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多前[2004-10-01]写的一篇旧文,既逢猪年,重翻出来修整一遍。当时可谓无知者无畏,随意命笔,之后才逐渐发现关于猪足可写一篇相当长的文化史,这两年来对此文所作的修改也可算见自己思想演进之一斑。
在中国文学史上,《聊斋志异》不仅被视为一部想象力奇特、充满狐鬼的虚构作品集,而且向来还有一种被广泛接受的固定评价,即认定它是作者满怀“孤愤”,对社会黑暗现实的批判,反映广阔的社会生活面。不幸,这也是一种无法成立的假说。
《聊斋志异》中充满各种超自然现象,现在惯常的论调是认为作者蒲松龄的小说创作充满想象力,一种“积极浪漫主义”。这一论点的前提是作者不信鬼神,只是将鬼神作为小说的虚构元素,作为寄托自己理想与孤愤的工具,但通读全书,我认为结论正相反:蒲松龄的鬼神观与这一现代想象是格格不入的。
长期以来围绕着《聊斋志异》的种种争论,至少都承认一个基本前提:即聊斋是一部小说集。然而问题恰恰在于:蒲松龄是在写小说吗?或者,他意识到自己写的是小说吗?
读《我的名字叫红》。作为一个中国人,自然很容易注意到书中时常出现的中国器物:时而是威尼斯总督送给苏丹的中国丝绸和瓷器,时而是细密画中中国式云彩勾勒,那个时代的土耳其人当然还会喝茶——尤其因为伊斯兰教严厉禁酒,而书里还有一些原教旨的教长反对喝咖啡。不过最使我意外的是:那个年代的伊斯坦布尔人居然深信只有中国女子才是真正的美女:
郑和下西洋的首航日7月11日,去年被正式定为中国航海日。这一不幸的决定显示出中国人对这一事件的认识,而这种认识本身就是对历史按现实政治意义重塑的过程:增强民族自豪感及大唱中国的和平高调。历史被打扮一新,如《1984年》年所说的,党控制了现在,接下来就是修改过去,使之符合当前情况。
出榆林城北不远就是古长城遗址。这一带地处沙漠边缘,远望去一片干旱的旷野,令人无端感怀。长城一线基本沿所谓“15英寸雨量线”砌筑,可视为农牧两种土地利用方式数几年拉锯战的有形实体。
现代汉语中“盲目”、“瞎了眼”都是含有贬义的隐喻,英文中也是如此:blind兼有“失明”和“缺乏判断力和眼光”两层意思。这些字义的形成,与人们对身体和精神统一的意识是分不开的,不过似乎有些矛盾的是:在很多民族的古代传说中,盲人通常却又是智慧的象征。
近日重读纳训译的六卷本《一千零一夜》,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很自然地注意到了其中时常提到中国,不过这个“中国”却与我们常识所了解的中国,根本不是一回事,有时甚至是荒诞离奇和令人啼笑皆非的。
赵冈著《中国城市发展史论集》,近日先睹为快。其文立论高远,虽是薄薄一册,读完颇有耳目一新之感,意犹未尽之余,草成数章如次:
蒋廷黻《中国近代史》中谈到鸦片战争前,在清朝封闭的天朝体制下,极重华夷之防,外国人在华有诸多限制。“顶奇怪的禁令是外人不得买中国书,不得学中文”,传教士马礼逊的中文教师,每次出门授课,都带毒药,万一查出,准备自尽——“对外汉语”这个职业在当时是需要冒生命危险的。
各种语言中对很多事物、地名、族称等的称呼,并不总是正确的,相反,以讹传讹的却很多,有时细究下来甚至让人啼笑皆非,只不过使用者久而久之也习以为常了。
作为近代西方主导的世界秩序的主要受害者之一,中国人一向对“帝国主义”一词怀有恶感。根据官方历史编纂学,反帝反封建是近代以来中华民族的根本使命,两者(外部敌人和内部敌人)同为民族苦难的根源。然而我们真的像我们自己所认为的那样痛恨帝国主义吗?答案也许是“一分为二”的:我们并不痛恨帝国主义本身,只要那是我们自己的帝国主义。
日前报道传说,亚美尼亚发现了三国大将马超的后代,且这一家族曾是该国最显赫的贵族世家之一——这是一种无害的猎奇故事,或许将来在商业上相当有用,当然也不必认真。琴僧兄对此的批驳在史实上已经很有力,我一时技痒,也发散一下这个有趣的话题。
中国向来被视为典型的农业文明,然而更接近历史事实的或许是:上古以来的黄土高原上,游牧文明和农业文明曾有长期的激烈冲突、交汇、融合的过程。在缺乏更多考古发现支持之前,汉语或许可以给我们启示,因为“我们的语言就是我们的历史”。
汉语中称呼君主的一组上古词汇,可能与古印欧语有发生学关系(例如君与King),不仅如此,与阿尔泰语系也应有密切联系,它们很可能在远古时代是同源的。其共同的词头是*ka-/*ko-,含有“控制”、“统治”的意思。
族称体现我们如何区隔于外部集团的一种意识。[补充一节:试释中国上古四裔族称:夏、胡、吴;戎;夷、越、殷;蛮、闽、缅、苗;巴、濮、蕃、僰……]
在现代汉语的一些方言中,词头“阿”是极常见的。以亲属称谓为例,上海话中常说:阿爷、阿娘、阿叔、阿姨、阿哥、阿嫂、阿弟、阿姐、阿妹、阿舅(指妻弟)、阿婆……等等,属口语中习见的用法。
一个意大利童话:贫穷的青年出门闯荡,动身前,他被告知:“在旅途中千万不要与这样三个人作伴:一个斜眼、一个瘸子和一个癞疤头。”——故事的发展当然不出预料,他还是遇到了这三个人,险些被害,经历一些磨难后最终把坏蛋癞疤头干掉了。
少年时一度极喜欢单田芳的评书,每天抱着收音机,听他讲《明英烈》、《七侠五义》、《白眉大侠》,津津有味之余一边急切地等待着他“下回分解”,一边又暗暗地希望他最好永远也不要讲完。
去过西藏或马丘比丘的人,在被那里高山之巅的宗教圣地震撼之余,也会不解:古代人为什么要把祭坛或圣城选在供给那么困难的山顶呢?
中国(及受它影响的整个东亚)古代城市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方方正正棋盘式的街道,不像欧洲的古城,往往道路曲折回环,恍如迷宫;同时,中国的古典园林却又是尽量避免对称和规整,讲究曲尽其妙,这又和欧洲园林的以对称为美恰成对比。
文字改革从来不是一个语言学的问题,而是政治学的问题。
中文里作“车站”之意的“站”,日语作“駅”——实际就是“驛”的日本简体字,只不过中国简化为“驿”,日文却习惯用音近似的“尺”来替换原偏旁,又如澤-沢;擇-択。
天山南路的绿洲文明,在三千年来很少成为一支独立自主的力量。而控制整个新疆的力量,通常必先控制天山以北的北疆地区。
艺术家和作家们开始面临一个巨大问题:一切传统几乎均已毁灭,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资反抗了。因为艺术已经走到这样的极端程度,所以要创作一点也“不落窠臼”的东西实非易事。
“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这句对中国历代文体简练描述的话,大概是每个受教育的中国人都熟悉的。不过也正因为这种过度的简略概括,造成了一种对文学史的不幸和有害的认知。
优越感一向被认为是强者的特权。然而,这实际上是一种错觉。在作为单独的理性个人,弱者流露出优越感或许被视为荒唐的“精神胜利法”,但在文明集团和社会阶层之间,这种景象就往往使人降低到群体无意识的程度。
7月里,郑和七下西洋六百年的纪念活动很多,月末又有《七剑》首映,倒使我生发了对“七”的兴趣。
读汪荣祖《史家陈寅恪》,其中又提到陈先生名字之末字当依客家话读如“却”,此已为学界所熟知。此因客家话保留古音较多的缘故。我忽然想起,“陈”之读音自古以来也有很大变化。
读何新《诸神的起源》,略有些失望。此书意图论证中国上古存在太阳神崇拜,但有些观点失之武断,实未必然;更有些和作者本人观点前后大有出入。