阴湿的秋雨早已结束,一路上我注意到岛上的河流都下降到了枯水期的水位。在我幼年的记忆里,以往这时正是开河挑岸的季节。
听说了一个故事:20年前,邻村某人因为在外骗财骗色,最后债主逼门,走投无路之下上吊自杀。寡妻无以谋生,带着9岁的女儿和4岁的儿子改嫁了一个北沙人。他们没有再要孩子。五六年前,为了供养儿子读同济大学,他在白天打零工之外,每天三更起身杀猪、卖猪肉。孩子们时常被母亲叮嘱:“将来如果我早走一步,你们千万不可亏待了爸爸!”
第一次使用Google Earth找到我曾生活了18年的小村庄时,我恍惚感到这是自己从外太空俯瞰这片土地。我从未尝试用这个角度观察它,因此觉得熟悉又无限陌生。
晚上淮海路塞车。司机试了几次后不得不屈从于缓慢的车流,这时旁边有几辆出租车插前去,这使她的烦躁终于爆发出来,骂了一声:“崇蟹!”这句骂辞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不过立刻就明白是专骂崇明人的——因为崇明方言著名的特征和笑柄之一是“啥”和“蟹”读音完全一样。
近日上海出梅了。黄昏回家的路上,狂风吹荡,然而一场预料之中的雷雨却迟迟不下。我在北窗口看到风中不安的树木,无动于衷。这似乎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认真地等待一场雷雨。
十八岁那年,我远离崇明,去南方上大学。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这个岛屿一周以上,无论在时间和空间上都远远隔离,也是我第一次被人称为“上海人”——在此之前,我向来只认为自己是崇明人。“上海人”这个新的身份是陌生而怪异的,我对这个城市所代表的一切,感到冷淡、疏远、甚至恐惧,与它和解需要一个过程。
晚上打车,又遇到一个崇明司机。对我而言,遇到崇明籍司机是常有的事,但司机遇到崇明籍乘客的几率大概要低得多。不过他似乎毫无老乡相见的喜悦,只是讪讪地说了一句:“口音很重吧?才说一句就让你听出来了。”
在清朝的海防思想上,一直将崇明视为屏藩江南的江海门户,是必守的第一线海防重镇,予以高度重视。但在鸦片战争后欧洲坚船利炮面前,这道防线却从未起到应有的作用,它所声称的战略地位被交战双方所忽视和遗忘了。令人多少有点啼笑皆非的是:正是这一重要性的丧失,使它在这国运艰难的近代百年风云中免遭了大多数战火。
日前伦敦市长Ken Livingstone到崇明参观东滩生态城的建设,这当然仅是一个礼节性的访问,但在某种程度上却也象征着对这个岛屿来说,地理条件将更主要是一项资源,而非负担了。
我在电话里告诉妈妈,周末准备回岛一次。她从我疲惫而沉闷的声音中听出一点端倪,说,要是很忙就不用回来了。然而我还是想回去一趟,即使是出于自私的目的:回岛的路途总是缓慢和漫长到足以使我平静下来。
长江口无疑是这个星球上最宽阔的河口之一,在古代甚至更远为宽阔。唐初崇明岛等沙洲浮出水面后,这一带芦苇密集、水道纵横的泥沙海岸,就逐渐成了一片危险的水域。时常出没的海盗,自此和这个岛屿的历史交织在一起。
1644年,明王朝的大崩溃达到最后的悲剧时刻。在随后的数年中,清军南下,把其征服事业推向全国。南方最后的抵抗力量在混乱和溃败之中,最后收缩到了西南山区和东南沿海岛屿上。在这一烽火连绵的图景之中,崇明岛在有史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推到战争的前沿地带。
我们在小城巷陌的晚风中散步。想到自己已经七八年没有过这样了,不免有点伤感。空气清澈,行人稀少,这种闲适使我短暂地原谅了这座小县城的平庸和沉闷。
午饭后,Suda说:“我们朝北走走吧。村南去过太多次了,我都腻了。”我们和北面的村庄之间,横亘着一条运河和父亲所在的那个酿造厂。我几乎从来没有朝那个方向走,虽然近在咫尺,对我来说,那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界。
听母亲说,我诞生之前,村子里接连出生了六个女孩——这一事实部分地造成了我童年的孤独感,对骄傲的小男孩来说,和女孩子玩耍多少总有点勉强。
有时回想起来使我略感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所谓“名师”,更不必说震撼我灵魂以改变人生道路者。就我受教育的经历而言,和多数人一样,遇到的是一些他们本人也自认为普通的老师:
多风的黄昏里,Suda说,最近凉快了,使我有一点忧伤。我说怎么了?她说,因为我感到夏天正在慢慢远离。我笑了笑,很少见到她说话这么诗意。
我顶着盛夏的烈日,向北穿过整个城市,和益忠他们一起去看望海燕。她日前生了儿子。
早春,微雨,潮水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